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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第 6 章 ...

  •   第六章天台上的星星

      十一月的台东,终于有了秋天的样子。

      海风不再是夏天那种黏糊糊的热浪,变得干爽而清冽,像是被太平洋深处的冷水洗过一遍。庙街上的樟树叶子落了大半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,像一双双苍老的手掌。阿水伯在槟榔摊门口挂了一串风铃,贝壳做的,海风一吹就叮叮咚咚地响,声音碎碎的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木琴。

      三年级晚自习的规定还在继续,但已经没人当回事了。校长在朝会上宣布的时候义正词严,可执行了一个多月,连训导主任都懒得在晚自习时间去教室巡查——只要三年级那帮小混混不在学校外面惹事,在教室里睡觉还是看漫画,他都无所谓。倒是有个意外收获:三年级的模拟考平均分涨了五分。不是他们学了什么,只是被关在教室里,再不爱念书的人翻了几页课本,总比在庙街打架强。

      王鹏鳅仍然每天都去槟榔摊。

      他的“顶班”从临时变成了常态。阿水伯一开始还推辞,后来也就默认了,只是每天都会多煮一锅红豆汤,搁在操作台边上,让两个小的累了可以喝一碗。才叔那头倒是颇有微词——鳅哥不来冰果室了,他那几桌小弟喝冰不付账的烂账没人镇得住。他跟阿水伯在庙街碰上的时候,半开玩笑地骂了一句“挖墙脚”,阿水伯只是嘿嘿笑,递了根烟过去,什么都没解释。

      邱丽花的手已经完全看不出受过伤的痕迹了。五道刀口愈合得很干净,只有虎口最深的那道疤还在——淡红色的,摸上去有一点点凸起,像戒指内侧刻的一小段铭文。她每天放学后还是照常去槟榔摊,有时王鹏鳅已经在操作台前了,有时他还没到。不管他在不在,她都会先帮阿水伯把当天要用的荖叶洗好晾干,然后坐下来写功课。槟榔摊的日光灯很亮,操作台又大又平,比家里那张三条腿不稳的桌子更适合写字。她写功课的时候,王鹏鳅就在旁边包槟榔,两种节奏奇异地并行——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槟榔刀落在砧板上的咚咚声,一个轻一个重,像一首只有两个声部的练习曲。

      有时候他会凑过来看一眼她的功课。数学他看不懂——他自己连一元二次方程式都没学会;国文他能看懂一点,尤其是古诗,碰到《致橡树》那一页他会多停两秒;英文他一个字都不认识,但他会指着课本上的插图,说这个外国人长得像庙街卖披萨的那个意大利佬。有一次他把二十六个字母的“Z”念成了“二”,邱丽花笑到肚子疼,笑完了才忽然意识到——这个在学校里让人闻风丧胆的鳅哥,连二十六个字母都认不全。不是他笨,是没有人在他该学这些东西的年纪教过他。他在王进发家的厨房地板上学的是怎么躲避拳头,不是怎么写自己的名字。

      她没有笑他。她用铅笔在练习本的空白页上写了二十六个字母,一个一个念给他听。他没跟着念,但也没有走开。他就那么叼着一根没点的烟,靠在操作台边上,眼睛跟着她的笔尖移动。她念到“L”的时候,他忽然把烟从左边换到了右边。那个动作很轻,但她注意到了——他只有在对什么东西产生兴趣的时候,才会把烟换边。

      第二天,她给他带了一本一年级的英文课本。是从学校图书馆借的旧书,封面上被人画了一只乌龟。她把课本放在操作台上,推到他面前。

      “干嘛。”他皱着眉头,像看见了一只不请自来的蟑螂。

      “学。”她把课本翻到第一页,“你比我大五岁,总不能连ABC都不会。”

      “我用不上。”
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用不上?万一以后你要去——”她差点说出“台北”,那个词在舌尖上滚了一下,又被她咽回去,换成了另一个,“万一你要去别的地方呢?出了这个小镇,没有人在乎你是不是鳅哥。”

      王鹏鳅看着那本画着乌龟的英文课本,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把槟榔刀搁在砧板上,拉开椅子坐了下来。

      “A。”他念。

      “不对,是A——”

      “A。”他又念了一遍,还是不对。

      邱丽花忍不住笑了。他的发音硬邦邦的,带着一口改不掉的台语腔,把“A”念得像在骂人。她示范了一遍,把嘴张成合适的大小。他试了三次才勉强念对,然后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不耐烦,像是受了天大的屈辱。但他没有起身走人。他把课本翻到了下一页。

      “B。”

      海风从玻璃橱窗的缝隙里钻进来,吹得课本的书页哗哗响。阿水伯靠在门口的小凳子上,收音机里播着台语新闻,竞选宣传车的广播从省道上呼啸而过,语速极快地重复着某位候选人的名字。所有声音混在一起,但邱丽花只听得见他念字母的声音——笨拙的、生涩的、倔强的。和他打架时全然不同,不是深海里的阴鸷,不是把别人手腕拧断的那种狠,而是一个从头开始学走路的人,每一步都走得很吃力,但每一步都在往前。

      她忽然想起他在海边教她骑机车的样子。他是不是也在等这一刻——不是报恩,不是还人情,是等着有一天,她用他教她的东西往前走,而他也用她教的东西,往前走?

      十一月第二个星期六的晚上,台风外围扫过台东。

      下午天就开始变了。海面上的云像被人打翻的墨水,从东边一路漫过来,把整片天空染成铅灰色。到了傍晚,风已经大到能把槟榔摊门口的风铃吹得横过来,贝壳互相撞击,响声不再是碎碎的叮咚,而是噼里啪啦的,像有人往地上撒了一把硬币。

      阿水伯早早收了摊,嘱咐邱丽花赶紧回家。她去市场帮阿旺叔收菜摊,帮着把没卖完的高丽菜一颗颗搬上推车,再用帆布盖上绑紧。等她做完这些骑车回到后街,天已经全黑了。

      铁皮屋里,阿嬷蜷在床上。台风天的气压对老人的关节最不友好——阿嬷的风湿病又犯了,膝盖肿得像塞了一个馒头,疼得直呻吟。邱丽花烧了热水,用毛巾给阿嬷热敷,又把家里唯一一条厚被子给阿嬷盖上。阿嬷嘴里却一直在念叨:“去把门闩插好。台风天,阿爸不回家最好,但万一他回来……窗台上那几块砖头别拿掉,去年台风来的时候窗框被吹飞过……”

      邱丽花一一照做。她在窗台上压了两块砖,把门闩插好,又用一条旧毛巾堵住门缝漏风的地方。安顿好一切,她坐在床沿上听着外面的风声。铁皮屋在这种天气里最可怕——屋顶是石棉瓦的,风一大就像要把整个屋顶掀走,铁皮墙壁被吹得哐哐响,每一阵风都像有人在用拳头擂门。

      她其实是怕的。怕台风把屋顶掀走,怕阿嬷半夜里出事,怕阿爸喝醉了酒顶着风雨回来,踹开房门,把憋了好几天的火气全撒在她身上。但她不能怕太久,因为阿嬷需要她。她等阿嬷睡熟了,轻手轻脚地走到桌前,翻开课本准备复习下周的段考。

      就在这时候,窗户上响了一声。

      不是风。是石子打在玻璃上的声音。哒。隔了几秒,又一声。哒。

      邱丽花走到窗边,掀开窗帘的一角。铁皮屋外面的巷子里,路灯被风吹得摇摇晃晃,昏黄的光在地面上晃来晃去,像一片被搅乱的倒影。榕树被风吹弯了腰,气根像鞭子一样在空中乱抽。就在那片晃动的光影里,她看见了一个人影。

      王鹏鳅。

      他跨在机车上,一条腿撑着地,雨水顺着他的雨衣往下淌,在地上汇成一小片流动的水洼。雨衣的兜帽被风吹掉了,头发全湿了,贴在额头上,像海草一样一缕一缕的。他仰着头,看着她的窗户。

      邱丽花打开窗户,风呼地灌进来,把桌上的课本吹得哗啦啦翻页。雨水打在她脸上,凉得她打了个激灵。

      “你干嘛——”她的声音被风撕成碎片,她只能提高嗓门,“台风天你跑来干嘛!”

      王鹏鳅没有回答。他抬头看了看天,又看了看她。风把他额前湿透的头发吹起来,露出那双沉黑的眼睛。她忽然明白了他是在等她出来,或者说,是在确认她在不在。她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阿嬷——阿嬷还在睡,盖着厚被子,呼吸平稳。她在窗台上多压了一块砖,然后轻声说了句“阿嬷我去阿珍家拿笔记”,明知阿嬷没听见。她翻出窗户,攀着榕树的气根滑下去。树枝被雨泡得滑溜溜的,她抓了好几次才稳住身体。

      “你疯了!台风天跑来这里——”

      “上车。”他把安全帽递给她。

      邱丽花接过安全帽,发现安全帽是干的——他把安全帽一直捂在雨衣里,自己的头发淋得透湿,但安全帽的衬里摸上去是温的。她咬了咬嘴唇,把安全帽戴上。这次她没有问去哪里。她跨上后座,双手抓住他腰侧的雨衣。雨衣是那种最便宜的黄色塑胶雨衣,被风吹得啪啪响。透过雨衣,她能感觉到他腰部的温度——在台风雨的寒凉里,那点温度像是风浪里唯一亮着的灯塔。

      机车冲进雨幕。

      台风天的台东街道上空无一人。所有的店都关了门,所有的窗都亮着灯。整个小镇像一艘在暴风雨中抛锚的船,每一扇紧闭的门窗都封着一家人瑟缩的体温。路灯被吹得东倒西歪,有几盏已经灭了,剩下的几盏忽明忽暗,把湿漉漉的柏油路照得像一面破碎的镜子。雨横着打过来,像无数根细针扎在脸上,隔着安全帽的面罩也能感觉到疼。邱丽花把脸贴在王鹏鳅的后背上,雨衣的塑胶味混着他身上的烟味,构成一种奇异的、专属于台风夜的气息。

      机车没有往海边开,也没有往庙街开。

      他带她去了学校。

      学校在台风天里像一栋被遗弃的巨大仓库。校门口的电动铁栅栏已经关了,只有传达室亮着一盏小灯,老校工在里面打瞌睡。王鹏鳅绕到后门,那棵老榕树在狂风里疯狂摇晃,气根被吹得像无数条飞舞的鞭子。他把机车停在围墙下,先翻上去,然后伸手给邱丽花。

      “上来。手给我。”

      雨水让她的手很滑,但她握住他的时候,他没有松开。那只手跟教她骑机车时一样粗糙,跟教她包槟榔时一样稳,跟把传单塞进裤兜时一样热。他把她拉上墙头,然后两个人一起跳下去,落在教学楼后面的草地上。

      整栋教学楼空无一人。走廊里黑洞洞的,只有应急灯的绿色光点在墙角闪烁。他们的脚步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,帆布鞋踩在磨石地面上,每一步都像踩在一面巨大的鼓上。王鹏鳅走在前面,推开防火门,带着她一层一层往上走。楼梯间里的窗户没关紧,风雨灌进来,在楼道里形成一道道微型瀑布,水从台阶上一级一级往下淌。

      他们一直走到顶楼。

      天台的门锁着。一把老式的铜挂锁挂在门上,锈迹斑斑。王鹏鳅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回形针,掰直,插进锁孔里捣了几下。几秒后,咔嚓一声,锁开了。他把回形针收进口袋——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,像是做过太多次了。在天台锁上之前,这里大概是他常来的地方。

      天台上的风大到能把人吹飞。

      邱丽花一踏出去,整个人就被风吹得踉跄了一步,差点撞在护栏上。王鹏鳅伸手挡住她,把她拉到天台中央一处有半人高围墙遮挡的角落。那里有一张旧课桌和两张破椅子,不知道是谁什么时候搬上来的,课桌的桌面上被人用小刀刻满了字——“我爱XX”“去死”“明天考试”——在雨水里泛着模糊的光泽。地上散落着几个烟头和早就被泡烂的作业纸。

      “你经常来这里?”邱丽花把雨衣的兜帽拉下来,头发已经被雨水打湿了,贴在脸颊上。

      王鹏鳅从课桌底下摸出一个塑料袋,袋子里是他提前藏好的东西——两瓶养乐多,一包鱿鱼丝,还有一根手电筒。他把养乐多递给她一瓶,自己拿了一瓶。

      “以前。”他靠在墙上,用雨衣的下摆擦了擦养乐多的瓶口,“上学期晚自习被关得烦了,就翻到天台上待着。后来门被训导主任锁了,就没来过。锁是我装的——我跟总务处说天台的门锁坏了,拿了一把旧锁给他们,这把真的我自己留着。训导主任到现在都没发现那把锁是坏的。”

      邱丽花听到最后一句,噗地笑出声来。训导主任天天在朝会上点名批评王鹏鳅,却连天台门锁被他掉包了都不知道。她笑完了,又觉得有点心酸——这个男生把自己的天台锁起来,不让任何人进来。现在他把钥匙——一根掰直的回形针——给她看了。

      风在咆哮,雨在倾泻。但他们坐在那个小小的角落里,像是风暴中心的一个真空地带。手电筒的光束打在课桌上,在雨幕里切出一小块暖黄色的世界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,一高一低。

      “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?”邱丽花问。

      王鹏鳅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喝了一口养乐多,把瓶子放在课桌上,看着瓶身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标签纸慢慢滚落。雨声填满了沉默,密集地敲打着天台的铁皮顶棚。

      “去年这时候,”他开口了,声音很轻,像是怕打破什么东西,“我妈来找过我。”

      邱丽花握着养乐多的手僵住了。他从来没有主动提起过自己的妈妈。在沙滩上那次,他只说了“我妈在卡拉OK上班,生了我之后跑了”。

      “她来后港帮的堂口找我,”王鹏鳅继续说,“带着一个男人。她跪在王进发面前,哭得妆都花了。不是来接我。是那个男人欠了两百万的赌债,她想让王进发帮忙还。她知道王进发不会白给她钱,所以把我搬出来当理由。她说,‘我好歹给你生过一个儿子’。”

      邱丽花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拧了一把。

      “王进发不在。我大哥在。”王鹏鳅的声音还是很平,但握住养乐多的手指收紧了,指尖泛白,“我大哥当着我妈的面说——‘那个野种,值两百万?’”

      他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跟沙滩上那次一模一样,淡得像一层随时会被风吹散的水汽。

      “后来呢?”邱丽花的声音很轻。

      “后来我拿出了所有的钱。七万块。那是我这些年从王进发给我的生活费里省下来的。我从来没过过生日,也没人给我过,但王进发每年过年会给我一个红包,我就攒着。攒了好几年。我把钱放在桌上,跟我妈说,七万块,拿着走。以后别来了。”

      他说到“别来了”三个字的时候,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
      “她拿了吗?”

      “拿了。那个男人一把抢过去。我妈连看都没看我一眼,就跟着那个男人走了。从头到尾,她没有叫过我的名字。”

      沉默蔓延开来。

      邱丽花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。她的妈妈跑的时候,连七万块都没有留下。但至少她没有回来——没有回来以母亲的名义讨价还价。有时候不回来,也是一种慈悲。

      风忽然变大了,把天台上的一把破椅子吹倒在地,发出咣当一声巨响。邱丽花被吓了一跳,手里的养乐多差点洒了。王鹏鳅转头看了她一眼,把雨衣脱下来搭在她肩膀上,自己只穿着那件牛仔夹克。夹克已经被雨水打湿了半截,但他没有把雨衣拿回来的意思。

      “那你呢?”他问,“你妈后来有没有回来过?”

      “没有。”邱丽花把雨衣裹紧,雨衣的内衬是干的,还残留着他的体温。“走了之后就没有消息。有一次我听邻居说,她在台北嫁了一个开餐厅的人,生了两个儿子。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。”

      她顿了顿,抬头看着雨幕。雨水顺着天台的排水管哗哗往下淌,像一条看不见尽头的河。

      “但我有时候会想,如果有一天她回来怎么办。如果她回来了,是跟我要钱,还是只是看看我。我想了很久,想到了答案——如果她跟我要钱,我没有。如果她只是来看看我……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让她别来了。我觉得我做不到。我会很想问她,你为什么走的时候不带上我。”

      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虎口上那道淡红色的疤。

      “后来我学了《致橡树》那首诗,才慢慢想开。她不欠我的。她走,是因为她有她自己的人生。我不能因为我被留下了,就要求她放弃她的。但我也不会活成她的影子。我要活成一棵树,不是一只飞走就不回来的鸟。”

      王鹏鳅看着她。手电筒的光映在她侧脸上,把她的轮廓照得比白天柔和。雨珠从她额前的刘海上滴下来,顺着鼻梁滑下去。她的眼睛在昏暗中很亮——不是那种被灯光照亮的光泽,而是从里面透出来的、安静而坚定的光。

      他忽然觉得,这个女孩子不是在背课文。她是真的在活成那棵木棉。

      不知道过了多久,雨势渐渐小了。台风最猛烈的那一波已经过去,风不再咆哮,变成了低沉的呜咽。雨丝变得细密而温柔,斜斜地飘着,在手电筒的光束里织成一张银灰色的纱。

      “雨小了。”邱丽花说,但没有站起来。

      “再坐一会儿。”王鹏鳅说。

      其实并不是星星。台风天怎么会有星星。天台上方的云层正在散去,露出的不是星空,而是更高处的云——被更远处城市灯火映成淡橙色的云。但在这个被台风洗劫过的夜晚,在狼藉的天台上,在翻倒的课桌椅和散落的烟头中间,那点从云缝里漏出来的遥远的光,已经够亮了。

      她看见了。在风暴的尾巴上,在残云裂开的缝隙里,有一颗极小极小的光点。大概不是星星,是更远的地方,台北的方向。她靠着他的肩膀,他没动。呼吸慢慢变得平稳,跟另一个人胸口的起伏合上了拍子。隔着两层衣料,她能感觉到他肩膀上那一小块骨头微微硌着她的太阳穴——硬的,但又很暖,像他这个人。过了很久,也可能只过了几分钟。

      “王鹏鳅。”她闭着眼睛说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以后你妈再回来,让她走。”

      沉默。然后他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。那声应答穿过他胸腔的共鸣传到她耳朵里,比任何承诺都沉。

      “你自己的路,你自己走。”她说,“不用看她的背影。你的路在这里。台东的海边,庙街的槟榔摊,阿水伯的冰果室。还有学校的天台。你以后不用一个人待在天台上了。”

      他没回答。但他的右手从课桌上放下来,落在她的头顶。那只手很轻,像是怕碰坏什么东西。指腹穿过她湿漉漉的发丝,停在她的后脑勺上,不揉也不拍,只是搁在那里。他掌心靠近手腕的位置贴着她的头发,那里没有茧,是整只手上最软的地方——柔软而温热,像在深海最深处发现了一眼从地壳裂缝里涌出的温泉。

      不知道过了多久,台风彻底过去了。云层散尽,真正的星星露出来了。台东的天空在没有灯光污染的地方,星星多得像撒了一把碎钻。银河横跨天顶,从海岸山脉那一边一直延伸到太平洋上方,像一个巨大的、缓慢旋转的旋涡,把无数光点搅成一条淡淡的牛奶路。邱丽花仰起头看着那些星星,觉得这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干净的夜空。

      邱丽花站起来,扶着课桌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。桌上的手电筒电量快要耗尽了,光晕缩成了小小一圈,把她的影子和他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墙上。她忽然想起什么,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——一颗槟榔,用保鲜膜仔细包着,荖叶还是绿的,石灰均匀,橡皮筋扎在正中。

      “我今天包的。最好的那颗。给你。”

      王鹏鳅接过那颗槟榔,在手里颠了颠。分量很轻,但他接住的时候手指是蜷起来的,像是在接一个比它实际重量重得多的东西。他拆开保鲜膜,把槟榔塞进嘴里。汁液溢出来,他把头一仰,吐出一口红汁。红汁落在天台的水泥地上,在手电筒最后的余光里,像一朵一瞬间开放又凋谢的花。

      “不错。”他说。

      邱丽花笑了。

      下天台的时候,雨已经完全停了。东边的天空泛起了第一缕灰白,把云层的边缘染成淡青色。教学楼走廊里的应急灯还在闪烁,但晨光已经开始渗透进来,把磨石地面照得微微反光。他们翻出围墙的时候,传达室的老校工刚好打着哈欠走出来,看见两个身影从围墙上跳下去,揉揉眼睛,只当自己还没睡醒。

      王鹏鳅把她送回后街巷口。巷子里积了水,浅浅的一层,映着清晨淡青色的天空。她爬下机车,把安全帽还给他,头发还是湿的,但脸上没有疲惫,反而有一种台风过境后的清亮——像是积了很久的灰尘被一夜风雨冲刷干净。

      “今天不上课。”王鹏鳅把安全帽挂在车把上。

      “我知道。礼拜天。”

      “下午阿水伯的摊子,我可能不去。王进发叫我去堂口。”他说这句的时候,脸上的表情淡了下去,像是提起这个名字本身就需要耗费力气。

      邱丽花点了点头。她没有问去堂口做什么。她知道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——后港帮的规矩、王进发的命令、两个虎视眈眈的大哥。那个世界里的事情,他能告诉她的,他会说;不能说的,她问了也是为难。

      “那你小心。”她说。

      然后她站在巷口,看着他的机车消失在清晨的薄雾里。尾灯在潮湿的空气中拖出一道红色的残影,越来越淡,最后被晨光吞没。她站了好一会儿,直到邻居家的公鸡打了第一声鸣,她才转身走进巷子。

      推开铁皮屋的门,阿嬷已经醒了。她靠在床头上,花白的头发乱蓬蓬的,浑浊的眼睛看着邱丽花。

      “阿花,你昨晚去哪里了?”

      邱丽花走到床边,蹲下身,握住阿嬷的手。

      “阿嬷,对不起,我出去了一下。去……看星星。”

      阿嬷沉默了很久。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表情,但邱丽花感觉到握着自己的那只枯瘦的手,微微收紧了。手指粗糙得像砂纸,却比任何东西都暖。

      “台风天,有什么星星。”阿嬷说。

      “有的。”邱丽花把脸贴在阿嬷的手背上,嘴角弯起一个轻轻的弧度,“台风过后,星星最亮了。我在天台上看到的,整个天空都是。”

      阿嬷没有再说话。她只是把另一只手也覆上来,两只手把邱丽花的手包在中间。

      窗外,台风过后的早晨格外宁静。海风轻轻吹着,带着雨水洗过的清新。远处庙街的方向传来摊贩推车的轱辘声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
      (第六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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