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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第 5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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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槟榔刀
十月,台风季过去了。
太平洋上的风不再带着暴烈的怒气,而是温驯地、懒洋洋地拂过西海岸。天空高远,云朵稀疏,阳光把柏油路面晒得发软,踩上去能印出浅浅的鞋印。庙街两旁的樟树开始落叶,枯黄的叶子在风里打着旋儿,落在槟榔摊的遮阳棚上,落在冰果室的冷气机外机上,落在来来往往的机车坐垫上。
但邱丽花的生活里没有“秋高气爽”这四个字。
十月是槟榔的旺季。台东的槟榔树在这个季节结出的果子最饱满,水分最足,纤维最嫩,嚼起来口感最好。货车司机们从花莲跑到屏东,从台东跑到高雄,漫长的滨海公路上,槟榔是吊命的神器。一颗菁仔塞进嘴里,嚼得满嘴通红,瞌睡就醒了,疲惫就散了。他们不在乎一颗槟榔多少钱,只在乎槟榔西施的裙子够不够短。
阿水伯的槟榔摊生意忽然好了起来。
阿水伯的摊子开在省道边上,一间铁皮搭的小屋,前面是玻璃橱窗,后面是操作台。邱丽花每天放学后在这里打工,帮着洗槟榔、包荖叶、刷石灰。槟榔摊不缺生意,但阿水伯老了,一个人忙不过来。他没有儿女,老婆前年走了,只剩他一个人守着这个摊子。他给邱丽花开一小时三十块的工钱,还管一顿晚饭,已经是后街上最厚道的主顾了。
但今天不一样。
邱丽花放学后背着书包跑到槟榔摊,发现阿水伯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,一张老脸皱成了核桃壳。他面前停着一辆蓝色的货车,车身上印着“双龙货运”四个大字。司机站在车旁边,胳膊肘搭在车窗上,叼着烟,一脸不耐烦。
“阿伯,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。”货车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,肚子把T恤撑得老高,脖子上挂着一根小指粗的金链子。他的门牙被槟榔染得发黑,一开口就露出一排暗红色的牙床,“我上个礼拜就跟你说过了,这次跑长途,要五十包。你现在跟我说做不出来?我等了你三天了!”
“实在是对不住……”阿水伯搓着手,声音里的歉意浓得化不开,“我一个人实在是忙不过来。昨天光是包石灰就包到了后半夜,这把老骨头实在是扛不住了。要不这样,我去隔壁摊子帮你调货,你宽限一天——”
“隔壁?”司机冷笑一声,“隔壁小丽的摊子,一包比你家贵五块钱。你以为我开的是银行?再说了,我跟你们这些槟榔摊打交道这么多年,就数你家的荖叶最实在,石灰调得最好。别人家的槟榔嚼着没味。我信你的手艺,但你不能让我等三天啊!”
邱丽花站在旁边,看着阿水伯佝偻的背影,看着他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,忽然觉得心酸。阿水伯对她好,从不嫌她手脚慢,也不嫌她身上有怪味,每次她干活到很晚,他都会多塞一个便当让她带回家给阿嬷。他是后街上为数不多的、把她当人看的长辈。
她咬了咬嘴唇,走过去。
“我帮你包。”她站在阿水伯旁边,对货车司机说,“五十包,明天早上给你。”
司机上下打量她。一个瘦得跟豆芽菜似的小丫头,穿着洗得发白的国中制服,袖子挽到手肘上,露出来的小臂细得能看见青筋。额前的刘海被汗水粘在脑门上,看起来还是那副土里土气的样子,但那双眼睛——那双眼睛不躲闪。
“你?”司机的语气里满是怀疑,“你一个小孩,会包槟榔?”
“会。”邱丽花说,“我看阿水伯做了快两年了。”
其实她没亲手做过。她的工作只是洗槟榔和刷石灰。包槟榔的最后一个步骤——用荖叶把槟榔裹好,捏紧,装袋——她只站在旁边看过。阿水伯不让她碰,说这是手艺活,包不好会影响口感。
但今天晚上,阿水伯需要这五十包槟榔。
司机走后,阿水伯拉着邱丽花的手,老眼红红的:“阿花,你不会包,别逞强。我大不了不做这笔生意了,反正这么多年也过来了……”
“阿伯,我学。”邱丽花把书包放在地上,卷起袖子,走到操作台前,“您教我。我学得快。”
那天晚上,槟榔摊的灯亮到了凌晨。
阿水伯站在邱丽花旁边,一步一步地教她。第一步,选荖叶。荖叶要选嫩的,颜色鲜绿,叶片完整没有破洞。第二步,抹石灰。石灰膏要抹得均匀,不能太厚也不能太薄。厚了烧嘴,薄了没味。第三步,放槟榔。槟榔要选个头适中的,剖成两半,切口朝上。第四步,用荖叶把槟榔裹起来,捏紧,让石灰均匀地粘在槟榔上。最后用橡皮筋扎好,装袋,抽真空。
听起来简单,做起来全是功夫。
邱丽花包的第一颗荖叶就破了。石灰膏挤得太多,荖叶被撑裂,白色的石灰粘了她一手。她又试了一颗,这次石灰太少,荖叶裹上去松松垮垮的,像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。她又试了一颗,荖叶裹反了,光滑面朝外,粗糙面朝里——这样的槟榔嚼着不香。
“慢慢来,别急。”阿水伯在旁边说。
但邱丽花急。不是急自己学不会。是急着帮阿水伯把这五十包做出来。货车司机说得很明白了——明天早上。做不出来,阿水伯丢的不仅是一笔生意,还有在省道上的信誉。司机的嘴最碎,一个好的评价能带来十个客人,一个坏的评价能劝退二十个。
她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备用的槟榔刀——刀片已经有点钝了,刀柄上缠着的布条磨得发黑。她把它拆开,换了新的刀片,重新缠了刀柄上的布条。她把布条缠得很紧,缠完之后在掌心握了握,找到最适合发力的角度。然后她深吸一口气,拿起了第三颗槟榔。
这一次,荖叶没有破。石灰不多不少。槟榔裹得紧紧的,像一颗绿色的蚕茧。
“就是这样!”阿水伯的眼睛亮了,“阿花,你有天分!”
邱丽花没有抬头。她又包了第四颗,第五颗,第六颗。
到第十颗的时候,她的手开始酸了。包槟榔用的不是蛮力,是巧劲,手指要一直保持同一个姿势,拇指和食指捏住荖叶的边缘,中指压住槟榔的底部,无名指和小指控制橡皮筋的张力。一个动作重复几十遍,手就开始抖。但她没有停,甩了甩手,继续包。
到第二十颗的时候,刀片割破了她的手指。血珠从虎口渗出来,滴在翠绿的荖叶上,把叶片染出一小块暗红。她只是把手指放进嘴里吸了一下,吐掉带血沫的口水,撕了一条胶带缠在伤口上,继续包。
到第三十颗的时候,她已经不需要过脑子了。手自己知道怎么做。选叶、抹灰、放槟榔、裹叶、扎筋——五个动作一气呵成。她的手指在操作台上翻飞,像五只白色的蝴蝶在绿叶间穿梭。速度越来越快,质量越来越稳。每一颗槟榔都裹得紧实饱满,石灰均匀,荖叶的纹理朝外,像一颗颗精心包装的糖果。
阿水伯在旁边看着,嘴张了张,想说“歇一会儿”,但看到邱丽花的样子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这孩子干活的时候,眼睛里有光。不是那种被人夸了才有的高兴,而是更深处的东西——在证明自己配得上什么。那个什么,阿水伯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。他只知道,那个东西很重要。
凌晨三点四十五分,第五十包槟榔扎上了橡皮筋。
邱丽花把最后一颗槟榔放进袋子里,抽掉空气,封好口。五十包槟榔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,像一列等待检阅的绿色小士兵。每一包都鼓鼓的、紧紧的,荖叶的翠绿透过透明塑胶袋泛出来,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鲜亮。
她这时候才感觉到疼。
疼是铺天盖地涌上来的。在包的时候被她屏蔽在意识之外的东西,此刻一股脑儿地反扑回来,疼得她几乎站不住。两只手都在发抖,手指僵硬得伸不直,拇指和食指的指腹被荖叶的汁液染成了墨绿色,洗都洗不掉。虎口上缠着的胶带早就掉了,伤口还在渗血——不是一道,是五道。左右手加起来,五道刀口,新的旧的叠在一起,像一幅画错了的地图。最深的在大拇指根部,刀片割进去两三毫米,血结了痂又被新动作崩开,结了痂又崩开,反反复复,最后裂成一道歪歪扭扭的暗红色口子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把手指慢慢收拢,握成一个拳头。然后松开。再握紧。
这双手,握过笔,端过屎尿,搬过菜筐,发过传单,骑过机车。现在又多了一样——拿过槟榔刀。
她忽然想起王鹏鳅说过的那句话——以后我罩你。他说那话的时候,语气随意得像在承诺天气。但她不需要被罩着。她想跟他并肩,站成两棵树。一棵是木棉,一棵是橡树。而想并肩站在一起,光会读书是不够的。她要能进入他的世界。他的世界里有冰果室,有机车,有庙街,有后港帮,有赌场和槟榔摊。她不会打架,不混道上。但她可以学会一切她能学的东西。比如包槟榔。
她从桌上拿起一颗包好的槟榔,放在手心里端详。这颗槟榔裹得紧实,荖叶的纹理排列整齐,透过塑胶袋能看到石灰膏的白色痕迹——均匀、细腻,没有一点溢出。跟阿水伯包的放在一起,连阿水伯自己都分不出来。
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,又从深蓝变成灰白。省道上开始有早班的货车驶过,引擎声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,像一阵一阵的海浪。
第二天早上六点,货车准时停在了槟榔摊前。
司机下了车,看见邱丽花站在门口。她的脸色苍白,眼眶底下挂着两团青黑,嘴唇干裂得起皮。两只手缠满了创可贴,最外面一层已经被血浸透了,变成了深褐色。但她站着,脊背挺得笔直。
“五十包。”她把装满槟榔的纸箱递过去,纸箱的边缘顶在她的小腹上,手臂在微微发抖——那箱槟榔比她想象的重,也或许是她一夜没睡,力气已经耗尽了。
司机打开箱子,拿出一包,拆开。槟榔的清香混着荖叶的草香扑面而来。他仔细端详那颗槟榔——荖叶裹得紧,石灰抹得匀,橡皮筋扎在正中间,不多不少。
他把槟榔塞进嘴里,嚼了几口。汁液溢出来,他把头一仰,噗地吐出第一口红汁,咂了咂嘴。
“不错。”他脸上终于露出一个笑,露出那排被槟榔染黑的牙齿,“小丫头,有两下子。跟阿水伯的手艺一模一样。”
邱丽花笑了。
手上的伤口在突突地疼,但她笑得很开心。那种开心不是考试考了第一名的那种开心——她从来没考过第一名。是忽然发现自己原来这么有用的开心。发传单换五十块的那个下午,她觉得自己卑微得像一颗灰尘;此刻手里攥着装槟榔的纸箱,上面还带着凌晨的露水,她觉得自己像一棵树——不是那种被人种在花盆里精心养护的树,而是自己在石头缝里扎根、在台风中站稳的树。
“丫头。”
司机从驾驶室里探出头,手里多了一张名片。
“你要是想赚钱,”他把名片递过来,名片上印着“双龙货运·林金发”几个烫金字,“来找我。我认识好几家槟榔摊,都缺人。你这种手艺,不用只打零工。”
说完,货车发动,扬起一阵灰尘,汇入了省道上的车流。
邱丽花低头看着那张名片,把它小心地夹进了国文课本里。跟那张被揉皱又展平的传单夹在同一本书里。
她把另一颗槟榔揣进口袋,朝学校的方向跑去。
跑了两步,她停住了,转身朝阿水伯的摊子喊了一声:“阿伯——我下午再来!”
阿水伯站在摊子门口,花白的头发被晨风吹得竖起来。他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跑远,低头揉了揉眼睛,自言自语了一句“这孩子”,然后转身回去收拾操作台。他在操作台上发现了一颗多出来的槟榔——包得格外用心,荖叶上还贴了一小截创可贴的胶布。阿水伯把创可贴撕下来,下面是一道没来得及擦的血痕,细细的,弯弯的,像一弯红色的月牙。他把槟榔放进嘴里,嚼了嚼,仰头吐出一口红汁,笑了。
那天早上的第一节课,邱丽花迟到了。
她站在教室门口,喊了一声“报告”,声音沙哑。国文老师推了推眼镜,正要训斥,看见她两只手上缠满了创可贴,训斥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。
“进来吧。”
邱丽花低着头走向自己的座位。路过同学的课桌时,有人瞥见了她的手,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,然后被旁边的人用手肘捅了一下。她坐到自己位子上,把缠满创可贴的手放在课桌底下,但已经来不及了——同桌阿珍凑过来,一把握住她的手腕,翻过来看。
“丽花,你的手怎么了?昨天不是还好好的?”
“没事。帮阿水伯包槟榔,被刀片划了几下。”邱丽花把手抽回来,翻开课本,“上课了。”
阿珍不说话了,但她看着邱丽花的手,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。那双缠满创可贴的手,每一根手指的关节处都有暗红色的印记。虎口的创可贴已经松了,露出底下结了痂又被崩开的伤口。手背上有石灰灼烧留下的细小白点,拇指和食指的指腹被荖叶汁染成了洗不掉的墨绿。那不是一双十三岁女孩子应该有的手。但那双手的姿势很稳,翻开课本的动作没有丝毫颤抖。
下课后,邱丽花去了三年级那栋楼。她站在三年三班的门口往里看了看,没看到王鹏鳅。竹竿从教室里晃出来,看见她,嬉皮笑脸地打招呼:“哟,找鳅哥?今天又翘课啦,在——”
“冰果室。”邱丽花接过话,“谢谢。”
竹竿愣了一下,看着邱丽花跑开的背影,挠了挠头:“这丫头,什么时候这么了解鳅哥的行程了?”
邱丽花跑到庙街的时候,天已经完全亮了。庙街的早晨跟晚上完全是两个世界。夜里的喧嚣退去,摆摊的推车还没推出来,街上只有几只流浪狗在翻垃圾桶。阳光斜斜地从骑楼的柱子间穿过来,在地面上画出一格一格亮晃晃的方块。冰果室的铁卷门还半掩着,才叔正在里面拖地,看见邱丽花在门口探头,用拖把杆指了指角落的位置。
王鹏鳅果然在。
他靠在墙上,面前还是一碗没动过的蜜豆冰,手里夹着根烟。看见邱丽花进来,他正要开口说什么——大概又是“你来干嘛”之类的——然后他看见了她的手。
他的眼神变了。
那个变化很细微。眉骨压低了不到一毫米,瞳孔缩了一下,嘴角的弧度从松弛变成平直。但邱丽花注意到了,因为她已经学会了在暗处观察他脸上的每一个细节。那种变化不是愤怒,也不是心疼,而是一种她没见过的神情——像有人在他胸口最硬的地方打了一拳,他没喊疼,但那一拳的震动还在身体里回荡。
“怎么回事。”声音冷了一度。
“没什么。”邱丽花把手往后藏了藏,“就是帮阿水伯包了几包槟榔。他是我的主顾,每个月给我开很多工钱。我不能让他丢了生意。”
王鹏鳅没有追问。他把烟叼在嘴里,站起来,从冰果室的柜台上拿了一瓶没开过的养乐多,插上吸管,推到她面前。他自己没喝,就那么叼着烟看着她喝。等她喝到第三口的时候,忽然伸出手,把她的手从桌上拉到面前。
这个动作太突然,邱丽花手里的养乐多差点洒了。她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,但王鹏鳅的力道很稳,不是那种让人挣脱不了的力道,而是那种让人挣脱了就会后悔的力道。他翻过她的手,手背朝上。创可贴缠得毫无章法——竖着贴的、横着贴的、折了角翘起来的——胶布上透出深深浅浅的褐色,分不清是旧血还是新伤。他数了数。五道。那个最深的伤口在大拇指根部,创可贴已经松了,伤口裂着口子,像一张没来得及说出话的嘴。
王鹏鳅沉默了好一会儿。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方停了一下,没有碰伤口,只是悬在那里。邱丽花能感觉到他指腹的温度——隔着空气,隔着那层薄薄的、看不见的距离,他手掌的暖意还是传了过来。像是想替她把伤口按住,又怕按疼她。
然后他放开了她的手。他站起来,走到冰果室后面的水龙头前,拧开冷水,把自己那根还在冒烟的烟头伸到水柱下。滋的一声,火灭了。他把湿漉漉的烟头扔进垃圾桶里。
“走。”
“去哪?”
“阿水伯的摊子。”
邱丽花跟在王鹏鳅身后,不知道他要干什么。他走得很快,帆布鞋踩在磨石路面上,几乎没有声音。邱丽花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步伐。一路上他一句话都没说,只是把嘴里叼着的那根烟从左边换到了右边。他只有在想事情的时候才会这么做。
到了槟榔摊,阿水伯正在门口清洗槟榔。他看见王鹏鳅,手里捧着的槟榔差点全撒了。王鹏鳅这个名字,在庙街上没有人不知道。阿水伯虽然金盆洗手多年,但对后港帮的鳅哥还是有所耳闻——他听说过这个少年是怎样单枪匹马砸了对头帮派的赌场,也听说过他那次独闯大湖帮地盘谈判的传言。这样一个道上的人忽然出现在自己摊位前,任谁都要心里打鼓。
王鹏鳅拉开玻璃门走进去。他站在操作台前,低头看着台面上残留的石灰痕迹和几片破掉的荖叶,还有那把邱丽花昨晚用过的备用槟榔刀。刀片上还残留着一道淡淡的血迹。
“阿伯,”他说,语气跟平时完全不一样——不是威胁,不是命令,而是一种邱丽花从来没在他身上见过的、接近“礼貌”的东西,“她手伤了。这几天,我替你顶。”
邱丽花呆住了。阿水伯也呆住了。
王鹏鳅已经卷起了袖子。他拿起一颗槟榔,放在砧板上,手起刀落。剖成两半,干净利落。然后选荖叶,抹石灰,动作一气呵成。他包槟榔的速度不如邱丽花快,但每一个动作都很稳。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捏住荖叶边缘的时候,力道恰到好处。
“鳅……鳅哥,这不合适,你……”阿水伯在旁边手足无措,一会儿看看王鹏鳅,一会儿看看邱丽花,布满老年斑的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不安。
“我包得不好。”王鹏鳅把一颗包好的槟榔放在桌上,那颗槟榔裹得不算好看,荖叶的边缘有点毛,橡皮筋扎得稍微偏了一点,但石灰均匀,分量实在,“但比她现在的手好。”
邱丽花站在旁边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她看见王鹏鳅的手指上也有伤疤——不是刀片划的,是更粗粝的东西留下的。指节上有一道旧刀疤,手背上有几个圆形的烫痕。这双手打过架,拧过别人的手腕,掰过酒瓶口。但现在这双手在包槟榔。笨拙地、认真地、一颗一颗地包。
日光灯下,他垂着眼,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道弧形的阴影。额前的头发落下来,挡住了他眉骨上那道浅浅的疤痕。他没有说话,但沉默本身就是最响亮的语言。
“鳅哥,你的手也……”
王鹏鳅包完第五颗,放在桌上排好。他的荖叶开始服帖了,石灰的用量也找到了感觉,跟邱丽花昨晚走的是同一条学习曲线。
“我不怕这个。”
邱丽花没有再说什么。她没有说谢谢,也没有推辞。她只是站到操作台的另一边,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帮着洗槟榔、分荖叶。他们隔着三尺宽的操作台,一个在剖槟榔,一个在洗荖叶。日光灯下飘着荖叶的草香和石灰淡淡的碱味,两个人各自埋头干活,沉默在玻璃橱窗里蔓延开来——不是尴尬的沉默,而是一种默契在慢慢成形。
阿水伯站在门口,把玻璃门拉上,退到外面,把摊子整个交给了他们。他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,点了一根长寿烟,看着庙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,烟雾把他的脸遮得朦朦胧胧。
那之后,每天傍晚六点半,王鹏鳅会准时出现在槟榔摊。邱丽花问他晚自习怎么办,他说他跟校长达成了一项交易——他负责让三年级的那帮小混混不在晚自习期间闹事,作为交换,学校对他翘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管纪律这事,老师拿着教鞭敲断三根都做不到的事,他往教室门口一站,一个字不用说,所有人都会乖乖翻开课本。校长不傻。
邱丽花没有再追问。她知道这是另一个世界的事,一个她还没完全进入的世界。她只是把泡好的蜜豆冰推到操作台另一头,继续低头洗槟榔。
第五天,一个穿花衬衫的中年男人骑着机车停在槟榔摊门口。男人四十出头,身形精瘦,留着小胡子,手腕上挂着一串佛珠。他走进来,看了一眼正在包槟榔的王鹏鳅,把墨镜摘下来,在衬衫上擦了擦。
“我没看错吧?后港帮的鳅哥在包槟榔?”
王鹏鳅没抬头:“阿发叔。今天要几包?”
“老样子,三十。”阿发叔靠在玻璃橱窗上,目光在邱丽花身上扫了一圈。他的眼神很利,像刀子划过皮肤,不是色眯眯的那种看,而是审视——在判断这个人是谁,值不值得在意。
“这小妹是……”
“跟你没关系。”王鹏鳅的声音淡得像白开水,但手里的槟榔刀在砧板上敲了一下,咚的一声,正好卡在阿发叔话落的尾音上。那一声不重,但意思很明确——这个话题到此为止。
阿发叔举起双手,做出投降的姿势,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:“行行行,不说就不说。三十包,老规矩,礼拜五要。”
他走的时候,在门口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邱丽花一眼。
“小妹,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邱丽花。”
“邱丽花,”阿发叔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,点了点头,像是记住了什么重要的事情。他把佛珠在手腕上绕了两圈,跨上机车,引擎发动之前又丢下一句,“不错。能让鳅哥替你包槟榔的人,这世上还没第二个。”
机车驶远了。邱丽花看着那道逐渐消散的青烟,手心微微出汗。阿发叔那句话听起来像夸她,但那个眼神不是夸。那是一种标记——像在暗处眯起了一只眼睛。
她没有深想。操作台上还有三十颗槟榔等着包。
到了十月中旬,邱丽花的手已经完全好了。
五道刀口都愈合了,最深的那个留下了一道细细的疤痕,淡红色,弯弯的,像一弯极小的月牙印在虎口上。她握拳的时候,那道疤痕会微微凸起,像一条细细的线绳。她有时候会下意识地用拇指去摸那道疤,指腹摩挲过凸起的纹路,像是在阅读一句还没学会的暗语。
放学后,她照例去阿水伯的摊子。王鹏鳅已经到了,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,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。天气转凉,他在白T恤外面套了件深蓝色的牛仔夹克,袖子还是挽到手肘,露出那截青色的纹身——一条青龙的尾巴,盘绕在小臂上,鳞片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光泽。
“手好了?”他看了一眼她的手。伤口愈合之后,墨绿色的荖叶汁也洗掉了,手又变成了原来的样子——细细瘦瘦,骨节分明。
“好了。”邱丽花摊开手掌给他看,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,“但留疤了。”
王鹏鳅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疤,没有说话。他把烟从左边换到右边,沉默了几秒,忽然把自己的右手伸出来,放在她手边。
他的虎口上也有一道疤。比她的更旧、更深,颜色已经变成了浅褐色,从虎口一直延伸到食指根部。那道疤的形状跟她的不一样——是被更钝的东西割的,边缘不整齐,愈合之后像一道被缝合后又拆了线的山脉。
“我也有。扯平了。”
邱丽花低头看着两只并排放在操作台上的手——一大一小,一只粗糙一只纤细,虎口上各有一道疤。不同的刀留下的,不同的时间留下的,却偏偏在同一个位置,像是被同一枚看不见的印章盖过。
操作台上堆着今天要包的一百包订单。邱丽花拿起槟榔刀,王鹏鳅拿起荖叶。他们没有分工,但配合已经默契到了不需要开口的地步。她剖槟榔,他抹石灰;她放荖叶,他扎橡皮筋。有时候同时伸手去拿同一颗槟榔,指腹在光滑的槟榔壳上轻轻碰一下,又各自收回。谁都不看谁,但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做什么。
阿水伯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,收音机里放着台语老歌,陈芬兰的《港都夜雨》被电波干扰拉出沙沙的杂音。他看着满墙的槟榔刀在日光灯下泛着银光,最大的那把刀片已经磨得只剩一半宽度了。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操作台前那两个低头干活的身影上,叹了口气,又笑了。
那天收工后,邱丽花把最后一包槟榔码进纸箱,封好胶带。王鹏鳅在水龙头下冲手,把指甲缝里的石灰冲干净。她忽然发现,他们一起在操作台前站了十几天,配合了上百包槟榔,她却没有好好看过他包槟榔的样子。
现在她看到了。
他冲手的动作跟做别的事一样——不慌不忙,每个指缝都洗到。指甲剪得很短,指尖的皮肤被石灰泡得有点发白。手腕上的皮绳被水打湿了,那颗银色珠子贴在突出的腕骨上,她这才第一次看清那颗珠子——很小,上面刻着一个字。笔画太多,被水影折射得模糊了,她没认出来。
“王鹏鳅。”
“嗯?”
邱丽花张了张嘴。想说“谢谢”,想说“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”,想说“你以后还会来吗”。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,怎么都说不出口。她觉得一旦说出来,有些东西就会变——会从“自然而然”变成“刻意为之”,会从“默契”变成“承诺”。而她还没有做好接受承诺的准备。或者说,她怕自己做好了准备,他却只是随口一提。
最后她说的是:“你的手也留疤了。”
王鹏鳅关上水龙头。水声停了,铁皮屋里忽然变得很安静,只有收音机还在沙沙地响。
“早就有的事。不差这一道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就把手在牛仔裤上蹭干,拿起安全帽走了。走之前,他的目光在她虎口的疤痕上多停了一秒。那个眼神像是笑,又像是叹气——但她还没分辨清楚,他就已经转身了。
(第五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