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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第 4 章 第四章夜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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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夜市的温度
九月,开学了。
台东的夏天还没有结束的意思,海风照样吹,槟榔照样香,庙街的夜市照样人声鼎沸。但学校里有些事情变了。
开学典礼上,校长在主席台上宣布了一件事——经学校调查,王鹏鳅同学与周雅婷同学之间的纠纷,系“言语误会”,双方已在师长协调下和解,学校不再追究。
邱丽花站在一年级的队伍里,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,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言语误会”?周雅婷阿爸不是说要告到他退学吗?里长不是扬言要让教育局的人来查吗?那些西装革履的大人物围坐在校长室里谈了一个下午,谈出来的结果就是这四个字?
她踮起脚尖,在三年级的队伍里搜寻那个身影。三年级站在操场的最右边,男生一排女生一排,按身高排列。王鹏鳅站在男生排的最后面,比所有人都高出一个头。他歪歪斜斜地站着,校服扣子只系了两颗,露出里面的黑色背心。嘴里叼着一根草茎,眼神不知道飘到了哪里,整个人浑身上下写满了“无聊”两个字。
好像校长宣布的这件事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。
邱丽花想起他在海边说过的话——她阿爸想动我,是因为跟我大哥有过节。借题发挥罢了。
所以,是他大哥出手了吗?
还是他那个做角头老大的父亲,终于正眼看了他一回?
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王鹏鳅在这件事里全身而退,而周雅婷——邱丽花扭头看了一眼二年级的队伍——周雅婷站在女生排的中间,整个人像被霜打过的茄子,没有了往日的骄傲。她的眼睛红肿着,脸上的粉底涂得很厚,却遮不住眼角的淤青。她阿爸打的,有人说。因为她在学校里丢了里长的脸。
女生的战争比男生残酷得多,输的一方要付出的代价,往往不是一拳一脚,而是整个人在校园里的立足之地。
邱丽花收回目光,看向前方。她心里没有幸灾乐祸。只是觉得这个世界很奇怪——明明是周雅婷先来挑衅她的,王鹏鳅只是说了一句话。就一句话。结果周雅婷的阿爸去学校告状,王鹏鳅差点被退学,周雅婷却被自己的阿爸打了。
这个世界的道理,好像从来都不是按对错来分的。
开学后的第三天,校长宣布了另一件事。
由于上学期三年级学生在校内外多次滋事,严重影响校誉,学校决定加强夜间管理。从本周起,所有三年级学生必须参加晚自习,无故缺席者记大过处分。
消息一出,三年级炸了锅。
“晚自习”这三个字,对一群混惯了的小痞子来说,简直比坐牢还难受。
但没有人敢反对。因为所有人都知道,这个规定是冲着谁去的。校长不敢动王鹏鳅的人,但可以用校规把他困在学校里。你不是喜欢翘课吗?那就让你翘不了。你不是喜欢在庙街闲逛吗?那就把你关在教室里。这一招叫“软刀子杀人”,不见血,但最狠。
邱丽花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,正在擦黑板。她的手顿了顿,粉笔灰从指缝间簌簌落下。
晚自习从六点半到九点半,整整三个小时。
三年级的教室在教学楼的三楼。邱丽花的教室在一楼。她每天放学后要去市场帮工,帮完阿旺叔搬菜,再去阿水伯的槟榔摊收摊,回到家差不多八点多。但开学后这几天,她发现自己总是会不自觉地抬头往三楼看。
三年三班的灯亮着。日光灯管的白光从窗户里泄出来,把走廊上那棵凤凰木的叶子照得半明半暗。偶尔能看见有人影从窗前晃过,有人趴在桌上睡觉,有人在传纸条,有人把课本竖起来挡着,底下藏着武侠小说。但那个人——她从来没能在那几扇窗户后面找到他的影子。哪怕一次都没有。
第三天晚上,邱丽花终于忍不住了。
那天阿水伯的槟榔摊生意不好,提前收了摊,她回到家才七点半。她在屋里转了两圈,给阿嬷倒了水,把明天要用的菜洗好切好,又把地拖了一遍。做完所有能做的事,时间才过了二十分钟。她坐在床沿上,手里捏着课本,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
邱丽花呼地站起来。
“阿嬷,我出去一下。”
“这么晚了去哪里?”阿嬷的声音从床上传来,带着警觉。
“买……买橡皮擦。”
她撒了个谎,脸红了。她不会撒谎,一说谎耳朵就烧。好在阿嬷眼神不好,看不见。
邱丽花骑着那辆破旧的脚踏车——车是阿旺叔不要了给她的,链条生锈,刹车不太灵,骑起来嘎吱嘎吱响——到了学校门口。校门已经关了,只有传达室里亮着一盏小灯,老校工在里面打瞌睡,收音机里放着深夜的卖药广告。
她没有走正门。学校后门有一棵老榕树,气根垂到地上,攀着树干就能翻上围墙。这是她有一次看到王鹏鳅翻墙的时候偷偷记住的。她从来没翻过墙,但今天晚上她忽然想试一下。
她把脚踏车藏在巷子里,走到那棵榕树下,抬头看了看围墙的高度。
比她的人还高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抓住榕树的气根,脚踩着树干上的节疤,一点一点往上爬。榕树皮粗糙,磨得她手心发疼。她的膝盖还没好全,结痂的地方被树皮蹭了一下,裂开一道小口,血珠渗出来,她呲了呲牙,没松手。
爬到树杈上,围墙就在脚下了。她小心翼翼地踩上墙头,蹲下身,双手撑着墙面,跳了下去。落地的时候脚踝崴了一下,她闷哼一声,蹲在地上揉了好一会儿,才站起来,一瘸一拐地往教学楼走。
夜色里的学校跟白天完全不一样。走廊空荡荡的,只有几盏路灯亮着,把她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老长。风吹过走廊,凤凰木的叶子沙沙作响,像有什么人在暗处窃窃私语。她有点害怕,但还是继续往前走。
她走到了教学楼下。三楼三年三班的灯还亮着。她仰起头,看着那扇窗户,心里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。
她翻墙进来干嘛?
看他一眼?
可他在不在教室里她都不知道。说不定他又翘课了,说不定校长的新规定根本管不住他。他是王鹏鳅,他要走,谁能拦得住?
她在楼下的花坛边蹲下来,抱着膝盖,觉得自己像个白痴。
“你在干嘛?”
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邱丽花吓得跳起来,转过身,看见王鹏鳅站在她身后。
他穿着校服,但扣子一颗都没系,里面还是那件黑色背心,露出锁骨下面一小块青色的纹身边角。他嘴里叼着一根烟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,袋子里装着两瓶养乐多和一包鱿鱼丝。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,额前的刘海搭在眉骨上,把那双沉黑的眼睛半遮半掩。
“我……”邱丽花的脸涨得通红,“我来还你利息。”
王鹏鳅低头看着她。这个小土花的膝盖上又添了新的擦伤,旧的痂还没掉干净,新的伤口已经渗出了血珠。手心里全是榕树皮磨出来的红痕,脚踝微微肿着,整个人歪歪扭扭地站着,重心全压在左脚上。她刚刚翻墙进来的,这个从没做过坏事的乖乖女,为了“还利息”,翻了一堵比她还高的墙。
他没戳穿她,只是把手里的塑料袋递过去。
“喝。”
邱丽花接过来,拿出一瓶养乐多,插上吸管,小口小口地喝着。乳酸菌饮料酸酸甜甜的,冰过的瓶子在晚风里冒着凉气,握在手心里很舒服。
王鹏鳅靠在墙上,把烟点燃,看着远处黑漆漆的操场。晚自习的铃声响了,整栋楼响起一阵桌椅挪动的噪音,像某种巨大的、笨拙的生物在翻身。
“你怎么不在教室里?”邱丽花问。
“翻墙出去买吃的。”他说得理所当然,好像晚自习的规矩对他来说只是一张贴在墙上的纸,看见了,但不用遵守。
“校长说了,无故缺席要记大过。”
“我已经被记了七个大过了,你觉得我会怕第八个?”
他弹了弹烟灰,灰色的粉末落在走廊的水泥地上,被风吹散。邱丽花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七次大过,按照校规早就该被退学了。但他还在这里。没有人敢动他,也动不了他。在这个小镇上,王进发的儿子这个身份,比校长的签字还管用。
“你阿嬷……怎么样了?”他忽然问。
邱丽花愣住了。
他问的是“你阿嬷怎么样了”,不是“你阿爸还打你吗”,不是“你家还欠多少钱”。他问的是那个瘫在床上的老人,那个对邱丽花来说唯一重要的人。
“还……还好。这几天能坐起来一点了。”她的声音有点哽,“医生说要补钙,我每天炖骨头汤给她喝。”
王鹏鳅点了点头,没再继续这个话题。他把烟头扔在脚下碾灭,然后从裤兜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。
那是一盒创可贴。
最便宜的那种,纸盒子已经皱巴巴的了,不知道在裤兜里揣了多久。透明塑料膜上印着“云南白药创可贴”几个字,边角磨出了白色的折痕。
“昨天买的。”他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,“本来想给你,你放学跑太快了。”
邱丽花接过那盒创可贴,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道裂开的旧痂。血已经凝固了,暗红色的,像一小块生锈的铁片。
他是知道她会摔,才买的吗?还是上次在海边看到她摔破膝盖,就一直记着?
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这个人每次给东西的时候,都要找一个理由。一百块是“不用找了”,蜜豆冰是“给你点的”,创可贴是“昨天买的,你跑太快了”。好像给了理由,就显得不那么在意了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声音很轻,但这一次,没有犹豫。
他们就在那里站了一会儿。他在抽烟,她在喝养乐多。头顶的教室传来老师讲课的声音,隔着一层楼板,嗡嗡的,听不清在讲什么。偶尔有学生的笑声炸开,然后被老师的呵斥声压下去。操场上空空荡荡,旗杆上的国旗被收走了,只剩下绳子被风吹得啪啪地敲着铁杆。
“明天晚上七点。”王鹏鳅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庙街。”他把烟盒揣回兜里,“夜市的挫冰,听说不错。请你吃。”
他说完就走了,翻过围墙,消失在夜色里。动作利落得像一只猫,落地的时候连一点声响都没有。围墙上的铁丝网被他拨开一个缺口,大概是他翻过太多次了,熟得闭着眼睛都能摸到。
邱丽花站在原地,手里还拿着那盒创可贴。
她打开盒子,取出一片,撕开包装,小心地贴在膝盖上。创可贴的胶布很黏,贴在皮肤上有点紧,但那个紧的感觉让她觉得踏实,像有个人隔着一层薄薄的胶布,替她把伤口护住了。
她把剩下的创可贴小心地收进口袋里,也翻墙出了学校。翻墙的时候比进来时利索多了,找到脚点,踩实,翻过去,落地——还是崴了一下脚踝,但没有摔倒。
她在围墙外站了一会儿,忽然对着空气笑了一下。她想起他说的“请你吃”。不是“带你去”,是“请”。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,带着一种笨拙的郑重,像是从来没对别人说过,所以说的时候格外小心。
她骑上那辆破脚踏车回家,链条一路嘎吱嘎吱地响,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。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在柏油路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。她故意把车骑得歪歪扭扭的,让影子在灯光下跳舞。
回到家,阿嬷还没睡。床头的小灯亮着,阿嬷靠在枕头上,眯着眼睛看过来。
“橡皮擦呢?”阿嬷问。
邱丽花一愣,摸了摸空荡荡的口袋,耳朵又烧起来了。
“忘了买。”
阿嬷看了她一眼,那个眼神里有太多东西——有担忧,有心酸,有欲言又止。但她最终什么都没说,只是叹了口气,翻过身去,把被子拉到了肩膀上。
邱丽花站在原地,心里一阵愧疚。阿嬷什么都知道。她只是不说。她这辈子经历了太多事情,早就学会了在沉默中表达一切。那声叹息比一百句教训都重。
她走过去,帮阿嬷把被子掖好,关了灯,坐在黑暗里,听着阿嬷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。窗外有虫鸣,有远处的海浪声,还有她自己心脏怦怦跳的声音。
九月的夜晚,台东的风开始有一点点凉了。
第二天晚上七点,邱丽花站在庙街夜市的入口。
庙街的夜市是台东最大的夜市。每个礼拜三和礼拜六晚上,从街头摆到街尾,摊位一个挨着一个,绵延三四百公尺。卖衣服的、卖小吃的、打弹珠的、捞金鱼的,什么都有。五颜六色的灯泡串成一条长龙,把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。人潮在摊位之间缓缓流动,像一条热带的、斑斓的河。
邱丽花以前来过很多次——给阿水伯的槟榔摊送货的时候,帮阿旺叔收摊的时候,替补习班发传单的时候。但她从来没有以“顾客”的身份来过。她口袋里那点钱,只够活着,不够“逛”。
她站在入口处,有点紧张。她今天穿了校服以外的衣服——一件格子衬衫,是隔壁阿珠姐不要了给她的,虽然洗得有点褪色,但没有补丁,而且意外地合身。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创可贴撕掉了。膝盖上那道结痂的伤口露在外面,像一枚小小的勋章。她还把头发扎了起来,跟上次在海边一样的扎法——把刘海也撩上去了,露出整张脸。没有了那层遮挡,她的眉眼显得格外清亮。
“等很久了?”
王鹏鳅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。他今天没穿校服,一件白T恤,深蓝色的牛仔裤,帆布鞋。手腕上多了一条皮绳,上面串着一颗银色的珠子。头发还是有点乱,但像是刚洗过,没有烟味,反而带着一股淡淡的肥皂香。
邱丽花摇摇头,说自己也刚到。
“走吧。”
他在前面带路,她在后面跟着。夜市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一个高一个矮,一长一短,像一对奇怪的音符。人潮拥挤的时候,他走在她前面,用肩膀替她挡开最挤的人流。有人快要撞到她的时候,他的手臂会微微抬起来,挡住那个人,然后等那人走过去了,手臂又放回去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挫冰摊在夜市的中段,摊子不大,只摆了三张小桌子。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阿伯,姓张,大家都叫他张伯。他的挫冰摊在这一带很有名,冰打得极细,入口像雪一样化开,配料也实在——红豆是自己熬的,芋头是当天蒸的,粉圆Q弹有嚼劲,花生碎炸得金黄酥脆,浇上黑糖水之后,每一口都是台东夏天的味道。
“哎哟,这不是鳅哥嘛!”张伯显然认识王鹏鳅,笑呵呵地招呼他们坐下,“今天带人来啦?这位是……”
“同学。”王鹏鳅拉开椅子坐下,没多做解释。
张伯意味深长地“哦”了一声,目光在邱丽花身上多停了两秒。小姑娘长得挺清秀的,就是太瘦了。他识趣地没多问,转身去挫冰。
两碗红豆牛奶冰端上来,堆得像两座小雪山。冰沙被黑糖水染成琥珀色,红豆铺了厚厚一层,再浇上炼乳,顶上还插了两根脆脆的煎饼卷。白色的冷气从冰山上袅袅升起,在夜市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蓝色。
邱丽花拿起勺子,吃了一口。冰在舌尖上化开的瞬间,她眼睛都眯起来了。她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。在家里,夏天能喝到一口凉水就算不错了,阿嬷不能吃冰,她也舍不得买。她低着头,一勺接一勺地吃着,吃得很快,像是在赶时间,又像是在害怕这碗冰随时会被谁抢走。
“吃慢点。”王鹏鳅说,“没人跟你抢。”
邱丽花抬头看了他一眼,嘴里还塞着一大口冰,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。她不好意思地放慢了速度,但没慢多久又快了。不是怕被抢,是怕冰化了。化了就不好吃了。
他们坐的位置在摊子的最角落,背后是一棵老榕树,气根在晚风里轻轻晃动。头顶挂着一串小灯泡,黄黄的光照在两个人的脸上,把他们的表情都照得很柔和。夜市的喧嚣被挡在几步之外,人声、油锅声、弹珠碰撞的咔嗒声,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。
邱丽花吃着吃着,忽然想起一件事,放下勺子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,递过去。
“这周的国文课笔记。”
王鹏鳅看着那张纸,没接。
“你给我干嘛。”
“你不上课,总得有人告诉你老师讲了什么吧。”邱丽花把纸推到他面前,语气很认真,“不然你真的要留级一辈子了。到时候你二十岁了还在念国三,跟一群十五岁的坐在同一间教室里,多丢脸。”
王鹏鳅低头看着那张纸。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笔记,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,重点还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出来了。红的是必须背的,蓝的是要理解的,绿的是考试会考的。舒婷的《致橡树》那一页,她用了整整三面的篇幅来写——课文解析、写作背景、课后习题答案,甚至连老师上课时随口提到的“凌霄花”的植物学特征都查了资料记上去。
“你笔记写得这么好,”他把纸拿起来,翻了两页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,“以后去做老师好了。”
“我要上大学。”邱丽花脱口而出。
说完她就后悔了。上大学,对后街铁皮屋里的女孩子来说,就像一个住在地下室的人说要去爬珠穆朗玛峰。阿旺叔的女儿国中毕业就去工厂上班了,阿珠姐十六岁就嫁了人,后街的女孩子们,能念完高职就算光宗耀祖了。
可王鹏鳅没有笑。
“去哪里的大学?”
“台……台北。”邱丽花鼓起勇气说,“台北有公费的师范大学,不用交学费,还有生活补助。我听老师说,只要成绩够好,就能申请。”
“那就去。”
他说得很随意,语气跟说“那就吃”一模一样。但邱丽花注意到,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,筷子在手指间转了一圈,然后稳稳地握住了,像是做了什么决定。
“你……你觉得我行?”她的声音有点犹豫。
“你不行谁行。”他把那页笔记折好塞进裤兜里,动作跟上次收那张传单时一模一样,“你连我都敢扯袖子,还有什么做不成的。”
邱丽花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脸红。原来在他眼里,敢扯他袖子这件事,跟考大学是一个难度级别的。她低头吃了一大口冰,用勺子在冰沙上戳来戳去,戳出一个小小的洞。炼乳顺着洞口渗进去,把底下的冰也染甜了。
吃完挫冰,王鹏鳅又带她去玩了打弹珠。弹珠台是那种老式的,木质边框,玻璃面板,底下是一排凹槽,每个凹槽前面标着不同的分数。弹簧把手往后一拉,□□出去,在钉阵里叮叮当当地弹跳,最后落进某个凹槽里。
邱丽花第一次玩,力道控制不好,钢珠要么弹得太轻落不进槽,要么弹得太猛直接从台面上飞出去。王鹏鳅站在旁边,看她笨手笨脚地拉弹簧,钢珠又一次飞出去滚到了地上,他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手太僵了。”他绕到她身后,弯下腰,右手覆在她的手背上。他的手很大,把她整只右手都包在掌心里,手背上有凸起的青筋和几道旧伤疤。“拉到一半,停住,瞄准。看到那颗红色的钉子没有?让钢珠擦着那颗钉子过去。”
邱丽花已经完全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了。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只覆在她手背上的手上——温暖,干燥,指节上长着薄薄的茧子,虎口的皮肤粗糙得像砂纸。他的胸膛离她的后背只有一拳的距离,她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,那个震动的频率顺着空气传过来,让她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“发什么呆。”
他把她的手指往下带了带,弹簧拉到了一半的位置。然后他轻轻一推,□□了出去,在钉阵里弹跳了几下,稳稳地落进了最高的五十分槽里。
弹珠台的灯亮了,一串叮叮咚咚的音效响起,老板咧嘴笑着递过来一个绿色的小恐龙玩偶。
“给你。”
王鹏鳅把小恐龙塞进她手里,转身去点烟了。他背对着她,烟雾从他的肩头袅袅升起,模糊了他的轮廓。
邱丽花低头看着手里的小恐龙。那只恐龙是绒布做的,填充棉有点不均匀,左边的肚子比右边鼓。黑豆做的眼珠有点歪,看起来像是在做鬼脸。她把小恐龙翻过来,肚子上贴着一张小标签:made in China。她忍不住笑了,小心地把小恐龙放进口袋里,让小恐龙的脑袋露在外面。
她想起了上个月他来她家解围的事。那时候他说“她是我的人”,她感动得差点哭了。但那是一种被当作弱者来保护的感觉——很好,很安全,却不对等。而今天不一样。今天他是请她吃冰,跟她并排坐在同一张桌子上。她给他笔记,他教她打弹珠。这是一种平等的关系,就像那首诗里写的——作为树的形象,站在一起。
他们沿着夜市往回走。人潮已经慢慢散去,有些摊位开始收摊了。卖衣服的把衣服一件件从衣架上取下来,叠好装进黑色的大塑料袋里;卖小吃的在刷锅,热油遇到水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,蒸汽在路灯下像一团团小型蘑菇云。
邱丽花看见前方有一个卖卤味的摊子,正准备收摊。摊主把卤汁桶搬上推车,剩下一些没卖完的鸡脚和鸭翅堆在盘子里,正在用塑胶袋打包。她忽然停住了。
“等一下。”
她跑到卤味摊前,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,买了几个卤蛋。然后又跑到隔壁卖包子的摊子,买了两个肉包。最后在水果摊前挑了几个最大最红的莲雾,让老板用纸袋包好。
王鹏鳅站在不远处看着她,手里夹着烟,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“你干嘛?”
“买给阿嬷。”邱丽花把包子塞进书包里,莲雾怕压着,她小心地抱在怀里,“卤蛋补钙,莲雾补维他命。她最近胃口不好,包子的皮软,她能咬得动。”
王鹏鳅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看着邱丽花怀里抱着的那袋莲雾——莲雾的红色从牛皮纸袋口露出来,把她的下巴也映上了一层淡淡的红——想起自己从来没见过阿嬷。王进发的母亲在他出生前就死了。大房那边的外婆倒是活得好好的,但每次见到他,都会把桌上的吃的收起来,怕他偷。他七岁那年不懂事,偷偷拿了一块饼干,被那个老妇人用鸡毛掸子抽了二十下,手心肿得拿不了筷子。
后来他再也不吃饼干了。
“走吧。送你回去。”
“不用不用,我自己——”
王鹏鳅已经跨上了机车,把安全帽递给她。邱丽花接过安全帽,这次她扣带子的时候没有卡住,一扣就扣上了。上了后座,她的手也没有犹豫太久,就抓住了他腰侧的衣服。抓得不紧,但很稳。掌心贴着他腰侧那块衣料,能感觉到布料底下肌肉的微微起伏,和引擎震动传来的温热。
回到后街巷口的时候,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。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一盏,比平时更暗。邱丽花爬下机车,把安全帽还给他。
“今天谢谢你。冰很好吃。”
“嗯。”
“笔记你记得看。下周要小考,老师说会考《致橡树》的理解题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创可贴……我用了。”
王鹏鳅看着她。她站在巷口的灯下,怀里抱着那袋莲雾,书包带子从一边肩膀上滑下来,格衬衫的袖子挽到小臂,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。她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晶晶的,像两颗被海水反复冲刷过的玻璃珠。
“你膝盖好了没有?”他问。
“好了。”邱丽花条件反射地摸了摸膝盖——创可贴已经撕掉了,痂也快要掉了,露出底下粉色的新肉。
他沉默了两秒。
“下次摔了,跟我说。”
邱丽花张了张嘴,想说“我以后不会摔了”,但她忽然意识到他说的不是“下次小心点”。他说的是“下次摔了,跟我说”。他在告诉她——摔了没关系,有我在。跟那天在海边一样,他不扶她,但他站在旁边,看着她一次次摔下去,一次次爬上来。他知道她还会摔,他也知道她会自己爬起来。他只是让她知道,爬起来的时候,有人在旁边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这一次,只有一个字。但比任何长篇大论都坚定。
王鹏鳅拧了一下油门,机车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,尾灯在巷口划出一道红色的弧线,消失在夜色里。
邱丽花站在巷口,看着那道红光一点一点变成一个小点,然后彻底融入夜色。机车引擎的余音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了好几秒才消散。她转过身,走进那条昏暗的巷子。怀里的莲雾散发出清甜的果香,书包里的包子还温温的,卤蛋的卤汁香气从塑料袋的缝隙里溢出来。
推开门,阿嬷还没睡。
她靠在床头上,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是邱丽花早上出门前帮她梳的。小灯亮着,阿嬷的目光落在邱丽花怀里的纸袋上。
“阿嬷,我买了莲雾!”邱丽花把纸袋放在桌上,拿出一个最大的莲雾递给阿嬷,又打开书包拿出包子和卤蛋,“还有肉包和卤蛋。包子还是热的,您趁热吃。”
阿嬷接过莲雾,没有吃,只是拿在手里,用拇指轻轻摩挲着莲雾光滑的表皮。那颗莲雾很红,红得发紫,是水果摊上最贵的那种。
“阿花,”她的声音沙哑,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,“又是那个男生?你跟他在一起了?”
邱丽花拆包子的手停了。
她把包子放在盘子里,推到阿嬷面前,然后坐在床沿上。她低着头,看着自己膝盖上那道快要脱落干净的痂。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她的指尖上,把指甲染成淡淡的银白色。
“阿嬷,你知道木棉树长什么样吗?”她忽然问。
阿嬷愣了一下。
“我以后要做木棉树。”邱丽花看着窗外,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掏出来的,“我不攀他的高枝,也不躲在他的树荫下。我要站在他旁边,作为一棵树的形象,和他站在一起。”
阿嬷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邱丽花以为阿嬷生气了。但当她抬起头的时候,看见阿嬷脸上有泪。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,而是整个脸都皱起来的、压抑的哭。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,泪水顺着沟壑往下淌,把花白的鬓角打湿了。
“阿嬷你怎么了——”
“你阿母年轻的时候,”阿嬷的声音颤抖着,像一片在秋风里抖动的枯叶,“也说过差不多的话。她说她要做一只鸟,飞得远远的。后来她真的飞走了,跟一个开卡车的男人跑了。丢下你和你妹妹,再也没有回来过。我去台北找过她,她连见都不肯见我。她嫌我丢人。”
邱丽花愣住了。
这是阿嬷第一次主动提起阿母。她走那年,邱丽花五岁。她关于阿母的所有记忆都停留在那一天——阿母背着一个花布包出门,她站在门口哭,阿母连头都没有回。
“阿嬷怕啊。”阿嬷抓住邱丽花的手,枯瘦的手指攥得紧紧的,指甲陷进她的手背里,有点疼,“阿嬷怕你跟阿母一样,有了外面的世界,就不要这个家了。这里苦,这里烂,但这里是你的根。阿嬷没有多少日子了,阿嬷不想你也走……”
“我不会走的。”邱丽花反握住阿嬷的手,把那只枯瘦的、颤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,让阿嬷感受自己的心跳,“我哪也不会去。我要考大学,去台北读书。等我毕业了,我要带阿嬷去看海,去看台北101。阿嬷,我不会丢下你。我永远不会像她那样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很稳,但眼泪却不由自主地落了下来。那是憋了八年的眼泪。从五岁那年站在门口看着阿母的背影消失开始,她就再也没有在阿嬷面前哭过。
阿嬷看着她,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浮现出一丝温柔。她伸出另一只手,颤颤巍巍地擦掉邱丽花脸上的泪水,然后拿起那颗莲雾,咬了一口。汁水从她的嘴角溢出来,顺着下巴滴在被子上,她顾不上擦,只是用力地嚼着,像是在品尝什么稀世珍宝。
“真甜。”阿嬷说,咧开缺了门牙的嘴,笑了。
那个笑容让邱丽花心里最硬的那块地方,一下子软了。
夜里,邱丽花躺在床上。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,她借着那点光,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只绿色的小恐龙。她把小恐龙举到面前,看着它歪歪扭扭的缝线和不对称的肚子,忍不住笑了。
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——上次在冰果室还他两百块的时候,他把钱叠好了塞还给她。她没有拒绝。如果那个钱能让他觉得自己是在“借”而不是在“给”,那她就收下。因为自尊这种东西,她懂。他不愿意被人可怜,她也不愿意。所以他们之间的账,是借,不是给。
不是凌霄花攀着橡树。是两棵树,各自扎根,各自生长,根系在地下碰触,枝叶在云端致意。
她把小恐龙贴在脸颊上,闭上眼睛。绒布的触感很柔软,跟她从小到大睡的那条旧棉被不一样——那条棉被已经用了十几年,里面的棉花结了块,硬邦邦的。这只小恐龙是她这辈子收到的第一个不是“生活必需品”的礼物。
夜已经深了。后街的最后一盏路灯也灭了,整条巷子沉入彻底的黑暗。只有远处庙街的方向还亮着几盏彻夜不灭的霓虹灯,透过铁皮屋的缝隙漏进来一缕微光,红的蓝的黄的,在天花板上安静地旋转。
她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小恐龙的脑袋,绒布被摸得微微发烫。口袋里的创可贴盒子硌在腿边,硬硬的,带着一点体温。
九月就要过去了。
这个夏天似乎永远不会结束。
(第四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