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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 3 章 ...

  •   第三章海边的机车

      台东的八月,热得像蒸笼。

      教室里的电风扇嘎吱嘎吱地转着,扇叶上积了厚厚一层灰,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。国文老师在讲台上念着课文,声音像催眠曲,底下的学生倒了一大片,有的趴在桌上睡觉,有的在课本底下藏着漫画偷看,还有的干脆把椅子挪到风扇正下方,仰着头张着嘴,像一群等食的雏鸟。

      邱丽花没有睡。

      她坐得笔直,眼睛盯着黑板,手里的原子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笔记。国文老师今天讲的是新课文,刚好就是舒婷的那首《致橡树》。老师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标题的时候,邱丽花的心跳漏了一拍,握笔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了。

      她想起那张传单。想起传单背面自己一笔一画抄下的诗句。想起那双沉黑的眼睛,从传单上抬起来,隔着庙会的硝烟,落在她脸上。

      她使劲甩了甩头,把那个画面从脑海里甩出去,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听课。

      “这首诗写于1977年,”国文老师推了推眼镜,用教鞭指着黑板上的粉笔字,“表面上是在写爱情,但更深层的,是诗人对女性独立人格的呼唤。大家看这一句——‘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,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’。木棉和橡树,都是树。它们平等地站在一起,谁也不依附谁,谁也不攀援谁。这是一种全新的爱情观……”

      邱丽花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,留下一个墨点。

      平等地站在一起。

      谁也不依附谁。

      她在心里把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地咀嚼,像嚼一颗槟榔,嚼到嘴里发苦了还舍不得吐掉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制服袖口,想起昨天在市场帮菜贩搬菜时蹭上的泥巴,想起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的灰。她又想起王鹏鳅站在她面前,对陈金水说出“她是我的人”时的样子。

      那算什么呢?

      是平等吗?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施舍?

      她不知道。但她隐隐觉得,被人挡在身后保护,虽然很温暖,却不够。她不想永远做那个被保护的人。她也想成为一株木棉,作为树的形象,和他站在一起。

      下课的钟声敲响,邱丽花从思绪中惊醒。同学们呼啦啦地站起来,伸懒腰的伸懒腰,收拾书包的收拾书包。同桌阿珍凑过来,压低声音说:“丽花,你听说了吗?那个周雅婷,她阿爸要告王鹏鳅。”

      邱丽花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。

      “告什么?”她的声音干巴巴的。

      “告他恐吓啊。”阿珍说得有鼻子有眼,“周雅婷回去跟她阿爸告状了,说王鹏鳅在学校里当着所有人的面威胁她。她阿爸是里长,认识很多人,说要让王鹏鳅退学。我听说今天下午校长室要开什么协调会,周雅婷的阿爸亲自来学校了。”

      邱丽花的脑子嗡嗡作响。她弯下腰去捡掉在地上的笔,手指却在发抖,捡了两次才捡起来。她把笔塞进文具盒里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:“那……那跟我也没关系。”

      阿珍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她:“怎么跟你没关系?你不知道学校里都在传吗?鳅哥是为了你才凶周雅婷的。现在全校都知道你是鳅哥罩的人了。”

      全校都知道。

      你是鳅哥罩的人。

      邱丽花闭了闭眼,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,酸甜苦辣咸全搅在了一起。

      下午的课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

      脑子里乱糟糟的。一会儿是周雅婷那张梨花带雨的脸,一会儿是她阿爸带着警察冲进学校的画面,一会儿又是王鹏鳅站在校长办公室里、被一群人围着指指点点的模样。

      而这一切,都是因为她。

      要不是因为她,王鹏鳅根本不会跟周雅婷扯上关系。他继续当他的鳅哥,翘他的课,抽他的烟,没有人敢管他,也没有人管得了他。现在因为替她出了头,反而惹了一身麻烦。

      她咬着下唇,咬得嘴唇发白。

      第三节课的下课钟一响,邱丽花就冲出了教室。她没有去后门,而是直接跑到了三年级那栋楼。走廊里全是三年级的学长学姐,一个个都比她高比她壮,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这个突然闯入的低年级小不点。

      “那个……”邱丽花拉住一个人的袖子,“请问王鹏鳅在哪个班?”

      那人上下打量她一眼,忽然咧嘴笑了:“哦——你就是那个土花吧?来找鳅哥?”

      笑声在走廊里炸开。几个三年级的男生从教室里探出头来,像看猴戏一样看着邱丽花。她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,但她没有跑,只是攥紧拳头,又问了一遍:“他在哪个班?”

      “三年三班。不过你不用去了。”那人朝走廊尽头的窗户外努了努下巴,“鳅哥今天下午根本没来。他三天里有两天不在学校。”

      邱丽花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。后门的围墙外,庙街的方向,隐约能看见一排矮房子的屋顶。台风过后的天空蓝得不真实,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,像被撕碎的棉花糖。

      她站在走廊里,忽然觉得不知所措。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找他。找到了又能怎样?跟他说“对不起,是我连累你了”?还是跟他说“你以后不用再帮我了,我自己可以”?

      可她自己可以吗?

      她想起周雅婷阿爸那张油光满面的脸,想起她阿爸在镇长选举时挂在街上的巨幅广告牌,想起里长办公室里进进出出的西装革履的人。那是一个她完全无法企及的世界。而王鹏鳅,他被夹在了这两个世界中间——一边是角头老大的私生子身份,另一边是得罪了地方势力的少年。

      都是因为她。

      放学后,邱丽花没有直接回家。她绕到了庙街。

      庙街的傍晚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。卖小吃的摊贩推着车出来了,炸鸡排的香味和臭豆腐的臭味混在一起,整条街都弥漫着那股让人又爱又恨的味道。卖衣服的摊位上挂着五颜六色的T恤,老板拿着扩音器喊着“全部九十九”,声音震得人耳朵嗡嗡响。

      邱丽花穿过人群,走到了阿才冰果室的门口。

      她以前从来没有进过这家店。不是不想,是没钱。她所有的钱都用来给阿嬷买纸尿裤和买米了,有时候还要替阿爸还赌债。一碗蜜豆冰要二十块,够她买两斤米,够阿嬷吃两天。

      今天她的口袋里有两百块钱。

      那是她早上帮市场阿旺叔搬了三车菜挣的。阿旺叔看她瘦得像根竹竿,多塞了一百块给她,说让她买点肉吃。她把那张红色钞票攥在手心里,攥了一整天,攥得钞票都发烫了。

      冰果室的门虚掩着。邱丽花站在门口,深吸一口气,抬起手——

      门从里面被人推开了。

      竹竿站在门口,差点跟她撞个满怀。他愣了一下,然后眼睛瞪得溜圆:“你你你——你怎么来了?”

      邱丽花往后退了一步,声音细得像蚊子叫:“我……我来找王鹏鳅。”

      竹竿的表情变得很奇怪。他回头朝屋里看了一眼,又转过头看着她,脸上带着一种微妙的尴尬,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不点。他挠了挠头,张了张嘴,正想说什么——

      “让她进来。”

      王鹏鳅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。

      竹竿应声让开,邱丽花迈进了冰果室的门。

      这是她第一次进这种地方。冰果室比她想象的要大,靠墙摆着一排火车座,桌面上铺着红白格子的塑胶桌布,有几处被烟头烫出了焦黄的洞。墙角的电视里放着午后的乡土剧,声音开得很小,只有嗡嗡的背景音。空气里弥漫着烟味、糖水味和旧木头混合的复杂气息,不算好闻,却让人莫名觉得安心。

      王鹏鳅坐在最里面靠墙的那张桌子前。跟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——背靠着墙,面朝门口,嘴里叼着一根烟。

      面前的桌上搁着一碗蜜豆冰,冰沙已经开始融化了,碗底汪着一圈乳白色的水渍。

      “有事?”他问。

      邱丽花站在门口,手心出汗。她看着他那张看不出表情的脸,看着他把烟从嘴边拿下来,缓缓吐出烟雾的样子,忽然觉得喉咙发紧。来之前她在脑子里排演了好多遍的话,此刻一句都说不出来。

      最后她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两百块钱,放在桌上。

      “还你。”

      王鹏鳅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张皱巴巴的钞票,又抬起头看着她。他没伸手拿,也没有说话,就那么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种审视的意味。那目光不凶,但很重,压得人抬不起头。

      “一百是上次你给我的。”邱丽花说,“还有一百……是利息。”

      身后传来竹竿憋笑憋出猪叫声的动静。其他几个小弟也躲在角落里,肩膀一耸一耸的,显然也忍得很辛苦。

      王鹏鳅看了他们一眼。笑声瞬间消失。竹竿捂着嘴,假装在咳嗽,咳得假得不能再假。

      王鹏鳅收回目光,把烟放到烟灰缸边缘,朝对面的座位扬了扬下巴。

      “坐。”

      邱丽花犹豫了一下,还是坐下了。椅子的塑料坐垫塌陷下去,把她整个人陷在里面,双脚差点够不着地面。

      王鹏鳅把那碗没动过的蜜豆冰推到她面前。邱丽花摇摇头,王鹏鳅也不勉强,自己拿起勺子,舀了一口送进嘴里。

      “周雅婷的阿爸要告你。”邱丽花的声音很轻,轻得差点被头顶风扇的嗡嗡声淹没,“是因为我。如果不是我……”

      “跟你没关系。”王鹏鳅打断她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她阿爸想动我,不是因为那件事。他跟我大哥有过节。借题发挥罢了。”

      邱丽花愣了一下。这是她第一次听王鹏鳅提起自己的家人。她忽然想起竹竿之前说过的话——鳅哥是私生子,他大哥一直提防他。角头老大的私生子,这个身份意味着什么,她不太懂。但她懂那种被家里人排斥的感觉。阿爸每次喝酒回来,看她的眼神都是嫌弃的,好像她不是他的女儿,而是一个多余的累赘。

      所以她懂。

      “那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想问他会不会有事,又觉得这个问题太蠢了。他是王鹏鳅,他能有什么事?可她脑海里又浮现出校长室门口那扇厚重的木门,浮现出西装革履的大人物围坐在一起的画面。学校里处理这种事情,从来都不是看谁有道理,而是看谁的后台更硬。

      而王鹏鳅的后台,那个做角头老大的父亲,会为他出面吗?

      “明天不用上课。”王鹏鳅忽然说。

     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让邱丽花一愣。

      “礼拜六。”

      她这才想起来。明天确实是周六,不用上学。但她还是要早起——周六市场的人多,帮菜贩搬菜能多赚一点。

      “早上六点半,在你家巷口。”

      邱丽花眨了眨眼:“干嘛?”

      王鹏鳅没有回答。他把最后一口冰塞进嘴里,勺子搁在碗沿上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然后他站起身,从裤兜里掏出钞票——不是邱丽花放在桌上的那两张,是从他自己的钱包里抽出来的——压在碗底。又拿起那两张皱巴巴的钞票,对折了一下,塞回邱丽花的手心里。

      他的手指又碰到了她的掌心。粗糙,温暖,带着一点点冰碗的凉意。

      “你的利息我不收。”

      他说这话的时候,嘴角弯了一下。那个弧度很小,小到邱丽花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。

      然后他转身朝门口走去。

      “走了。明天别迟到。”

      竹竿和其他小弟连忙跟上去,一群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庙街的暮色里。邱丽花一个人坐在冰果室里,手里攥着那两张被他折好的钞票,掌心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。

     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蜜豆冰碗,碗底汪着的水珠映着头顶的日光灯管,亮晶晶的,像一颗极小极小的星。碗边还搁着他用过的那把勺子,勺柄上有一个浅浅的齿痕——他嚼槟榔嚼的,牙齿在金属上留下了磨痕。

     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。邱丽花,你完蛋了。

      第二天早上六点十五分,邱丽花站在巷口。

      天还没有完全亮透。东边的天空泛着一层淡淡的鱼肚白,几颗残星还挂在天角,像没睡醒的眼睛。街上没有一个人,只有一只黄狗蜷在骑楼底下打盹。空气里带着海风咸腥的味道,还有昨夜庙会残留的硝烟气息,薄薄地浮在晨光里,像一层没散尽的雾。

      邱丽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。她昨晚一夜没睡好,翻来覆去地想——他叫她出来干嘛?她应该拒绝的。阿嬷的话还在她耳边回响:那些道上的人,咱们惹不起。可她的脚不听使唤,一大早就自己走到了巷口。

      她觉得自己像一只飞蛾。明知道那团火危险,却还是控制不住地想靠近。他身边是危险的,她知道。可那点危险里,藏着她这辈子都没尝过的滋味——被人看见,被人记住,被人说“你是我的人”。

      她等了十分钟,开始觉得不对劲。这个时间街上连条狗都没有,王鹏鳅怎么可能来?说不定他昨晚只是随口一说,转头就忘了。说不定他约了她,自己还在睡大觉。说不定这根本就是一个玩笑,那群小弟现在正躲在哪个角落里,等着看她这个土花傻等的样子,好回去讲给鳅哥听,当笑话下饭。

      她跺了跺脚,转身准备回去。

      就在这时候,一阵引擎的轰鸣声从巷口传来。

      那声音很沉,很低,像一头苏醒的兽在低声咆哮。声音由远及近,在清晨寂静的空气里震颤着,震得路边的积水泛起细小的波纹。

      一辆黑色的机车从晨雾中冲出来,在她面前刹停。

      王鹏鳅跨在机车上,一条长腿撑着地面,引擎没有熄火,突突地响着。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皮衣,里面是白色的T恤,袖子挽到小臂上,露出那截青色的纹身。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,刘海搭在额前,遮住了半只眼睛。晨光从他背后打过来,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淡淡的金。

      他的肩膀上,露水还没干。头发也是潮的,像是已经在外面待了很久。

      “上车。”

      他把一顶安全帽递给她。

      邱丽花接过安全帽,犹豫了一下:“去哪?”

      “到了就知道。”

      她戴上安全帽。安全帽太大了,把她的脑袋整个罩在里面,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。她扣了好几次才把扣带扣上,动作笨拙又生涩。

      王鹏鳅回头看了她一眼,嘴角又弯了一下。然后他抓住她的手腕,把她的手拉到自己腰侧的衣服上。

      “抓好。掉下去我不捡。”

      邱丽花的脸腾地红了。她抓着王鹏鳅的皮衣下摆,手指攥得紧紧的,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。那件皮衣摸上去有些年头了,皮质硬硬的,带着一股烟味和晨露混合的气息。她小心翼翼地侧坐在后座上,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板,跟他之间隔着能塞进一个拳头的距离。

      油门一拧。

      机车像一头挣脱了缰绳的野兽,咆哮着冲了出去。

      邱丽花整个人往后一仰,差点真的掉下去。她本能地往前一扑,双手死死抱住了王鹏鳅的腰。

      他的腰很结实。隔着薄薄的皮衣,她能感觉到他腰部肌肉的轮廓,随着呼吸微微起伏。他的体温透过皮衣传过来,很热,像揣着一个暖炉。

      邱丽花的脸烧得更厉害了。她想松手,但机车的速度太快,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她的耳朵,让她根本没有勇气坐直。她只能把脸埋在他的后背上,闭紧眼睛,听着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。

      王鹏鳅没有回头。但他把车速放慢了一点。

      机车驶出小镇,沿着海岸公路一路向北。邱丽花从来不知道台东的海有这么美。太阳刚刚从海平面上升起来,把整片海水染成橘红色,浪花拍打在礁石上,溅起白色的泡沫,被晨光照得晶莹剔透。海风呼呼地灌进安全帽里,带着咸咸的、腥腥的味道,吹得她鼻子有点酸。

      她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有看过海了。上一次看海,大概还是阿母没跑的时候。那时候阿母带她和妹妹去海边,妹妹光着脚在沙滩上跑,阿母在后面追,一边追一边笑。她坐在礁石上看着她们,觉得世界上最好的日子大概就是这个样子了。

      后来阿母跑了,阿爸开始喝酒,妹妹被送走了。她就再也没来看过海。从后街到海岸线,骑车只要二十分钟,可她为了那二十块钱的菜钱,每天连十分钟都挤不出来。

      海岸线在晨光里蜿蜒向前,像一条无穷无尽的灰色缎带。机车跑了一个多小时,海岸公路渐渐收窄,最后拐进了一条小路。这条路坑坑洼洼的,机车颠得邱丽花屁股疼,但她一声不吭,只是死死抱着他的腰。

      终于,机车停了下来。

      邱丽花睁开眼睛,看见了一片她从没见过的海。

      这里不是她记忆里的那片沙滩。这是一处被礁石围起来的天然的港湾,海水平静得像一面镜子,倒映着天上被朝阳烧红的云层,像一幅被钉在画框里的油画。沙滩是白色的,不是那种被游客踩得脏兮兮的灰白,而是那种真正的、贝壳碾碎后的、耀眼的白色。沙子在晨光中闪闪发光,像撒了一层碎银子。沙滩后面是一片低矮的灌木丛,野生的九重葛开得正盛,紫色的花瓣铺了一地,被海风吹得轻轻翻滚。

      空气里没有庙会的硝烟味,没有槟榔摊的香水味,也没有铁皮屋里那股洗不掉的霉味。只有海的咸、草木的清苦,和岩石被太阳晒热后散发出的干燥的矿物气息。

      “下来。”

      王鹏鳅熄了火,把机车支在沙滩边上。邱丽花笨手笨脚地爬下后座,腿都坐麻了,踩在沙子上深一脚浅一脚,差点摔倒。

      王鹏鳅没扶她。他已经走到了前面,在沙滩中央一块平坦的礁石上坐了下来。他把皮衣脱下来,铺在旁边,然后点了根烟,看着海平线发呆。

      邱丽花犹豫了一下,走过去坐在他铺好的皮衣上。隔着一拳的距离,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味道——烟味、汗味、海风,跟上次一样,不算好闻,但让人莫名觉得安全。

      他们就这样坐着,谁也没有说话。

      太阳从海平面完全升起来了,把天边的云烧得通红。海浪轻轻拍打着礁石,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,像在唱一首没有歌词的歌。远处有渔船的马达声隐约传来,突突突的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海天交接的地方。几只海鸟低低地掠过海面,翅膀尖点出一圈圈涟漪,然后展开翅膀飞向远方。

      “我爸是王进发。”

      王鹏鳅忽然开口了。

      他的声音很平,没有感情起伏,像在念一段跟自己无关的课文。

      “后港帮的老大。从台东到花莲,半个东海岸都归他管。”他把烟灰弹在礁石上,看着灰色的粉末被海风吹散,“他有三个儿子,我是最小的那个。我妈不是他老婆。我妈是在卡拉OK上班的。我爸喝醉了,睡了她,然后就有了我。”

      邱丽花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身下的皮衣。

      “我三岁的时候我妈跑了。跑之前把我丢在王进发家门口,还给我留了个字条,说这是你儿子。”他嘴角扯出一个弧度,那不是一个笑,而是一个把他面皮拉开一条缝的、没有温度的动作,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暗涌,“王进发不想认,但他老婆非要把我留下来。不是好心。她是想让我天天在王进发眼皮底下晃,好提醒他,他在外面有野种。让他难堪。”

      “从记事起,我就在两个大哥的拳头底下过日子。他们打我,关我,把我锁在厕所里一整夜。没人管。王进发从来不管,他就当看不见。只要不打死,随便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吸了一口烟,吐出来,烟雾被海风吹得七零八落。

      “后来有一天,我把大哥的鼻子打歪了。”他的语气还是很平,但握住烟的那只手指节泛出淡淡的白色,“他才开始正眼看我。但那不是因为他知道我是他儿子。是因为他知道,我比他那两个废物儿子都狠。他需要一条能咬人的狗。”

      “所以我活下来了。”

      他说完这句,就把烟头摁灭在礁石上,碾了好几下,碾得烟丝从纸卷里爆出来。然后他就沉默了,继续看着那片海。

      邱丽花坐在他旁边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她的手指攥着皮衣的边角,攥得指节发白。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,疼得喘不过气来。

      她想说点什么。想说“我也差不多”,想说“我阿爸打我,把我当出气筒”,想说“我阿母在我五岁的时候跑了,跑之前连字条都没给我留”。但她又觉得,拿自己的痛去比较别人的痛,是这个世界上最无意义的事情。每个人的痛都不一样,每个人的深渊都只能自己爬。

      所以她什么都没说。

      她只是往他身边挪了一点。只有一点点。原本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,现在只剩下一个指节。

      王鹏鳅感觉到了。

      他没有转头,也没有动。但他紧绷的肩膀,微微松了一点。

      潮水涨上来了。浪花漫过礁石的边缘,溅起细密的水雾,落在他们的小腿上,凉丝丝的。天色越来越亮,远方的海平线上出现了一艘货轮的剪影,慢悠悠地驶过,把天空和海面分割成两个世界。

      “教我骑机车。”

      邱丽花忽然说。

      王鹏鳅转过头看她。她的眼睛在晨光下亮得惊人,像两颗被海水冲刷过的黑石子。她的下巴微微扬起,嘴唇抿成一条线,那是每次准备咬紧牙关时习惯性的表情,嘴角那颗小小的痣被晨光染成了浅金色。

      他说她不堪一击。

      可她偏偏又在不堪一击的时候,做出让人意想不到的事。

      “现在?”

      “现在。”

      王鹏鳅看了她三秒。然后他站起来,把烟头扔进海里,朝机车扬了扬下巴。

      “上车。”

      这一次,邱丽花坐在前面。

      她太矮了,双脚根本够不着地。机车被支起来的时候还好,但一旦把脚撑踢开,整辆车就开始往一边歪。她吓得尖叫一声,死死抓住车把,两条腿在空中乱蹬。

      “脚撑。”王鹏鳅站在她旁边,声音里难得带了一点无奈的意味,“我没踢开的时候你别乱动。”

      邱丽花涨红了脸,重新把脚撑支好,稳住车身。她的手心全是汗,把车把的橡胶套都浸湿了。

      “离合器在左边,油门在右手。”王鹏鳅站在机车旁边,用手指给她示意,“左脚挂挡,右脚刹车。先捏离合器,挂一挡,然后慢慢松离合,同时轻轻给油。离合不要松太快,松太快会熄火。”

      他说话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。不是那种懒洋洋的、漫不经心的调子,而是很认真、很耐心的,像在教一件很重要的事情。

      “你试试。先不要发动。”

      邱丽花深吸一口气,捏住离合器,左脚找到挡位杆,踩下去。咔哒一声,挂上了一挡。她能感觉到齿轮咬合的震动通过车架传到手心里,像是整辆车的心脏跳了一下。然后她慢慢松开左手,想象右手的油门在配合着转动——

      “离合太快了。”王鹏鳅说,“再慢一点。感觉到车子开始抖了,就停住。那个点就是结合点。”

      邱丽花重新捏住离合器,又松了一次。这一次她放得很慢,慢到左手开始发抖。她的手腕太细了,捏着离合器本来就吃力,加上紧张,整条左臂都在打颤。

      王鹏鳅看着她的手。那只手很小,手指很细,指甲剪得短短的,指缝里有洗不掉的灰。手背上还有一道前天被热油溅到的烫伤,已经结了痂,深褐色的,像一粒粘在皮肤上的咖啡渣。

      这只手,本该拿笔的。

      “行了。发动试试。”

      邱丽花深吸一口气,拧动钥匙,按下了点火开关。

      引擎轰的一声启动了。

      整辆机车在她身下震动起来,像一匹不安分的野马,随时要脱缰冲出去。邱丽花吓得整个人都僵住了,双手死死抓住车把,指节白得没有一丝血色。她的眼睛盯着前方,瞳孔放大,嘴唇微微发抖。

      “别怕。”王鹏鳅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,“它不会咬你。你控制它,不是它控制你。”

      邱丽花咽了口唾沫。她想起他刚才讲的那个故事——那个被两个大哥关在厕所里的小男孩。那个小男孩一定也很害怕吧。但他活下来了。不是因为他不怕。是因为他学会了控制恐惧,而不是被恐惧控制。

      她慢慢松开离合。

      机车动了一下。

      只动了一下,就熄火了。

      “再来。”

      她又发动,又熄火。再发动,再熄火。

      第四次,机车终于往前滑了出去。速度很慢,比人走路还慢,但确实在动。轮子在沙地上碾出两道歪歪扭扭的车辙,像一条刚学会爬行的蛇留下的痕迹。

      “我——我在骑——”邱丽花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。

      “看前面!”王鹏鳅在后面吼了一声。

      邱丽花猛地回头,发现机车正直直地朝一块礁石冲过去。她尖叫一声,本能地把车把往右一打——

      机车歪歪扭扭地拐了个弯,然后侧翻在沙滩上。

      邱丽花摔了个狗吃屎,满嘴都是沙子。排气管突突响了两声,自己熄了火。她趴在沙滩上,愣了一秒,然后忽然开始笑。不是那种浅尝辄止的笑,而是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、止都止不住的笑。笑得上气不接下气,笑到眼泪都出来了。

     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。

      王鹏鳅站在她身边,低头看着这个摔得满脸是沙的小土花。她的嘴角沾着细沙,刘海被海风吹成了一个鸟窝的形状,鼻尖上还蹭了一块黑色的机油,脏得不像样。

      他的嘴角动了动。

      那是一个真正的笑。很淡,很快,一闪而逝,但存在过。

      “还练不练?”

      “练!”

      邱丽花从沙子里爬起来,拍拍身上的沙,又跨上了机车。这一次她不再怕了。摔过一次之后,反而觉得摔跤也没什么大不了。最多就是再吃一嘴沙子。

      她一上午摔了不下二十次。王鹏鳅就站在旁边看着,不扶她,也不帮忙。每次她摔倒,他就走过去把机车扶起来,然后退开,继续看着她。从头到尾他没有说过一句“小心”或者“算了吧”,就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她一次次摔下去,一次次爬上来。

      有一次她摔得特别狠,整个人飞出去,膝盖蹭掉了一大块皮,血顺着小腿流下来,把白色的沙子染出一小片暗红。她的眼眶红了,鼻尖也红了,但她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。她爬起来,一瘸一拐地走回去,重新跨上机车。

      王鹏鳅看着那片被血染红的沙子,手指动了动。

      但他还是没有说话。

      正午的时候,邱丽花已经能骑着机车在沙滩上歪歪扭扭地绕圈了。虽然还是稳不住直线,但至少不会摔了。她的脸上沾满了沙子和机油,头发被海风吹成了一团乱麻,膝盖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,两道暗红色的痂痕从膝盖骨一直延伸到小腿,看起来狼狈极了。

      但她的眼睛亮得惊人。

      那种亮不是阳光照出来的亮,而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光。十三岁,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一头被生活拴住的牛,而是一只可以在风里飞的鸟。

      “我学会了。”她气喘吁吁地说,把机车停在王鹏鳅面前,仰着脸看他。她的脸上挂着一种从来没有过的表情——骄傲。不是在考试成绩单上看到第一名的那种骄傲。是把不可能变成可能的那种骄傲。

      “早呢。”王鹏鳅弹掉手里的烟头,“下次练换挡。”

      邱丽花没有追问“下次”是什么时候。她只是把这两个字小心地收进心里,像收藏一颗还没开始融化的糖果。她知道他会记住的。他说过的话不多,但每一句都算数。

      他们在沙滩上坐了一会儿,王鹏鳅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两个便当。便当盒是铝箔的,还在冒着热气。掀开盖子,里面是卤肉饭——切成小丁的卤肉铺在白饭上,旁边卧着半个卤蛋和两片腌萝卜。油光发亮,香味直往鼻子里钻。

      邱丽花愣住了:“这……”

      “早上买的。”王鹏鳅把筷子掰开递给她,自己端起另一盒埋头吃了起来,没有再多说一个字。

      邱丽花接过来,吃了一口。卤肉的味道很正,肥而不腻,酱汁渗透到米饭里,每一粒米都裹着油光。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饭了。在家里,她跟阿嬷吃的大多是白粥配咸菜,偶尔能买点肉骨头熬汤,算是加餐。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,吃得很慢,好像舍不得吃完。

      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,她干脆把发圈撸下来,用嘴叼着,双手拢起头发重新扎。发圈是那种最便宜的彩色橡皮筋,上面串着两颗塑料珠子,已经被洗得褪了色。她把头发高高扎起来的时候,露出了一整张脸。没有了刘海的遮挡,那张脸其实很好看——额头饱满,眉骨清秀,耳垂小小的,被阳光照得透亮。只是平时总是低着头,没有人注意到。

      王鹏鳅移开目光,看着远处的海平线。便当盒在他手里微微变形,铝箔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
      下午,王鹏鳅把她送回了巷口。

      邱丽花爬下机车,把安全帽摘下来还给他。她的头发被安全帽压得乱七八糟,脸上还残留着几道干涸的沙痕。膝盖上的痂已经变硬了,走路的时候微微发紧。

      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
      这两个字终于说出口了。

      王鹏鳅接过安全帽,挂在车把上。他没有立刻走,而是跨在机车上,一条腿撑着地,看着她往巷子里走。引擎突突地响着,像一颗低沉的、躁动的心跳。

      邱丽花走了几步,忽然转过身。暮色把她整个人笼在橘黄色的光晕里,身后的铁皮屋歪歪扭扭地挤成一排,像一群在夕阳里打着盹的老头。

      “王鹏鳅。”她叫他的名字。

     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。这三个字在她舌尖上滚了一遍,有些生涩,但很坚定。不是“鳅哥”,是“王鹏鳅”。

      他抬起眼。

      “我不是凌霄花。”

      她站在巷口的暮色里,背后是正在亮起来的路灯和远处的海平线,站得笔直,像一株被海风反复吹倒、又在每一个清晨重新站起来的小树。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。

      王鹏鳅看着她。看着她膝盖上摔破的痂,看着她脸上没擦干净的沙,看着她被海风吹成乱麻却显得生机勃勃的头发。然后他拧了一下油门,引擎发出一声短促的轰鸣,像一声漫不经心的应答。

      他什么也没说,转弯走了。机车尾灯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,只留下一缕逐渐消散的青烟。

      邱丽花站在原地,看着那缕青烟一点一点消散在晚风里。她忽然想起国文课上的那句话——“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,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。”

     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做一株木棉。她现在还太矮、太小、太脆弱,一阵风就能把她连根拔起。但她知道,从今天开始,她不想再做一株攀援的凌霄花了。

      夜里,铁皮屋里。

      邱丽花在给阿嬷擦身子的时候,阿嬷忽然抓住她的手。阿嬷的手指枯瘦如柴,却异常有力,像老树根一样紧紧缠着她。

      “阿花,”阿嬷的声音沙哑,带着一种努力压制的颤抖,“你今天去哪里了?”

      邱丽花的手顿了顿,继续帮阿嬷擦背,没有抬头:“去海边。”

      “跟谁?”

      沉默。

      阿嬷的手收紧了。她的嘴唇在颤抖,浑浊的眼睛里涌上一层泪光:“是那个姓王的男生,对不对?阿嬷都听说了。后港帮老大的儿子。阿嬷活了七十多年,见过太多事情了。那些人,好的坏的,说到底都是一条路走到黑。跟他们扯上关系的人,没有一个有好下场……”

      “阿嬷,”邱丽花轻轻打断她,抬起头,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得惊人,“他教我骑机车。”

      “机车那么危险的东西——”

      “我今天摔了二十次。膝盖都破了。”邱丽花把裤腿撩起来,给阿嬷看膝盖上的伤口。然后她放下裤腿,笑了一下——那个笑容很浅,但里面有一种阿嬷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,“但最后一次,我骑出去了。阿嬷,我骑出去了。”

      阿嬷愣愣地看着她,嘴张了张,想说什么,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
      她只是伸出那只枯瘦的手,轻轻摸了摸邱丽花的脸。

      邱丽花低下头,继续给阿嬷擦身子。动作轻柔,力道匀称,跟往常一模一样。但她心里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

      今天在海边,王鹏鳅讲起他的童年时,她离他近了一点。

      就那么一点点,从一拳的距离变成一个指节的距离。那一刻,她感觉自己不是被暗流卷走的野花。而是两个在深海里快要溺死的人,在黑暗的洋流中擦肩而过时,不小心碰了一下对方的指尖。

      窗外,海风停了,小镇陷入沉睡。

      邱丽花躺在床上,借着从窗户漏进来的月光,举起自己的右手。她张开五指,看着月光从指缝间漏下来,落在脸上。这只手今天握过机车把手。这只手今天摔了二十次。这只手,以后还会握住更多的东西。

      她把手收回来,按在胸口。心跳沉稳有力,一下一下,像海浪拍打礁石。

      咚咚。咚咚。咚咚。

      那是她想成为一株木棉的声音。

      (第三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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