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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 2 章 ...

  •   第二章谁的人

      王鹏鳅有个习惯。

      每天下午第三节课,他都会翘课,翻过学校后门的围墙,去庙街的阿才冰果室坐上一整个傍晚。他不吃冰,也不说话,就坐在最角落的那张桌子前,背靠着墙,面朝门口,点一根烟,看街上的人来人往。

      这个习惯从他留级第一年就开始了,到现在已经三年。

      阿才冰果室的老板叫才叔,是个六十多岁的秃顶老头,年轻时候也在道上混过,后来金盆洗手,开了这家店。他从来不赶王鹏鳅,也不问他要不要点东西,偶尔还会端一碗免费的蜜豆冰过来,搁在桌上,什么也不说就走。

      王鹏鳅也不会说谢谢。但他每次走之前,都会在碗底下压一张钞票。

      今天下午,王鹏鳅照例翻墙出来,照例坐在那个角落里,照例点了一根烟。

      烟是长寿的,软包,一包四十块。他抽烟的样子跟别人不一样——不像那些小混混吸得又猛又急,急着把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装酷。他吸得很慢,吐得也很慢,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,又像只是在找一个让手指有事可做的理由。

      “鳅哥。”

      一个瘦高个从门口探进头来,是跟着他的小弟,外号叫“竹竿”。竹竿身后还跟着两三个人,都是学校里的熟面孔,一个比一个不学无术。

      王鹏鳅没抬头,吐出一口烟:“讲。”

      “昨天那个女的,我们查清楚了。”竹竿走进来,一屁股坐在王鹏鳅对面,“叫邱丽花,一年级的,她阿爸是邱火旺。”

      王鹏鳅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
      邱火旺这个名字,在台东的这一带,算是个笑话。

      不是那种让人笑得出来的笑话。是那种让人听了之后会沉默三秒,然后摇头叹气的笑话。

      都说邱火旺年轻时候也是个老实人,在码头扛货,一把力气能挑两百斤。后来娶了老婆,生了两个女儿,日子虽然穷,但也还过得去。可惜后来沾上了赌,一沾就再也戒不掉。从麻将馆赌到地下赌场,从几十块赌到几万块,把老婆赌跑了,把房子赌没了,把一条腿也赌断了——被讨债的人打断了膝盖骨,从那以后就成了瘸子。

      瘸了之后的邱火旺也不消停。干不了体力活,就开始捡破烂、收废品,换了钱还是去赌。有时候赢个几百块,能风光一两天,但绝大多数时候都输得精光,醉醺醺地回家,对着剩下的人撒酒疯。

      王鹏鳅见过邱火旺。

      在庙街尾的那家地下赌场里。那个瘸了一条腿的矮小男人,满脸通红地摇骰子,眼睛里冒着贪婪的绿光,嘴里骂骂咧咧,口水喷得到处都是。赌场里的人都不爱搭理他,嫌他晦气,嫌他赌品差,赢了就嘚瑟,输了就赖账。但他总像一只赶不走的苍蝇,输光了钱也不肯走,巴巴地蹲在墙角看别人赌,遇到谁手气好,就涎着脸讨几个零钱。

      王鹏鳅那时候站在二楼,隔着栏杆往下看了一眼。

      就是那么一眼。

      他想起昨天那个叫邱丽花的女孩子,想起她死死抱住传单的样子,想起她袖口磨破的线头,想起她鞋尖上洗不掉的污渍,想起她说“发传单是要给钱的”时声音里的颤抖。

      一个烂赌鬼的女儿。

      “继续说。”王鹏鳅把烟灰弹掉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
      竹竿受到鼓励,说得更起劲了:“她家就住在后街的铁皮屋里,跟她阿嬷住。她阿母早就跑了,她还有一个妹妹,好像叫邱丽什么,反正被送走了。她每天早上在市场帮人家搬菜,放学后去打零工,有时候发传单,有时候洗碗,什么都干。同学都叫她‘土花’,因为她穿得土,又不爱讲话。她阿爸经常打她,上个月还把她打得鼻血直流,被邻居报了警,警察来了她阿爸就装怂,警察走了打得更狠……”

      竹竿说到后面,声音渐渐小了下去,因为他发现王鹏鳅的脸色越来越冷。

      那种冷不是愤怒的冷。比愤怒更沉,更静,像深海里没有光的地方,连水流都不会流动。

      王鹏鳅把烟蒂摁灭在桌上,碾了好几下,碾得烟丝从纸卷里爆出来。

      “还有呢。”

      “还……还有就是……”竹竿吞了口唾沫,忽然想起什么,“对了,她昨天发传单的时候,二班的林建国带了几个人去找她麻烦。”

      王鹏鳅抬起头:“林建国?”

      “对,就是那个家里开杂货店的。”竹竿比划着,“胖胖的那个。他去跟那个邱丽花说,让她还钱,说是她阿爸欠他家店的钱,欠了半年多了,有两三千块。邱丽花说她没钱,林建国就让她下跪道歉,不下跪就要把她传单撕了……”

      竹竿的话没能说完。

      因为王鹏鳅站了起来。

      他站起来的速度不快,甚至可以说很慢,慢到竹竿和其他几个小弟都没反应过来。等到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,王鹏鳅已经走出了冰果室的门。

      “鳅哥!”竹竿追出去,“你去哪里?”

      王鹏鳅没有回答。

      他走在庙街的骑楼底下,双手插兜,步子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帆布鞋的胶底在磨石地面上落下去,几乎没有声音。街上的行人不自觉地给他让路,像鱼群避开一条游过来的鲨鱼。

      竹竿追在后面,看见王鹏鳅的背脊绷得很直。

      那道背影像一根被扳到极限的弓弦,再使一点力气就会断。竹竿跟了鳅哥两年,只见过三次这种姿态。每一次,都有人进了医院。

      竹竿不敢再问了,只是远远地跟在他后面,一边走一边朝后面的人打手势——出事了,叫人。

      王鹏鳅没有回学校。

      他走到了后街。

      后街是台东最破的一片区域,街道狭窄,两旁是歪歪扭扭的违章建筑,铁皮屋、木板房、砖瓦房挤在一起,像一颗颗烂掉的牙齿。地上污水横流,空气中弥漫着垃圾发酵的酸臭味和摩托车尾气的焦糊味。

      巷子太窄,机车进不去。王鹏鳅站在巷口,朝里面看了一眼。

      三十米外,邱丽花家的铁皮屋前,围了一群人。

      王鹏鳅走过去。

      他走得不快不慢,帆布鞋踩在积水的地面上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那些围观的人看见他,都自动往两边让开,露出铁皮屋门口的景象。

      邱丽花站在门口,把阿嬷护在身后。

      她面前站着三个人。领头的那个,又矮又胖,满脸横肉,穿着一件脏兮兮的衬衫,袖子挽到胳膊肘上,露出两截粗壮的、毛茸茸的小臂。他身后站着两个穿黑色背心的年轻人,手臂上都纹着青龙,双手抱胸,一副看家护院的架势。

      邱火旺也在。

      但他不是来保护女儿的。他缩在一边的墙角,瘸腿拖在地上,满脸通红,手里还攥着一个空酒瓶。他冲着邱丽花骂骂咧咧:“给你陈叔叔跪下!跪下认个错能掉块肉吗?啊?你阿爸欠人家的钱不用还吗?”

      那个被叫做“陈叔叔”的矮胖男人,就是庙街地下赌场的讨债头子,陈金水。他笑眯眯地看着邱丽花,肥腻的舌头舔了舔嘴唇,那副表情让邱丽花胃里一阵翻涌。

      “阿花啊,我也不想为难你。”陈金水说,声音黏糊糊的,像化掉的糖浆,“你阿爸欠我们三万块,利滚利到现在已经四万五了。这笔账不能一直挂着。我也知道你一个小孩子拿不出这么多钱。所以陈叔叔给你想了个办法……”

      他的目光在邱丽花身上来回扫着。十三岁的女孩子,发育不良,瘦得跟豆芽菜似的,穿着洗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制服,脸上脏兮兮的,头发也乱糟糟的,可她那张脸要是洗干净了,眉眼倒有几分秀气。

      “你来我槟榔摊上班。”陈金水说,“包吃包住,月薪一万八,从里面慢慢扣。等你做满三年,这笔账就一笔勾销。怎么样?”

      他说“槟榔摊”三个字的时候,语气轻飘飘的,但那个眼神谁都懂。

      这附近的槟榔摊是干什么的,人人都知道。玻璃橱窗里一排透明冰柜,冰柜后面坐着的“槟榔西施”们穿得比橱窗还透明。明面上卖槟榔,暗地里做些什么,警察都不太想管。

      周围窃窃私语的声音大起来。有人摇头,有人叹气,有人在低声说“作孽”。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话。

      邱火旺还在骂:“听到没有?你陈叔叔是给你一条活路!你以为你靠发传单能赚几个钱?去了槟榔摊,你阿嬷也能跟着沾光……”

      “我不去。”

      邱丽花的声音很轻,但却很稳。

      三个字,没有颤抖。

      “我不去。”她又说了一遍,抬起头,盯着陈金水的眼睛,“我阿爸欠的钱,你找我阿爸还。他有钱喝酒,有钱赌,就该有钱还债。”

      “干!”邱火旺操起空酒瓶就要砸过去,被陈金水拦住了。

      “别打。”陈金水笑着说,“打坏了就不好看了。咱们阿花还要靠这张脸帮我赚钱呢。”

      他往前走了两步,逼近邱丽花。那一身烟酒气混合着槟榔味扑面而来,邱丽花几乎要呕出来。

      “阿花,”他伸出一只胖手,去摸邱丽花的脸,“你是个孝顺的乖囡,你阿嬷疼你对不对?你也不想让你阿嬷一把年纪了还替你操心吧?乖乖的,听陈叔叔的话,嗯?”

      他的手离邱丽花的脸还有五公分的时候——

      手腕被人从后面攥住了。

      攥得很紧。

      紧到陈金水脸色一变,手腕上的骨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,整个人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往后拧过去,肥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转了半圈,“砰”的一声跪在了地上。

      “啊——”他惨叫出声,仰起头,看见一张年轻的脸。

      那张脸背着光,看不清五官,只有一双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吓人。像是深海里某种掠食者的眼睛,没有温度,只有冷。

      “你刚才说什么?”

      王鹏鳅问他,语调跟昨天问邱丽花“那要是我不给呢”一模一样。

      懒洋洋的,像在聊天气。

      可他手上传来的力道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。陈金水感觉自己的手腕像被一只铁钳夹住了,骨头缝里传来碎裂般的剧痛,整条手臂都在抖。

      “你——你是谁——啊!”陈金水试图挣扎,王鹏鳅把他的手又往上拧了一点,他立刻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,“松手!你知道我是谁吗?我是陈金水!大湖帮的陈金水!”

      “大湖帮。”王鹏鳅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,像是在品一个不太熟悉的味道。然后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陈金水,表情平淡地问,“大湖帮来后街做什么?这里是大湖帮的地盘吗?”

      陈金水的脸色变了。

      不是怕,是意外。

     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,张口就问地盘的事,这口吻不像是在耍狠,而像是在核实一件需要按规矩处理的事情。

      道上混的,最讲究地盘。每个帮派的势力范围都有明确的界限,越界办事不打招呼,就是挑衅。后街这一带不属于大湖帮的地盘,陈金水跑来这里讨债,本身就坏了规矩。

      “你……你是什么人?”陈金水的声音里多了几分警惕。他忍着剧痛,扭头去看身边的两个打手,“还愣着干什么?给我拉开他!”

      那两个穿黑色背心的打手回过神来,骂骂咧咧地冲上来。一个挥拳砸向王鹏鳅的太阳穴,另一个抬脚踹向他的膝盖。

      王鹏鳅松开了陈金水的手腕。

      他的动作很快。

      快到邱丽花根本没看清发生了什么。

      她只看见王鹏鳅侧身一闪,躲过那一拳,同时右手已经抓住了那个打手的手腕——跟抓陈金水的方式一模一样,但力道显然更大。那打手惨叫着被拽得弯下了腰,王鹏鳅顺势一记膝撞顶在他的胃部,他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软了下去。

      另一个打手的脚还没来得及踹到王鹏鳅的膝盖,就被他一脚踩住了脚背。那只帆布鞋明明看起来轻飘飘的,踩上去却像一块铁砧,那个打手疼得单脚跳起来,平衡没掌握好,整个人仰面摔倒在地,后脑勺磕在地上,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
      不到十秒。

      两个打手,一个蜷在地上呕吐,一个躺在地上呻吟。

      王鹏鳅连呼吸都没有乱。

      他甚至没有弯腰,没有摆什么格斗的架势。从头到尾,他的另一只手始终插在裤兜里,姿势懒散得像是在等公交车。

      围观的人群发出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
      陈金水跪在地上,捧着自己被拧过的手腕,脸上青一阵白一阵。他带来的两个打手躺在地上爬不起来,面子丢到了家门口。他咬牙切齿地瞪着王鹏鳅,想说什么狠话,但对上那双沉黑的眼睛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
      王鹏鳅从裤兜里掏出一根烟,叼在嘴里。又摸出一个打火机,单手打火,火光在暮色里闪了一下,照亮他的下颌线。

      “她是我的人。”

      他点燃烟,吸了一口,把烟雾缓缓吐出来,才慢悠悠地把后半句说出来——

      “谁有意见?”

      四个字,说得懒洋洋的,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。

      但全场没有一个人敢接话。

      包括缩在墙角里的邱火旺,都吓得酒醒了大半,张着嘴说不出一个字。

      邱丽花站在门口,护着身后的阿嬷,整个人像被一道闪电劈中了。

      她是我的人。

      她是我的人。

      她是我的人。

      这四个字在她脑子里炸开,炸得她什么也听不见了。她呆呆地看着王鹏鳅的背影——他挡在她面前,把所有的威胁、恶意、危险都挡在了外面。他的影子把她整个人笼罩在里面,像一把撑开的伞。

      第一次有人挡在她面前。

      第一次有人说“她是我的人”。

      第一次她觉得自己不是路边的一株野草,谁都可以踩,谁都可以拔。

      她的鼻子忽然酸了。

      有什么东西从心脏深处翻涌上来,滚烫滚烫的,烫得她眼眶都红了。

      “王鹏鳅。”

      陈金水从地上爬起来,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,声音都变调了。他终于认出面前这个少年是谁了。

      王鹏鳅。

      后港帮老大王进发的儿子。

      不对。不是儿子。是私生子。但不管是不是私生子,他血管里流着王进发的血。后港帮在整个台东,那是数一数二的大帮派,跟大湖帮平起平坐。王进发跺跺脚,整个西海岸的地皮都要抖三抖。

      而他陈金水只是大湖帮一个负责讨债的小头目,说白了就是跑腿的。他今天来后街讨债,本来就是越界,上头根本不知道。这事情要是闹大了,惹上后港帮,他吃不了兜着走。

      “鳅……鳅哥。”陈金水换了个称呼,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“误会,都是误会。我不知道这小丫头是你的人……”

      “现在知道了?”王鹏鳅问。

      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陈金水连连点头,“我这就走,马上走。邱火旺的账……”

      “他的账关她什么事?”

      陈金水张了张嘴,想说是他女儿当然关她的事,但看到王鹏鳅的眼神,又硬生生咽了回去:“不关她的事。不关她的事。我找邱火旺,只找邱火旺。”

      “还有。”王鹏鳅把烟灰弹掉,淡淡地问,“后街什么时候轮到大湖帮来收账了?”

      陈金水的脸色彻底白了。

      这是在跟他讲规矩。

      道上的人讲规矩,跟普通人讲法律不一样。规矩说,越界办事,剁一根手指。这是老一辈定下来的,到现在虽然没人真的剁手指了,但该赔的礼、该摆的酒、该给的说法,一样都不能少。

      “我……我会跟阿发哥解释的。”陈金水擦着额头上的汗,声音越来越小。

      阿发哥是大湖帮在这一区的负责人,也是陈金水的顶头上司。王鹏鳅这句话的意思很清楚——这事我记下了,你要是处理得不好,我去找阿发哥谈。

      到时候就不是一根手指的事了。

      “滚。”

      王鹏鳅说完这个字,就不再看他。

      陈金水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跑了。躺在地上的两个打手也挣扎着爬起来,捂着肚子一瘸一拐地跟上去。

     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,但也不敢多停留,三三两两地散了。有人走之前回头看了王鹏鳅好几眼,眼神里有敬畏,也有恐惧。

      邱火旺也想溜。

      他拖着那条瘸腿,悄悄往巷子口的方向挪,刚挪出两步,就听到一个声音——

      “你站住。”

      邱火旺僵住了。

      王鹏鳅没有看他,而是转过身,面对邱丽花。

      他把烟从嘴边拿下来,夹在指间,低头看着面前这个矮了他一个头的小女生。她还是那副土里土气的样子,头发乱成鸡窝,制服上沾着传单的油墨味。她的眼眶红了,鼻尖也红了,但死死咬着嘴唇,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
      跟昨天扯他袖子时的表情一模一样。

      又倔又狼狈。

      “他昨天打你了?”王鹏鳅朝邱火旺扬了扬下巴。

      邱丽花没说话。

      但那个沉默本身就是回答。

      王鹏鳅转过身,走向邱火旺。

      邱火旺惊恐地往后退,瘸腿绊在门槛上,整个人摔了个四仰八叉,空酒瓶骨碌碌滚出去老远。

      “你你你……你别过来啊……我是她阿爸……我打我女儿天经地义……你管不着……”

      王鹏鳅停在他面前。

      他把烟叼回嘴里,然后慢慢蹲下身。

      这个姿势让邱火旺看清了他的脸。十八岁的少年,眼睛里有跟年龄不符的沉静,像一潭死水,看不见底。

      “邱火旺。”王鹏鳅叫他的名字,语气平静得像在跟人打招呼,“我知道你是谁。庙街赌场里,你欠了一屁股债,被人家赶出来好多次,还是死皮赖脸地回去。你老婆跑了,你女儿十三岁养家糊口,你阿母瘫在床上没人管。你他妈的还打她。”

      邱火旺的嘴唇在抖: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
      “你以后再碰她一根手指头。”王鹏鳅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轻到只有邱火旺一个人听得见,“我就让你另一条腿也断掉。”

      他说这话的时候,甚至笑了一下。

      那一笑让邱火旺浑身汗毛倒竖。

      那不是一个少年在逞凶斗狠时的狞笑。那是某种更深的东西。像是深海底的火山裂开一道缝,滚烫的熔岩从裂缝里渗出来,却被冰冷的海水瞬间凝成黑色的岩石。

      “听懂了没有?”

      邱火旺疯狂点头,差点把脑袋甩出去。

      王鹏鳅站起身,不再理会他。他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尖碾灭,然后回头看了邱丽花一眼。

      他们的目光在暮色中相遇。

      邱丽花张了张嘴,想说“谢谢”。但这两个字堵在喉咙里,怎么也说不出口。因为她忽然意识到,这不是一句“谢谢”能还清的事情。

      他给她一百块的时候,她还能告诉自己只是遇到了一个心软的小混混。

      他说“她是我的人”的时候,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
      那句话像一颗钉子,狠狠钉进了她心脏最柔软的地方,拔不出来了。

      王鹏鳅看了她三秒。

      然后他移开目光,什么都没有说,双手插回兜里,转身朝巷子口走去。

      竹竿和其他几个小弟这时候才赶到——其实早就在巷口等着了,不敢贸然进来。他们看见王鹏鳅走过来,连忙迎上去。

      “鳅哥,没事吧?”

      “查一下大湖帮的陈金水。”王鹏鳅边走边说,“越界收账,让他老大知道。”

      竹竿愣了一下:“你要帮那个女的帮到底?”

      王鹏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

      他走出巷子,拐上后街的大路。街灯刚刚亮起来,橘黄色的灯光洒在他身上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远处有庙会的鼓声隐隐传来,震得空气微微发颤。

      他忽然停下来,转头看了一眼那条昏暗的巷子。

      巷子深处,铁皮屋门口的灯也亮了。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,一个瘦小的剪影正弯腰把阿嬷从轮椅上扶起来,小心翼翼地往屋里挪。

      王鹏鳅看了很久。

      久到竹竿忍不住又问了一遍:“鳅哥?那个陈金水……”

      “先放着。”王鹏鳅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,“明天再说。”

      他走得很快,快得让竹竿跟不上。竹竿只能小跑着追在后面,一边跑一边在心里犯嘀咕——鳅哥今天怎么了?平时别人死在他面前都不带眨眼的,今天为了一个小丫头片子,把大湖帮的人都打了。

      那丫头连句“谢谢”都不会说。

      竹竿不知道的是,王鹏鳅走得快,不是因为着急去什么地方。

      是因为他怕自己再多停一秒,就会转身走回去。

      走回去,对那个连眼泪都不敢掉的小土花说——

      不许哭。

      但他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?

      他又不是她的谁。

      ---

      第二天上午,学校。

      邱丽花一进校门就觉得不对劲。

      平时她走在校园里,像一颗尘埃,没有人会多看她一眼。但今天,从校门口到教学楼这短短一百米的路上,至少有十几个人回头看她。有人对她指指点点,有人窃窃私语,还有人看见她走过来就赶紧让开路。

      那种目光不是嘲讽,不是同情。

      是惧怕。

      或者说,是好奇。

      像看见一只路边的野猫,忽然被狮子标记成了自己的猎物,从此以后谁也不敢再随便踢它一脚——但谁也不知道狮子的庇护能持续多久,也不知道庇护的代价是什么。

      邱丽花抱紧书包,加快脚步往教室走。

      刚走到教学楼门口,身后就传来一个尖细的女声:“哟,这不是土花吗?”

      邱丽花脚步一顿,回过头。

      三个女生站在她身后。领头的那个她认识,叫周雅婷,二年级的,爸爸是镇上的里长,家里有钱有势。她长得漂亮,瓜子脸,大眼睛,一头黑长直,校服穿在她身上都像是订做的,走在路上回头率百分之百。学校里追她的男生能排到校门口。

      当然她也知道,周雅婷一直在追王鹏鳅。

      这件事全校都知道。上周她还让人给王鹏鳅送情书,被原封不动退回来了。这件事让周雅婷丢了好大的面子,好几天没来学校。

      “我听说,”周雅婷慢悠悠地走到邱丽花面前,居高临下地打量她,“鳅哥昨天为了你跟人打架了?”

      邱丽花没说话。

      “你一个一年级的,倒是挺有手段的嘛。”周雅婷围着她转了一圈,像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,然后停在邱丽花面前,用一根手指挑起她的下巴,“长得也不怎么样啊。又土又丑,身上还有怪味。鳅哥是不是眼睛瞎了?”

      她身后的两个闺蜜发出一阵夸张的嘲笑声。

      邱丽花把脸别开,退后一步: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

      “不知道?”周雅婷笑着往前逼近一步,“那我就让你知道知道。离鳅哥远点。他是我的。你一个穷酸土包子,配得上他吗?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。”

      邱丽花握紧了拳头。

      她想说,她从来没有想过要“配得上”谁。她不想争什么,也不想抢什么。她甚至不知道昨天的事情为什么会发生,为什么那个人会对她说“她是我的人”。

      但她什么都没说。

      她习惯了。

      习惯了对所有欺负逆来顺受,习惯了把委屈咽进肚子里,习惯了告诉自己——不要惹事,惹了事没人给你撑腰。

      昨天有人给她撑腰了。

      可那个人撑的是一时,还是一世?

      她不知道。

      周雅婷见她不说话,更来劲了:“怎么?被我说中了?我告诉你,你别以为鳅哥说了那句话就了不起。他就是一时兴起,玩玩而已。等他腻了,你连个屁都不是。到时候你该干嘛干嘛去,别到时候被甩了又哭着喊着赖上人家——”

      “周雅婷。”

     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她们身后响起。

      周雅婷的脸瞬间白了。

      那个声音她太熟了。做梦都在想的声音。她转过身,脸上已经换上了精心排演过的笑容,甜美又无辜,准备用最娇俏的语气喊一声“鳅哥”。

      但她的话卡在了喉咙里。

      因为王鹏鳅看她的那个眼神,让她从头凉到了脚。

      王鹏鳅站在走廊的窗户边,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,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圈惨白的光晕里。他的表情很淡,淡到几乎看不见。但他看周雅婷的眼神,就像在看一件碍事的旧家具,随时可以搬走扔掉。

      “你刚才说什么?”他问。

      “我……没说什么呀。”周雅婷的声音在发抖,脸上的笑也挂不住了,“我就是跟她开个玩笑……”

      “开玩笑。”王鹏鳅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,然后点了点头,好像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解释的合理性。他沉默了几秒,忽然抬起眼,“那我跟你开个玩笑怎么样?”

      周雅婷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
      走廊里忽然安静下来。原本在窃窃私语的人群都噤了声,连呼吸都小心翼翼。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一幕,看着周雅婷脸上那层精心维持的骄傲,在王鹏鳅的目光下片片碎裂。

      周雅婷终于扛不住了。她的眼眶红了,咬着嘴唇,转身跑了。两个闺蜜面面相觑,也赶紧追上去。

      邱丽花站在原地,低着头,不敢看王鹏鳅。

     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,很沉,很重,压得她有点喘不过气来。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帮她,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      “谢谢”太轻了。

      “你为什么要帮我”她不敢问。

      王鹏鳅也没说话。他就那么站在窗边,叼着那根没点的烟,看了她一会儿。然后他抬手,把她头发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上去的一小片枯叶拿下来,随手扔出窗外。

      那个动作太自然了,自然得像是做过一百次一样。

      邱丽花愣住了。

      王鹏鳅收回手,转身走了。

      他走的方向不是教学楼,而是后门。又是翘课。他的背影在走廊尽头越来越小,晨光把他的轮廓剪成一个深色的剪影,跟昨天在庙会烟花底下她看到的一模一样。

      就在他快要转过拐角的时候,他忽然停下来。

      没有回头。只丢下一句话。

      “谁欺负你,告诉我。”

      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走廊里,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地砖里。所有围观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
      邱丽花的心脏狠狠颤了一下。

     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,王鹏鳅已经走远了。走廊里只剩下她一个人,还有几个假装路过其实在偷看的同学。她抱起书包,低着头往教室跑。跑进教室,坐到座位上,把脸埋进胳膊里。

      同桌阿珍又凑过来:“丽花?你今天又怎么了?”

      “没事。”

      邱丽花的声音从胳膊底下传出来,闷闷的。

      她闭上眼睛,脑海里全是他把她头发上的枯叶拿下来的那一瞬。他的手指擦过她的额头,粗糙,温凉,带着淡淡的烟草味道。

      她使劲甩了甩头,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。

      可她失败了。

      那个画面像烙在了视网膜上,怎么闭眼都消不掉。

      窗外,王鹏鳅站在教学楼后门的围墙下,仰头看着天。

      台东的天很蓝,蓝得像是被水洗过一样。太平洋上吹来的风把凤凰木的叶子吹得沙沙响,一片枯黄的树叶打着旋儿落下来,正落在他肩膀上。

      他抬手拿下来,看了一会儿。

      然后他把那片叶子夹进昨天那张传单里。

      传单还躺在他的裤兜里,纸面已经皱得不像样子了。但那上面的诗还看得清,一笔一画,方方正正,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。

      他重新点起一根烟,深深吸了一口。

      “妈的。”

      他对着天空骂了一句,不知道自己骂的是什么。

      台风来的那天晚上,铁皮屋漏水。

      邱丽花拿盆盆罐罐到处接水,忙得团团转。阿嬷在床上咳嗽,咳得撕心裂肺。她放下水盆跑过去,拍着阿嬷的背,帮她顺着气。

      阿嬷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。她抓住邱丽花的手,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担忧。她的手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骨,指甲缝里藏着洗不掉的污垢。

      “阿花,”她的声音沙哑,“我听说有个男的帮你出头了?是不是真的?”

      邱丽花抿了抿嘴,没回答。

      “阿花,”阿嬷握着她的手忽然收紧了,攥得她的手指生疼,“那些道上的人,咱们惹不起。阿嬷求求你,离他们远一点。你阿爸已经让咱们够苦的了。你好好念书,以后离开这里,去台北,去哪里都行……不要跟那些人搅在一起……”

      “阿嬷,我知道。”邱丽花轻声说。

      可她脑海里却浮现出那个逆光的轮廓,那只把她头发上枯叶拿下来的手,那句“谁欺负你,告诉我”。

      她知道阿嬷说得对。

      她知道那些人不能惹。

      她知道自己的命已经够苦了,不能再往火坑里跳。

      可为什么,想起那个人的时候,她的心跳会变得这么快?

      屋外,风雨大作。铁皮屋顶被雨水砸得噼里啪啦响,像是有人在用拳头擂门。台东的夏天就是这个样子,台风说来就来,把一切都吹得七零八落。

      邱丽花把被子给阿嬷掖好,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被风吹得乱晃的树影。

      窗外的风刮了一整夜。

      她也想了一整夜。

      想到后来,她终于想明白了。

      不是想明白了该怎么办。

      是想明白了——从那个庙会的下午,她扯住他袖子喊出“不给就不许走”的那一刻起,有些事情就已经不由她控制了。

      就像一株野花,被深海的暗流卷了进去。挣扎没有用,抗拒也没有用。能做的只有把自己交给水流,看它会把自己带到哪里去。

      窗外的雨停了。

      天色将明。

     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。

      (第二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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