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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第 11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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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一章各自的路
一九九六年的秋天,台东的天气好得不讲道理。
台风季过去了,太平洋上的风终于收起了暴烈的脾气,变得温驯而干燥。天空高远得像是被谁往上提了一截,云朵稀稀疏疏地挂着,像被撕碎后又随手洒在蓝色画布上的棉絮。省道两旁的释迦田开始挂果,青绿色的果实沉甸甸地垂在枝头,农人们在田里忙着套袋,白色的纸袋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远远望去像落了满树的鸽子。庙街上的樟树开始落叶了,枯黄的叶子在风里打着旋儿,落在槟榔摊的遮阳棚上,落在冰果室门外的塑胶椅子上,落在来来往往的机车坐垫上。
但邱丽花没有心情看风景。
国二上学期的生活比国一更忙碌。升学班的课表排得满满当当,周六上午要加课,周日下午还有模拟考。老师们在讲台上轮番轰炸,每一科都在赶进度,每一科都在强调“这是会考的重点”。邱丽花把课表贴在铅笔盒里,每次打开都能看见那一排密密麻麻的格子——国文、英文、数学、理化、历史、地理、公民,周六上午三节课连上,中间只有十分钟休息。但她已经不觉得苦了。比起国一那时候天不亮就要去市场搬菜、放学后发传单换纸尿裤的日子,能坐在教室里安安静静地听课,已经是一种奢侈。
槟榔礼盒的生意也在稳步扩张。林金发每个月跑两趟台东到台北的线路,每次都带一批礼盒上去。他在台北的旅行社老板又介绍了两个下游零售商,其中一家是做伴手礼连锁的,在台北车站附近有三家分店。订单量逐月增长,阿水伯一个人忙不过来,又舍不得请外人——他说外人不会像阿花那样用心包。最终还是才叔介绍了一个靠谱的人手:一个叫阿忠的中年男人,以前在冰果室后厨帮忙,后来冰果室生意淡了就闲在家里。阿忠不爱说话,但手脚麻利,包槟榔的手艺学了几天就上手了。虽然荖叶有时候还是会裹破,石灰的用量偶尔会偏多,但阿水伯说他是个老实人,教得出来。邱丽花把操作流程写在一张海报纸上贴在墙上——选叶、抹灰、放槟榔、裹叶、扎筋、装盒,每一步都配了简单的示意图,用不同颜色的签字笔标注了关键要点。阿忠说这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清楚的“员工手册”。
邱火旺的身体也在好转。他在货运公司仓库的夜班管理员岗位上已经做了快半年,虽然还是瘦,但脸上有了些血色,走路的时候瘸腿拖得没以前那么厉害了,有时候甚至不用扶着墙也能走完一整条巷子。医生说他肝功能指标稳住了,只要坚持戒酒、定期复查,短期内不会有生命危险。他每个月把工资的一半交给邱丽花,另一半留着给阿嬷买药和营养品。邱丽花把那笔钱单独存进铁盒子里,用橡皮筋扎好,在账本上工工整整地记下每一笔日期和金额。铁盒子里的借据清单上,每一笔待还款后面都多了一个新的备注——“阿爸本月工资扣还”。邱火旺第一次看到那张清单的时候,沉默了很久,然后拿起笔,在“阿爸本月工资扣还”后面写了两个字:收到。他写字的力道很轻,笔画歪歪扭扭的,但“到”字的最后一笔竖弯钩拖得很长,像是用尽了全力才把那一笔写完。
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往好的方向发展。但邱丽花心里有一块地方,从九月开学那天起就一直悬着。
王鹏鳅回后港帮已经快两个月了。
他从堂口传回来的消息屈指可数,每一条都是竹竿带来的。开学后第一周,竹竿在走廊上拦住她,说鳅哥在堂口安顿好了,后港帮内部的事比他想象的复杂——他大哥虽然被王进发发配去管后山的养鸡场,但大哥的人还在堂口里,明的暗的都在给他使绊子。第二周,竹竿说鳅哥跟大湖帮的人谈了一次地盘线的事,没谈拢,回来的路上被人堵了。第三周,竹竿手里多了一张照片——王鹏鳅坐在堂口的红木椅上,穿着黑色唐装,胸前别着后港帮的徽章。照片里的他没有叼烟,眉骨上的疤比毕业典礼时更深了,眼神跟以前不太一样——不是深海里的阴鸷,也不是沙滩上的放松,而是一种邱丽花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神色。像是在算一盘很复杂的棋,走一步要看三步。
竹竿说这是鳅哥托他带给阿花看的,证明他没事。邱丽花接过照片,拿在手里看了很久。他的头发长了,额前的刘海快要遮住眉毛。她把照片夹进国文课本里,跟那张传单残片放在一起。传单上那首《致橡树》的墨迹又淡了一层,“凌霄花”三个字快看不清了,但照片上他的轮廓很清晰。她把课本合上,问竹竿有没有英文作业要带给他批改。竹竿说有——从书包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活页纸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英文字母练习,从A到Z,每个字母写一行,最后一行是“Wednesday”,拼对了。“鳅哥说他现在每天写一页,让你放心。”竹竿挠了挠头,“他还让我问你,他什么时候才能开始背第二个单词表。”邱丽花把活页纸收进书包里,从铅笔盒里拿出一张新的单词表递给竹竿,上面是她昨晚刚写好的十个新单词。她没有多说什么,但竹竿走之后,她在自己的英文笔记本最后一页画了一颗五角星——这是她从国一开始跟自己的约定,每收到他一次作业,就画一颗星。现在最后一页已经有六颗星了。
十月,学校里发生了一件说大不大、说小不小的事。
国中部新来了一个转学生。男生,从台北来的,姓简,叫简世杰。他爸爸是县政府新调来的都发局局长,据说是直接从台北的中央部会空降下来的,来头不小。简世杰被安排在国二升学班,坐在邱丽花隔壁排最后一个位置。他长得斯斯文文的,戴一副金边眼镜,头发用发蜡梳得整整齐齐,校服熨得没有一丝褶皱。开学第一天,他背的书包是日本进口的,铅笔盒里有全套的德国制图工具,运动鞋是耐吉的限量款,连便当盒都是双层保温的。在这个连福利社买一瓶麦香奶茶都算奢侈的学校里,他像是一只误闯进野猫群里的纯种猫。
同学们一开始对他敬而远之——太精致了,精致得格格不入。但简世杰不是那种仗着家世就盛气凌人的人。他说话轻声细语,对谁都客客气气,借橡皮会双手接,还回来还会说谢谢。体育课跑三千公尺他跑了倒数第一,但没有停下来走,跑到终点的时候满脸通红、眼镜歪到了耳朵上,扶正了之后笑着说“台北没有这么多上坡”。一周后,大家发现这个台北来的“少爷”其实不讨人厌。两周后,他已经能叫出全班每个人的名字。
他第一个记住的名字是邱丽花。
起因是英文课。英文老师让大家轮流朗读课文,轮到邱丽花的时候,她站起来,把一段关于环境保护的短文念得流利而清晰。她的发音不是最标准的——带着一点点台语的尾韵,“th”的音咬得不太准——但她的语调里有一样别人没有的东西:笃定。每一个单词都不犹豫,每一个句子都像是她真的理解了而不是在背发音。念完之后,英文老师难得夸了一句“Good job”,在全班同学的起哄声中,邱丽花坐回座位,翻开下一页课文,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。但她握着笔的手指微微发白——她知道自己的“th”音不准,在“the”和“they”这两个词上各卡了半拍。
下课后,简世杰走到她座位旁边。他站着的姿势很规矩,跟她保持着一张课桌的距离,双手垂在身前,没有像其他男生那样一屁股坐在她桌上或者拍她肩膀。
“你的英文发音很好。”
邱丽花抬头看了他一眼,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——不是那种打量男生的看,是那种评估对方来意的看。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整理笔记:“谢谢。”
“我英文还可以,”简世杰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,封面是黑色的,上面印着烫金的英文字,书脊上的字是“The Old Man and the Sea”——《老人与海》,英文原版,不是中英对照的那种节选本,是完整版,“我爸爸从台北寄来的,说这是美国高中生必读的书。我还没看完,但里面有句话我很喜欢——‘A man can be destroyed but not defeated。’一个人可以被毁灭,但不能被打败。我觉得很适合你。你身上有那种感觉。”
邱丽花的笔顿了一下。笔尖在纸上停了一拍,留下一个比平时稍大的墨点。她抬头又看了简世杰一眼,这次看的时间比第一次长了一点。不是因为他说了那句话——那句话她其实在《致橡树》的课文解析里见过类似的,国文老师讲舒婷的时候提到过海明威。是因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不是恭维,也不是讨好,而是在陈述一个他观察到的现象,就像在说“今天是晴天”一样自然。
“我不是客气。”简世杰把书放在她桌上,“你这学期好几次第一名了,你都没有主动说过。我是听阿珍说的——她到处跟人讲你的事,说你以前在庙会上发传单,后来在槟榔摊打工,手被刀片割了五道口子还包了一整夜的槟榔。她说你书包上那朵花是一个很重要的人送的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,刚好够她听见,不会被旁边的人注意到。金边眼镜后面的眼神是认真的,但不过分热情,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距离感。说完他把书又往她面前推了半寸,然后走回自己座位,拿起他那把德国圆规继续画几何图形。
邱丽花没有翻开那本书。她把书放在课桌抽屉里,跟便当盒放在一起。但放学后,她把书装进了书包,骑车到海边,坐在礁石上,借着夕阳读完了第一章。书的第一章有一句话被她用铅笔轻轻划了一条线——“He was an old man who fished alone in a skiff in the Gulf Stream and he had gone eighty-four days now without taking a fish。”八十四天没有捕到一条鱼,但他还是每天出海。她把这句话抄在了笔记本上,在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。合上书之后,她从书包里拿出那张单词表——给王鹏鳅准备的下一批十个新单词,最上面一个正好是“sea”。她盯着那个单词看了很久,然后在“sea”旁边补了一个例句——“The old man and the sea。”
几天后的一个傍晚,王鹏鳅破天荒地出现在槟榔摊。阿忠在操作台后面包槟榔,阿水伯坐在门口听收音机。王鹏鳅进来的时候,阿水伯愣了一下,差点没认出他来——穿着黑色唐装,脖子上多了道还没结痂的刀痕,不深,细细一条,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擦过去的,从左耳下方一直划到锁骨。阿水伯把收音机关了,站起来想说什么,但王鹏鳅摆了摆手,示意自己只是来看看。他在冰果室里坐了一会儿,才叔给他倒了一杯冬瓜茶,他端起来没喝,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淌。直到傍晚邱丽花放学来了,两个人才在省道边上的榕树下站了不到五分钟。竹竿站在远处望风,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逗路边的黄狗。他瘦了,颧骨比毕业时更突出了,眉骨上的疤上面多了一道新的细小划痕。但那双沉黑的眼睛跟以前一模一样,在暮色里看着她的时候,所有的疲惫和防备都卸掉了,像深海里终于透进来一束光。
“你受伤了。”邱丽花看着那道刀痕。她的声音很轻,但手已经抬起来了——抬到一半又收了回去,攥成拳头垂在身侧。因为他穿着后港帮的唐装,而她是升学班的学生。榕树的落叶飘下来,卡在她的辫子上,她不知道。
“没关系。大哥的人搞的小动作。在堂口后巷堵我,带了人。他没占到便宜。”王鹏鳅把烟从左边换到右边,没点。这个动作她已经很熟悉了——他在说严重的事情之前会先换烟,但这次他换得很快,像是急着把烟换到另一边,好腾出左边那只手做别的事。“听说升学班来了个转学生,送你英文书?”
“你怎么知道的。”
“竹竿说的。竹竿是听阿珍说的。阿珍是听你们班同学说的。”他把烟从右边又换回左边,这次换得更快,“听说家里很有钱,台北来的。爸爸是局长。”
“简世杰。他送的是《老人与海》。”
“讲什么的。”
“一个老人出海捕鱼,八十四天没捕到一条鱼,但他还是每天出海。”
王鹏鳅沉默了一会儿。榕树的叶子掉在他肩上,他没有拨掉,任那片枯叶停在唐装的黑色缎面上,像一枚偶然落下的徽章。
“然后呢。”
“然后他捕到了一条大鱼。跟他的船一样大。他跟那条鱼斗了三天三夜,最后虽然鱼被鲨鱼吃光了,但他把鱼骨头拖回了港口。”
“值得吗。”
“书里说——一个人可以被毁灭,但不能被打败。”
王鹏鳅把这句话在舌尖上过了一遍。他想起自己最狼狈的日子——在堂口厕所的地板上,被大哥锁在里面一整夜;在卡拉OK后面的出租屋里,妈妈把他丢给王进发,留下的只有一张字条;在学校的后门围墙下,竹竿告诉他大湖帮的人在后街贴了传单。他被毁灭过很多次,但他还站在这里。
“不错。你替我谢谢他。但是让他别再送了。”他把停在肩膀上的落叶拨掉,又加了一句,“书你可以看。人别走太近。台北来的人,迟早要回台北。你是要去台北的人。”
这句话的后半句他没有说出口,但她听出来了——台北来的人迟早要回台北,而她也是要去台北的人。他要留在台东,后港帮在这里,堂口在这里,他的地盘在这里。她和那个转学生一样,迟早要离开这条省道、这座庙街、这片海。但他不是在阻止她交朋友,他是在担心——担心她离台北越近,离他就越远。他把这种担心藏得很深,藏在他那套用“地盘”、“关系”、“人情”搭建起来的话语体系里,不熟悉他的人根本听不出来。但邱丽花听得懂。
“我爸是邱火旺。”邱丽花说,“我妈在我五岁的时候跑了。我阿嬷在床上瘫了两年多。我在庙会上发过传单,被同学叫土花。他爸爸是不是局长跟我没关系。我认识你的时候,你连二十六个字母都不会。现在你会写英文作业了。”
“那个简世杰——”
“简世杰英文很好,但他不会包槟榔。他不会骑机车。他不知道台风天去哪里躲。他没有看过庙会上的八家将。他读的是《老人与海》,我读的是《致橡树》。《老人与海》是别人推荐给他的,《致橡树》是我自己抄在传单背面的。”
她一口气说完这些话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槟榔刀刻在砧板上的。
王鹏鳅把烟从左边换到右边,又从右边换到左边。然后他做了一个很轻的动作——抬手把她辫子上那片枯叶拿下来,随手扔进风里。跟去年在走廊上拿掉她头发上的枯叶时一模一样。那片叶子在暮色里翻了几圈,落在榕树的气根上,又被下一阵风吹走了。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他手腕上的皮绳已经不在了——去年冬天他把那条串着银色珠子的皮绳卖掉换了医药费,珠子上的字她始终没认出来。但手腕上那一圈比周围肤色浅一点的印痕还在,像一道褪了色的疤。
“英文作业带了吗。”
“带了。竹竿说你现在每天写一页字母。”
“不止了。我现在写单词。你上次给的十个,我背了八个。”
“哪两个没背出来?”
“‘umbrella’和‘Wednesday’。”
“‘Wednesday’你练了一百多遍。”
“那是拼写。我现在说的是默写——不看着书,自己写。‘umbrella’少了一个‘l’,‘Wednesday’写到一半又忘了‘d’在前面还是‘n’在前面。默写和拼写不一样。拼写是照着抄,默写是脑子里自己排。”
邱丽花低下头,从书包里翻出那张单词表,在“umbrella”和“Wednesday”旁边各画了一颗小星星。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告诉她哪些单词没背出来——以前他只会把写对的给她看,写错的偷偷藏起来,第二天重新抄十遍再给她看对的。现在他愿意告诉她哪里没做好了。不是不怕丢脸了,是觉得在她面前不需要藏了。
“下次我考你默写。二十个单词,错两个以内算及格。及格的奖励是一碗挫冰。”
“不及格呢。”
“不及格就再来一碗。”
他的嘴角动了一下。那个弧度已经很接近笑了,比去年在沙滩上说“早呢”的时候更像笑。他转身朝机车走去,走了几步又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那个简世杰。他送你书可以,但不能送你回家。这是底线。”
他说完跨上机车,引擎在暮色里发出一声低吼,尾灯亮起来,在省道上拖出一道红色的弧线,拐过庙街口就看不见了。榕树下的狗追着他的车跑了半条街,被竹竿吹了声口哨叫了回去。
邱丽花站在榕树下,手里握着那张画了两颗星星的单词表,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。简世杰送不送她回家根本不重要——因为从她家巷口到学校这段路,她骑脚踏车骑了好几年了,从来没有男生送过她。唯一一次有人接她,是台风天晚上他骑着机车来铁皮屋窗口找她,安全帽是干的,自己的头发全湿了。他把简世杰当作假想敌,不是因为他觉得简世杰比他强。而是他正在后港帮的堂口里跟他大哥的人斗得你死我活,脖子上被人划了一刀还没结痂,他不知道下一次被堵是在什么时候。简世杰的出现提醒了他——她身边会有更多像简世杰这样的人。干净、体面、不用躲仇家。而他正在泥潭里越陷越深。
但她已经说得很清楚了。认识他的时候,他连二十六个字母都不会。现在他会默写单词了。她看人的标准,从来都不是谁更体面。
十一月,学校举办了一年一度的校庆运动会。台东县立国中的校庆向来办得隆重,操场四周挂满了各色旗帜和横幅,主席台上摆着一排铺了红布的桌椅,校长、家长会长、地方议员轮番上台致辞。三年级的学姐们穿着统一的啦啦队服在操场中央跳热舞,音乐震得凤凰木的叶子直颤。各班在跑道边上搭了帐篷,摆摊卖炒面、弹珠汽水、戳戳乐,家长们出钱出力,把校庆搞成了全镇的庙会。
邱丽花作为升学班的班长,负责班级摊位。她组织大家卖红豆牛奶冰——手艺跟张伯学的,挫冰机是才叔借的,红豆是阿水伯赞助的,炼乳是阿旺叔从批发市场带回来的。简世杰负责收银。他戴着那副金边眼镜,面前摆着一个装钱的铁盒子,找零的时候会习惯性地把钞票一张张捋平,把十块硬币按年份排好。邱丽花在旁边挫冰,抽空瞥了一眼,发现他排硬币的方式跟她记账的方式一模一样——都是把数字对齐,把每一笔分清楚。她没有说什么,只是把下一碗挫冰推到他手边。简世杰接过去说了声谢谢,没来得及吃,红豆就化了,粉红色的糖水顺着刨冰的弧度淌进碗底。
下午,田径比赛开始了。重头戏是三千公尺接力赛,国二升学班对战国二普通班。普通班的最后一棒是个短跑选手,爆发力很强,升学班前三棒累积下来的优势在最后一圈被追上了。普通班的最后一棒跑得飞快,差距一点点缩小,最后五十公尺几乎要反超。观众席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加油声,普通班的人在跑道边上跳着喊“超过去”,升学班这边阿珍嗓子都喊劈了,举着加油牌蹦得老高。
升学班最后一棒是简世杰。他一开跑就被拉开了距离,跑到最后一圈的时候已经落后了十几公尺。但他没有放弃,咬着牙往前追,金边眼镜在鼻梁上不停地往下滑,每次推上去又滑下来,最后干脆摘下来扔在跑道边上,然后第一个冲向了终点——不是冠军的终点,是旁边的水龙头。他把头伸到水龙头下面,冷水哗哗地浇在他头发上,把他精心打理的刘海淋成了一缕一缕的。然后他抬起头,水珠从鼻尖滴下来,他哈哈大笑,跑过去跟最后一棒的选手击掌,两个人抱在一起。
邱丽花站在跑道边上,手里还拿着挫冰的勺子,看着那个浑身湿透的台北男孩跟普通班的同学勾肩搭背地走回来。旁边几个女生在交头接耳,说简世杰人挺好的,一点架子都没有,跑步不行但人缘好。阿珍凑到她耳边说:“丽花,你有没有觉得简世杰有点……不错?”邱丽花把勺子放进冰桶里,没有回答。但她心里知道,简世杰确实不错。他不是那种需要用恶言恶语来彰显自己存在感的人。他只是跟她一样,在用自己的方式融入这个小镇——他用的是跑步,虽然跑了倒数第一;她用的是什么,她自己也说不太清。也许是在庙会上发的传单,也许是槟榔摊上被割的五道口子,也许是台风夜的天台上看的那场星星。
运动会结束后,简世杰把收银的铁盒子交还给邱丽花。钞票捋平了,硬币按年份排好了,每一笔账都记在小本子上,跟她的账本格式一模一样。他大概是在收银的时候偷偷看了她的账本,然后照着做了。邱丽花接过铁盒子,翻开账本对照了一下数字,分毫不差。
“你以后想做什么?”简世杰忽然问。
“考师大。去台北。”邱丽花把铁盒子锁好,没有抬头。
“我也是。我想考台大法律。以后当律师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爸说,不管政坛怎么变,律师都有饭吃。”简世杰笑了一下,摘下眼镜用衣角擦着镜片上的水雾,“但我想做的不只是有饭吃。我们台北老家那里有个老社区,住了很多老兵和外来媳妇。他们的权益经常被侵犯。我想帮他们。”
邱丽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这是她第三次认真看他。第一次是他送书的时候,她说“谢谢”。第二次是他提到《老人与海》的那句话时,她的笔顿了一下。这一次,她看他的时间比前两次都长。他说的不是“赚钱”,不是“社会地位”,是“帮他们”。这跟她想的有些类似——她想去台北,不是为了逃离台东,是为了让自己变得足够有力气之后,回过头来拉那些还困在原地的人。阿嬷、阿爸、阿水伯、才叔、竹竿。还有那个正在后港帮堂口里跟她大哥的人斗得你死我活的人。
“你呢?”简世杰把眼镜戴回去,镜片上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水渍,把他的视线模糊成一片柔光,“你去台北想做什么?”
“读书。”
“读完书之后呢?”
“回来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对谁做出一个还没有到期的承诺,“或者在台北。做生意。我不一定要考师大——那是以前的计划。我后来想了想,也许考商学院更适合我。我把阿爸的低收入户补助办下来之后,发现我不怕填表格,不怕跑公所,跟人打交道也不紧张。阿水伯的礼盒生意,我可以做得更大。不只是槟榔礼盒——台东有很多好东西,释迦、池上米、初鹿牧场的牛奶,都可以做成伴手礼。我把‘阿水伯槟榔’注册下来,做品牌,不是只卖货。但这个想法太大了,我现在还说不清楚。”
简世杰没有说话。他摘下眼镜擦镜片的动作顿了一下。他被这个回答震住了——不是因为这个想法有多宏大,而是因为这个女孩子说出这番话的时候,语气跟在课堂上念英文课文时一模一样:笃定,平静,每一个字都不犹豫。她不是在说梦,她是在列计划。就像她在操作台上把每一包槟榔码整齐一样,她也在脑子里把未来的每一步都码好了。
“下次你回去,帮我一个忙。”邱丽花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信封里装着一张折叠好的纸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是最近一个月来竹竿转交的每一份英文作业她都批改好了,在下面用红笔标注了错误和改正建议,最后还附了一张新的单词表和五道选择练习题,“帮我带一批新的礼盒样品去台北,给林金发大哥那个朋友——姓陈的,在台北车站开伴手礼店的。顺便把这个交给他。”
“这是谁的英文作业?”简世杰接过信封,看见封面上没有写收件人,只画了一只乌龟。乌龟画得比去年那只好看多了——龟壳的弧线很均匀,四条腿的长度差不多,尾巴翘起来打了一个卷。但这只乌龟的风格很眼熟,跟去年课本上那只被反复摩挲褪了色的乌龟明显是同一个作者的。
“一个朋友。”邱丽花收回目光,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书包上的九芎花徽章。这个动作很轻、很快,如果不是特别注意根本看不到。“他已经毕业了。在学英文。你回台北之前帮我把作业给他。他知道是什么意思。”
简世杰看了看那只乌龟,又看了看邱丽花脸上的表情——那个表情跟他第一天看到她读英文课文时一模一样。笃定,平静,但眼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,像是想起了某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玩笑。他把信封收进书包里,什么也没多问。他在台北见过太多纠缠不清的关系——父辈官场上的那些叔叔伯伯,表面上称兄道弟,背地里互相使绊。但在这个小镇上,他看到了另一种关系:一个女生替一个已经毕业的男生批改英文作业,每一道错题都用红笔写了改正建议;一个男生在后港帮堂口里打着地盤战,却托人带来他每天写的一页英文字母。不需要送书,不需要请吃饭。只要在台风的夜晚,把安全帽捂在雨衣里,让她的头不被淋湿。
十二月初,简世杰回台北了。他爸爸的借调期结束,全家搬回台北。临走前,他到槟榔摊来找邱丽花。邱丽花正在操作台上画礼盒的商标,新版本的槟榔树画得比之前好多了——树干用了两种绿色,加了光影,树冠上的叶子不再是锯齿状的简单线条,而是一片一片勾勒出来的。旁边用英文印着“Mr。A-Shui Betel Nut”,字体是她从一个旧报纸广告上剪下来描了好几次才写好的。
“这是新的商标设计。还没定稿。你觉得怎么样?”
“好看。比以前那个像多了。”简世杰站在操作台旁边,把那棵槟榔树端详了好一会儿,“但这个树的品种……在台北没人认识。台北人只认识棕榈树。”
“所以要教育市场。第一波客户是台东人——那些已经北上工作、逢年过节想念家乡味道的人。台北光台东同乡会就有好几千人。林金发大哥说他在台北跑车的时候,每个礼拜至少遇到三个台东人,每个人都在问台北哪里能买到台东的荖叶槟榔。第二波才是一般台北人。先让台东人买了送礼,台北人收到之后觉得稀奇,就会来找。到时候我会写一份产品说明书,印在盒子内侧——槟榔的历史、吃法、台东的槟榔为什么特别。用故事卖产品,不是用价格。”
简世杰沉默了半晌,然后在操作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,认真地看着她。金边眼镜后面那双眼睛,没有了第一次见面时那种“台北人看乡下”的好奇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说服了之后微微发亮的光。
“邱丽花,你以后一定会来台北的。”
“当然。但不是现在。”她把圆珠笔搁下,拿起一个刚画好的礼盒翻来覆去地检查边角的胶水有没有溢出来,“我阿嬷还需要我照顾一段时间。我爸的身体还在恢复。礼盒的生意也要再做稳一点——阿忠刚学会包槟榔,阿水伯的橡皮章又用秃了一个。等他学会了所有流程,我才能放心走。”
“我不是说现在。我是说以后。”简世杰顿了顿,推了推眼镜,“到台北,告诉我。我带你去吃台北最好吃的牛肉面。不是那种观光客排队的名店,是巷子里只有在地人知道的那种。老板是老荣民,煮面的时候会哼京剧,汤头熬了四十年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你那个朋友。”他指了指操作台上那只画着乌龟的信封,“他是不是就是那个……送你徽章的人?我没有打听的意思,只是想说——他英文进步了。他上个月交的作业,二十个单词默写只错了两个。‘umbrella’还是少了一个‘l’,但‘Wednesday’终于全对了。”
简世杰说完这句话,站起来背上书包,朝她摆了摆手,走出了槟榔摊。他在庙街上走了一段,在冰果室门口碰到竹竿。竹竿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,嗑着瓜子,脚边蹲着那只黄狗。
“你告诉她的?‘Wednesday’全对了。”
“对。”竹竿把瓜子壳吐在地上,“鳅哥默写二十个单词只错了两个。那个‘umbrella’其实也写对了,是我抄的时候少抄了一个‘l’。鳅哥的作业,每次都是他先在堂口写一遍,我誊一遍带出来,因为有时候东西带在身上会被大哥的人截走。为了不出错,我都会核对三遍,第三遍的时候打了个喷嚏,漏抄了一个字母。阿花前天把我堵在冰果室,拿着抄写本和原稿一个字一个字对,发现了。她罚我把一整页单词表重抄十遍。我今天抄到凌晨四点才抄完。”竹竿把手上的瓜子壳拍掉,两手一摊,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简世杰站在冰果室门口,看着竹竿那副生无可恋的表情,忽然笑了。他想起自己刚从台北转来的时候,觉得这个小镇太破旧了——省道上的槟榔摊、庙街上的冰果室、骑楼底下打盹的黄狗,一切都跟他熟悉的台北天差地别。但在这里待了快一个学期,他发现这个破旧的小镇底下有一条暗河,看不见的水流在所有人和人之间流动。邱丽花考全班第一,全班给她凑医药费;王鹏鳅在后港帮打地盤战,竹竿帮他抄英文作业;邱丽花发现作业少抄了一个字母,罚竹竿抄十遍单词表。这不是交易,不是人情债,是一种他在台北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——人与人之间不需要明说、不需要兑现、不需要公证、却比任何契约都牢固的连接。
“竹竿,帮我一个忙。”简世杰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,那是他临走前邱丽花托他带给王鹏鳅的,“把这个给鳅哥。跟他说,我在台北等他。他上次问台北的烤鱿鱼摊好做不好做——我回去帮他在庙东夜市考察一下。他英文考及格,我给他租个位子。”
竹竿接过信封,收起了平时嬉皮笑脸的表情。他注意到简世杰说的是“考察”,不是“问问”;是“给他租”,不是“帮他找”。这个台北来的少爷,说话的方式跟阿花越来越像了。他把信封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,拍了拍。
“他说不用。位子阿花帮他找好了。庙东夜市入口第一家,捷运站出口对面。但他让我告诉你——台北最好吃的牛肉面不要带阿花去。那家店留给他。”
竹竿说完这句话,抄起板凳上的报纸卷成的“教鞭”拍了一下黄狗的屁股,狗弹起来追着他跑进了庙街深处。简世杰站在原地,看着竹竿那条被狗追得歪歪扭扭的背影消失在骑楼下,忽然觉得鼻梁上有点酸。不是因为伤感。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,他意识到自己在这个小镇上遇到的每一个人,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同一样东西。而那个东西,他在台北活了十六年从来没有见到过。
十二月的台东进入了短暂的冬季。省道上的风变得又干又冷,阿嬷的风湿病又犯了,膝盖肿得比去年还大。邱火旺用林金发送的旧轮椅把阿嬷推到卫生所,打了一针止痛,又配了两个月的药。他现在学会了怎么填健保卡上的表格,把阿嬷的基本资料都背熟了——身份证字号、健保卡号、常用药名、过敏史。当年那个连自己的生日都记不清的人,如今把阿嬷的病历用一个大夹子夹好,挂在铁皮屋门后面,每次去卫生所之前都会检查一遍有没有漏带的单子。
阿爸的转变,邱丽花看在眼里,但嘴上什么都没说。她只是默默地把铁盒子里的借据清单更新了一遍——每一笔还款后面都打上了勾,最新的一笔备注写着:“利息扣完。本金还差一万二。预计明年三月前还清。”她在日期栏里多填了一行——“阿爸本月工资扣还,多还五百。”
圣诞节前夕,学校放了两天假。庙街上挂起了一串串小彩灯,阿水伯在槟榔摊门口摆了一棵用啤酒瓶堆成的“圣诞树”,外面缠了一圈绿色的塑胶藤蔓,树顶插了一颗红星——是从旧日历上剪下来的。才叔说这是台东最丑的圣诞树,但每天早上经过的时候都会顺手往啤酒瓶里塞一根仙女棒。林金发从台北带回来一个消息,说之前那家旅行社的老板看了新版的槟榔礼盒设计,拍案叫绝——“‘Mr。A-Shui’这个名字好,有台湾味又洋气”——当场签了一整年的供货合约。合约是传真过来的,纸张还是热敏纸,边角已经卷起来了,但上面盖了公司的正式大小章。阿水伯拿着那张传真纸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,然后把它锁进收银台的抽屉里,跟地契和存折放在一起,钥匙贴身带着。
邱丽花把合约复印了两份,一份留档,一份寄给了王鹏鳅——她不知道他在堂口能不能收到,但还是寄了。信封上写的地址是“后港帮堂口转王鹏鳅收”。她在信封背面多写了一行字——“九芎花开了一朵。今年冬天太暖,它开错了季节。但很好看。”
她不知道他有没有收到那封信。竹竿说他最近很忙,后港帮跟大湖帮的地盘谈判进入了关键阶段,两边都绷着一根弦。他的英文作业还是每周托竹竿带来,但她注意到最近几页的字迹越来越潦草,有时候连自己名字的笔画都写不全,“王”字最后一横断在了半路。她每次收到作业都会先翻到最后一页——看他有没有写什么额外的字。最近几页的页脚多了一些她没问的问题,他用很小的字写在单词表最下面,像是怕她看到了担心,但又忍不住想写——“人累了怎么拼”“trust的过去式加ed还是直接加”“明天见怎么说”。她回答完之后,在下面加了一句:“你问的问题都跟心情有关。你是不是有心事?”
他没有回答。
十二月二十四日,平安夜。庙街上的小彩灯全亮了,省道上的货车司机们在阿水伯的槟榔摊前排队买槟榔,阿忠一个人忙不过来,邱丽花也上手帮忙。那天晚上的天气格外冷,海风裹着太平洋上的水汽吹过来,湿冷刺骨。她穿了两件毛衣,外面套着围裙,手指还是冻得发僵,包槟榔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半。阿水伯把摊子里唯一一台暖炉搬到操作台旁边,对着她的方向吹。她干到晚上九点多才收工,骑车回家的路上,发现巷口的路灯亮了——那盏坏了快一年的灯,终于有人来修了。新灯泡的光很白,把整条巷子照得亮堂堂的。她站在巷口仰头看了一会儿那盏灯,然后推着脚踏车走进巷子深处。
铁皮屋的门虚掩着。她推开门,阿嬷靠在床头上,腿上盖着电热毯,手里捧着那本她看了几十年、封皮都掉了的《望春风》歌本。邱火旺坐在地铺上,用针线缝着一只裂了口的旧布鞋,线穿了好几次都没穿进针眼,最后是阿嬷接过去帮他穿的。屋里的小收音机里放着一首台语老歌,歌声沙沙的,带着电波干扰的杂音,但阿嬷跟着哼得很认真。那个画面让邱丽花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。
她把脚踏车停好,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用牛皮纸包好的小包裹,放在桌上。
“阿爸、阿嬷,这是给你们的圣诞礼物。”
阿嬷拆开牛皮纸,里面是一双新棉袜。不是去年那种最便宜的款式,是厚棉的,脚底加了一层防滑胶粒。阿嬷把棉袜翻来覆去地看,手指摸过防滑胶粒的时候停住了,像是摸到了一种她没有预料到的体贴。邱火旺拆开他的那一份,里面是一双新布鞋。不是什么名牌,是庙街杂货店里最结实的那种,橡胶底,鞋帮加厚,适合他那只瘸了的脚。鞋底的花纹很深,踩在湿滑的路面上不会打滑。
“阿花……”邱火旺把布鞋抱在怀里,低着头,肩膀在发抖。他这辈子收到过很多东西——赌场里的筹码、酒摊上的账单、别人施舍的零钱。但这是他有记忆以来第一次收到礼物,不是别人不要了转送的,是专为他买的,装在牛皮纸袋里,扎着歪歪扭扭的蝴蝶结。
“仓库夜班要走很多路。你的旧鞋鞋底磨平了,下雨天会滑。”邱丽花坐在床沿上,把自己的那份牛皮纸也拆开——是阿水伯偷偷塞进她书包里的,一双新的工作手套,掌心涂了防滑橡胶,专门给包槟榔的人用的。手套很厚,但指尖的部分特意做得薄了一些,方便拿捏荖叶。她把围裙口袋里的碎贝壳掏出来,放在窗台上,然后把脚缩起来坐进椅子里,看着阿嬷试新棉袜,看着阿爸试新布鞋,看着桌上那碗阿爸给她留的热粥还在冒着最后一丝热气。
“阿花,你给自己买了什么?”阿嬷问。
“我不用。我的旧手套还能用。”她把手套戴上试了试大小,防滑橡胶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反光。她没有说这手套是阿水伯塞给她的,也没有说礼盒合约的定金她全部存进了铁盒子,只留了买礼物的几百块。账本上的待还金额离那个目标越来越近了,每一笔还款后面都打上了勾。
外面有人在唱平安夜的圣歌,声音隐隐约约从庙街方向传来。听不清歌词,但旋律很熟悉。她坐在床沿上,看着阿嬷穿着新棉袜的脚在被子里轻轻动了动,看着阿爸把新布鞋试了一遍又一遍,想到那个在堂口的人——他在做什么?他的平安夜是怎么过的?有没有人在后港帮的铁皮堂口里挂一盏小彩灯,有没有人给后山上的九芎树缠一圈仙女棒?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,巷口那盏新修好的路灯很亮,把整条后街照得跟白天一样。九芎花在窗台上安安静静地开着,白色的花瓣在夜风里轻轻颤动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从书包里翻出一张新的单词表——明天要托竹竿带给他的。单词表的最下面,她用很小的字写了一句英文。
“Silent night,holy night。All is calm,all is bright。”
平安夜,圣善夜。万暗中,光华射。
他在堂口里,她在铁皮屋里。同一个月亮,同一片海。
新年第一天,竹竿骑着机车冲到槟榔摊门口,手里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。信是王鹏鳅写的,信封上只有“邱丽花”三个字,字迹比以前更潦草,但每一个笔画都还在——横平竖直,没有一笔省略。信封背面贴了一小片压干的九芎花瓣,已经褪了色,从白色变成了淡褐,但叶脉还清晰可辨。
她拆开信。里面只有一张纸,上面就一行字。
“The best way to predict the future is to create it。新年快乐。王鹏鳅。1997年1月1日。P.S。:英文作文拿给竹竿。这次没有写错predict。P.P.S。:平安夜的歌我听到了。堂口对面有一家教堂。”
她把这行字读了三遍,然后把信纸翻过来,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,小到她差点忽略了。
“P.P.P.S。:新商标的槟榔树画得不错。但树冠上的叶子少了两片。左边那根树枝应该是七片叶子,你画了五片。我数过。”
邱丽花把信纸放下,走到门口,仰头看着那棵老榕树。冬天,树叶快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。左边那根最粗的树枝上,她数了数。一二三四五六七。七片叶子。真的。她从来没有数过那棵榕树有几片叶子,他数了。他把商标画上那棵不像槟榔树的树,跟后山上的九芎树比过了,跟庙街上的老榕树也比过了,然后告诉她少画了两片。
“竹竿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回去告诉他。”她把信纸折好放进书包,转身走进操作台。新商标的草稿搁在砧板上,左边那根树枝确实只有五片叶子。她拿起圆珠笔,在那根树枝上添了两片新叶子。这两片叶子比之前的五片都大,叶脉画得格外仔细,每一道纹路都像在描一张地图。
“九芎花开了第二朵。商标改好了。七片。”
竹竿跨上机车,引擎声在庙街上渐渐远去。
邱丽花站在操作台前,把修改好的商标贴在下一个礼盒上。这一年,她十四岁。书包上别着九芎花的徽章,课本里夹着传单残片和烤焦鱼的照片,铁盒子里存着快要还清的账单和一面墙的英文作业。
窗外,一九九七年的第一缕阳光从海岸山脉的方向照过来,把整条省道染成金色。海风从太平洋上吹来,把庙街上的小彩灯吹得轻轻摇晃。阿水伯在门口挂了一串新的风铃,贝壳是邱丽花用去年碎掉的那些重新串的,少了两片,她从海边捡了两颗白色的鹅卵石补上了。风铃叮叮咚咚地响着,声音比以前的更脆,也更沉。
(第十一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