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、搭档 “你是全场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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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日下午，夏知乐从书架底层翻出一本闲置的黑色硬壳笔记本，拍掉灰，撕去写过的几页，在封面贴上便利贴：推理笔记·黑暗之手。
想了想，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：卷一。
对床的床帘哗啦一声拉开，蒋澈探出脑袋，头发睡得一边高一边低。他是夏知乐的同班室友，醒来第一句话永远是“几点了”。
“几点了？”
“两点。”
“你干嘛呢？”
“立案。”夏知乐把几支笔排在桌上，“昨晚密室里有人握了我的手，到现在没人承认。”
蒋澈沉默了三秒，从床上爬了下来，倒了杯水。
夏知乐把经过讲了一遍，略过拇指那一下。
他给几支笔分了工：黑笔记事实，蓝笔记证言，红笔记推断，铅笔画图。蒋澈端着水杯站在旁边，看他翻开第一页。
第一页是案情摘要。他写下“被害人：夏知乐”，盯着看了两秒，划掉，改成“当事人”。
“怎么改了？”
“受害程度有待认定。”
“哦，那就是没受害。”
他接着往下写：熄灯期间，当事人左手被一只手握住，持续约三至五秒，后松开。松开数秒后灯亮。期间对方拇指——
笔尖停住了。
他用黑笔把“期间对方拇指”一圈一圈涂掉，涂成一个实心的黑块，涂到纸面微微起毛。
“写错了？”蒋澈问。
“笔误。”
他在黑块下面另起一行：停电时长不详，计数中断。
第二页画站位图，第三页分证据等级。
A级是直接证据：左手被握、持续约三至五秒、对方手掌温热。
B级是间接证据：一，接触来自左侧或左后方；二，“对方手掌疑似大于当事人，存疑。”
C级传闻证据只有一条：“唐一舟的一切发言。”
蒋澈指着A级证据下方的一行红字念：“当事人反应：未抽手。原因：战术性静止，避免惊动对方。”他抬起头，“你在推断你自己？”
“我自己的心理状态，也需要客观分析。”
蒋澈看了半天：“你刑法期中都没这么认真。”
“刑法期中又没人握我的手。”
“你完了。”蒋澈抓起外套去食堂，走到门口又回头，“等我回来给你当陪审团。”
门刚关，手机就震了一下。林桉的对话框里还挂着四天前的“等着”。
林桉：三〇七那道，想出来了吗？
夏知乐愣了两秒才想起来是哪道。他根本没想。
夏知乐：在办正事
林桉：什么正事
夏知乐：破案
对话框顶上，“对方正在输入”跳出来，消失，又跳出来。
过了快一分钟。
林桉：嗯
林桉：加油
第四页开始建嫌疑人档案。
程曦：左侧一步以内，全场最近。灯亮时脸红，出店后笑得勉强。可能性：高，下面画了两道横线。
唐一舟：入口附近，全程尖叫，声源稳定，全队可证。可能性：低。备注：此人有自首倾向，需复核。
陆嘉川、宋亦安等人的线索暂时有限。
轮到林桉，他写下：最里面，电闸旁。灯亮时手搭盖板，侧脸朝墙；自己问是谁抓了手，全场都回头，只有林桉没有。
七个人里，他偏偏把林桉记得最清楚。那时灯照着对方的后颈，白得晃眼。出题人的位置当然要盯紧，他给自己找到了理由。
可能性：排除。理由：灯是他开的。
他又写了一条备注：进场前说“那你小心点”，疑似心理战。看了一会儿，觉得与本案无关，便划掉了。
回头补站位图时，他的铅笔却在“林桉”两字旁画了个小问号。
画完他自己愣了一下。
他想起大一那次，自己以为解完林桉的题，对方却说“还有最后一层”。被坑过的人，看到这个名字，手会自己画问号。这叫职业习惯，跟别的没关系。
他满意了，拿起橡皮，在问号上方悬了一会儿。
反正是铅笔，随时能擦。他把橡皮放回了桌角。
※
周三晚上是干事例会，社里习惯叫活动日。
活动室在学生活动中心三楼，墙边堆着桌游，白板写着两项议程：冬季开放日分工；禁止在活动时间讨论“黑暗之手事件”。后面那条是周以岚加的，字写得格外大。
唐一舟刚喊了半句“言论管制”，周以岚头也不抬：“你从周日到现在，在群里说了一百四十多条。”
他闭嘴了。
冬季开放日需要三套体验题。周以岚宣布，开放日的谜题仍由林桉设计，夏知乐负责试解、挑漏洞。
“试解可以。”夏知乐说，“挑漏洞，得看他有没有漏洞。”
“他每次都有。”许棠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，“你每次都没挑出来。”
唐一舟笑出了声。夏知乐决定不跟剥橘子的人计较。
他书包里装着那本黑色硬壳笔记，眼睛一直往活动室角落里瞟。
林桉坐在窗边，在纸上写新题。写几行，停一下，旁边的热闹似乎与他无关。
夏知乐观察了他好一会儿，改了三遍开场白，才拎着书包过去坐下。
林桉抬起眼看他。
“我需要一个搭档。”夏知乐开门见山，“调查搭档。黑暗之手。”他往白板那边瞥了一眼，确定周以岚没在看这里，“一个人查有盲区，需要有人帮我核对信息、挑漏洞。”
林桉没说话，等他往下说。
“我把人选过了一遍。唐一舟太吵，还是嫌疑人；许棠会笑我，周总不准查。”夏知乐顿了顿，“所以我来找你。”
“剩下？”
“不是剩下，是最优解。”夏知乐立刻改口，“第一，你逻辑好，这点我承认。第二，也是最关键的一点——”他竖起两根手指，“你有不在场证明。你是全场唯一客观的人。”
林桉看着他。
一秒。
两秒。
窗外有自行车铃响过去，叮的一声。
夏知乐熟悉这种沉默，林桉多半在算陪他胡闹的成本。他甚至准备好了另外三条理由。
他正准备追加筹码，林桉开口了。
“好。”
“……好？”
“嗯。”
就这么简单？夏知乐准备好的理由没用上。林桉把题纸翻过去扣在桌上，神色如常。
算了，答应就行。他刚要掏本子，林桉忽然开口：
“找到以后呢？”
夏知乐愣了一下。
他准备了邀请的理由，却唯独没有想过这个问题。唐一舟的声音隔着两张桌子传来，忽然显得很远。
“我就想知道，”他说，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，“那个人那一下，到底是什么意思。”
林桉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“……找到以后，”夏知乐顿了顿，“还没想好。”
林桉“嗯”了一声，把视线移到了窗外。
安静了两秒，夏知乐自己先清了清嗓子，掏出笔记本：“行了，首次复盘。”
林桉的目光落在封面的便利贴上：“卷一？”
“预留扩展空间。”
夏知乐小心地翻到第二页，摊开站位图。
林桉低头看图。夏知乐等着他挑错，心里又隐隐盼着他夸一句：图画得不错。
为了指给他看比例尺，夏知乐也俯过身去，两个人的脑袋隔着一张小桌子挨得很近。林桉袖口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清香，干干净净的，像晒过的被子。
夏知乐走神了半秒。回过神来，他把这半秒归咎于活动室太闷。
“唐一舟不是贴在门框上。”林桉说。
“啊？”
“唐一舟右手扒着门框，左脚都在门外了。”林桉点了点图上的入口，“他准备随时跑。”
夏知乐张了张嘴，想起灯亮那一刻唐一舟扭曲的背影，好像……确实是。
他停了一下。
“你右肩抵的是第二格柜门的边，离入口大约两米。”
夏知乐看看图，又看看林桉。
“你……灯亮那一下，全记住了？”
“灯亮的时候我站在最里面，整间屋子都在眼前。”林桉说，“空间的东西，我记得比较牢。”
夏知乐郑重地照着改图。搭档选对了，这人的空间记忆简直不讲道理。
“站位先这样。还有，停电那段你听到什么没有？有人从你旁边过去吗？”
“太黑了。”
“我问的是听到的。”
“唐一舟。”
唐一舟的尖叫确实响得出奇。夏知乐换了个问题：“那你自己呢？熄灯以后干了什么？”
“开灯。”
“我知道最后是你开的。我问的是中间呢，怎么摸到电闸的？”
林桉抬眼看他：“你现在是在问证人，还是在问搭档？”
夏知乐一顿。问得太像审讯了。他敲了敲图上的“林”：“程序性询问而已。你已经被排除了。灯是你开的，你要过来再回去，物理上来不及。”
林桉没接话。
他的视线在那个“林”字上停了一会儿，然后伸手去拿桌角的水杯，拧开，没喝，又拧上了。
“嗯。”他说，“灯是我开的。”
夏知乐满意地给搭档的配合度打了个高分。
“那下一步——”
他顺手要往后翻页，翻到一半，手掌忽然自己压了下去，把右边那一页按得严严实实。
林桉看了一眼他的手。
“后面是什么？”
“嫌疑人档案。”夏知乐说，“搭档权限暂不开放。”
“我也在里面？”
“所有人都在里面。”夏知乐把本子往自己这边拖了拖，“当事人不能查阅涉及自己的卷宗，这是回避原则。”
话刚出口，他自己也觉得牵强。林桉已经被排除了，可那一页上还留着他名字旁的小问号。若被问起来，夏知乐总不能说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画。
而且答不上来就算输。他绝不想输。
林桉没去抢，只是看了一眼他按在本子上的那只手。
“那我那页，”他说，“写了什么？”
“无可奉告。”
林桉看了他一眼，没再追问。
“保密级别还挺高。”
“哟，专案组开小会不叫我？”唐一舟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，下巴搁在夏知乐肩膀上，“我要求旁听！”
“你是嫌疑人。”夏知乐面不改色地合上本子，“C 级。”
“C 级是什么？很高级吗？”
“非常高级。”
唐一舟满意地走了，一路宣称自己是“C级嫌疑人”，被周以岚叫去搬东西。
散会前，夏知乐再次摊开站位图，请林桉做最后确认。
林桉接过铅笔，沿着一个个圆圈看过去。笔尖经过“夏”左后方那片空白，短短停了一下。然后他把铅笔递回来：“都对了。”
夏知乐满意地在图的右下角添了一行小字：经搭档复核，误差小于十公分。
“那我们下周继续。”他接过铅笔。
笔杆上还留着一点别人手心的温度。他没在意，把它插回了笔袋。
※
活动室的灯关到只剩一排，林桉才开始收拾东西。
那张题纸翻过来，背面空白。他本来想写的那道题，后来一个字都没再写。
夏知乐走之前说，下周继续。说得理所当然，像在约下一局桌游。
两秒。他用了两秒答应这件事。
夏知乐大概以为他在算值不值得。他确实在算，算的是另一件事：如果他不答应，夏知乐会去找别人，或者干脆一个人，在本子上把每个人圈起来，划掉，再圈。
答应了，至少他能在场。
在场，看着夏知乐查他。
“你已经被排除了。”
夏知乐说这句话的时候，用笔尖敲着那个“林”字，语气像在让他放心。
灯是他开的。这是真的。
他只是没说，灯亮之前，他在哪儿。
站位图上，“夏”的左后方是一片空白。他看了很久，最后说“都对了”。
图上画的是灯亮以后。灯亮以后，那里确实什么都没有。
作者有话说
第3章 搭档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