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、句号 “是我。” ...
-
那道三〇七的题，最后是宋亦安解开的。
灯亮之后，所有人围着唐一舟和夏知乐吵成一团，宋亦安一个人走到最里面，对着密码盒站了半分钟，“咔”一声，盒子开了。等大家反应过来，他已经拿着里面的钥匙去开下一扇门了。
夏知乐全程站在旁边，看着那只盒子被打开，脑子里一个数字都没进去。
后半场他只解了两道题，都是简单的那种。
出了店门是九点半，街上的风有点凉。储物柜一打开，八个人各自领回手机。唐一舟连屏幕都没解锁，先把手机举到嘴边当话筒：
“现在进行现场采访。请问，刚才在黑暗中抓住夏知乐同学左手的，是哪位？”
没人说话。
“好，没人承认。”唐一舟郑重地点头，“说明这是一桩悬案。”
“说明你很吵。”周以岚在核对店家发来的结账短信，头都没抬。
“周总，这是本次团建最大的收获，你不能这么冷漠。”唐一舟转向夏知乐，眼睛发亮，“具体什么情况？抓的是手腕还是手掌？抓了多久？用力吗？有没有留下指纹？”
夏知乐张了张嘴。
“抓”这个字是他自己喊出来的。当时脑子一片空白，嘴比脑子快，顺手挑了个最普通的动词。可现在被唐一舟一项一项问下来，他忽然觉得这个词不准确。抓是慌乱的，是没有方向的，是攥住什么算什么。
那个人不是。
“手掌。”他说，“几秒钟。不用力。”
剩下的他没说。
“几秒钟！”唐一舟倒吸一口凉气，“不是碰一下，是几秒钟！”
“可能谁吓着了，随手抓了一下吧。”许棠把围巾绕了一圈，“那么黑，谁知道旁边是谁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不承认？”
“因为你在这儿。”许棠说，“换我我也不承认。”
这话很有说服力，好几个人都笑了。
唐一舟不死心，举着手机挨个采访。“宋亦安，你站侧门，你看见什么没有？”
宋亦安看了他一眼：“你一直在叫。”
“我问的是看见！”
“没看见。”宋亦安说完，蹲下去系鞋带，采访宣告结束。
唐一舟又把手机转向程曦：“这位离案发现场最近的同学——”
“人家第一次跟我们出来，”周以岚把他的手机按下去，“别吓着她。”
程曦冲周以岚笑了一下，笑得有点勉强，没说话。
“我先排除一个。”周以岚终于收起手机，“林桉一直在电闸那边，隔着整间屋子，不可能。”
众人一齐看向林桉。
林桉站在台阶最下面，正拧开那半瓶水。他喝了一口，拧上，才说：“太黑了，我什么都没看见。”
“听见没，官方证人。”唐一舟一拍大腿，“连林桉都没看见，凶手就在我们中间！”
“说得好像你不在我们中间。”
“我在尖叫啊！全场都听见了，我有不在场证明！”唐一舟理直气壮，想了想又改口，“不对，我要是现在承认是我，会不会比较有意思？”
“不会。”周以岚说，“走了，赶地铁。”
回学校的一路上，夏知乐都把左手揣在外套口袋里。
地铁上人不多。林桉站在对面车门边，单手扶着栏杆，看着窗外黑漆漆的隧道。夏知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，想起一件正事。
“那个密码盒，四位，答案是多少？”
“宋亦安开的，你问他。”
“我问的是你知不知道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多少？”
林桉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，又转回去：“你自己想。”
夏知乐“啧”了一声。行，这道题他记下了，回去就想。只是想到一半，思路又歪回了那几秒钟的黑暗里。
十一点零七分，唐一舟把八个人拉进了一个新群，群名叫“黑暗之手事件专案组”。
一分钟后，群里弹出一个投票。
【黑暗之手事件·真凶投票】
A. 唐一舟（本人自首）
B. 密室里的鬼
C. 店员远程操控
D. 夏知乐右手抓了自己左手
E. 其他（请在评论区自首）
唐一舟：@全体成员踊跃投票，匿名的，没人知道你投了谁
周以岚：设置里写着实名
唐一舟：……那请各位勇敢投票
五分钟后，B 两票，周以岚和陆嘉川；D 一票，许棠；A 一票，唐一舟自己。周以岚补了一句：“投鬼是因为我想睡觉。”
夏知乐盯着 D 选项看了很久，在输入框里打了一句“我申请回避”，想想又删了，什么都没投。
唐一舟：林桉呢？林桉投一下
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林桉：。
唐一舟：？？？
唐一舟：句号是第六个选项吗
周以岚：意思是这个话题可以结束了
唐一舟：林桉你说，是这个意思吗
林桉没有再回。夏知乐看着那个句号，觉得很林桉。这人向来不参与这种起哄，能回一个标点，已经算给唐一舟面子了。
许棠单独发来一条：“真没事？你从出来到现在一句俏皮话都没说，不像你。”
“我在思考。”
“思考什么？”
“案情。”
“行，大侦探，早点睡。”
宿舍十二点熄灯。对床的室友没多久就睡着了，呼吸又匀又长。夏知乐平躺着，眼睛睁着，决定像分析案子一样把这件事过一遍。
第一，行为。不是碰，是握。握住，保持，松开。有开始，有持续，有结束。
第二，主观。一个在黑暗里慌了神的人，抓到一只陌生的手，第一反应要么是弹开，要么是攥得死紧。那个人都没有。那个人握得很稳，像是早就知道那里有一只手，而且知道是谁的。
第三——
他翻了个身。
第三是那一下拇指。
这一条他没跟任何人说，也不打算说。它太轻了，轻到一讲出来就会变形：唐一舟会把它编成段子，许棠会用那种眼神看他，而他自己，会在讲的时候听见自己的声音，不知道该把表情放在哪儿。
可它偏偏是整件事里最重要的证据。抓错人的手不会多停几秒，更不会在松开之前，那样蹭一下。
那一下是什么意思？他找了半天词，找到的是“安慰”。
这个词一冒出来，夏知乐就在黑暗里皱起了眉。安慰什么？他又没怎么样。他没叫，没抖，没抓任何人的胳膊。他只是手有点凉。
那个人知道他的手是凉的。
这个念头让他差点从枕头上弹起来，又重重躺回去。
还有一个问题，他绕了三圈，最后还是绕了回来：他为什么没有抽手？
他给自己找了几条理由：黑暗中贸然抽手，会惊动对方；情况不明时保持静止，便于事后取证。每一条都讲得通，可他总觉得还少了什么。
最后，他把这个问题挂起来，在心里标了两个字：待证。
他闭上眼，把灯亮那一刻的画面调出来：左边一步是程曦，她身后半步是陆嘉川；唐一舟贴在入口门框上；宋亦安靠着侧门；周以岚和许棠在中间桌边；林桉在最里面，手搭着电闸。七个人，七个位置，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。还有那只手，好像比他的大一点，能把他的手整个包进去，可当时太黑，他不敢确定。
这七个人里，有一个在最黑的那几秒走到他身边，握住他的手，然后若无其事地退回灯光底下，跟大家一起笑他。
而他什么都没发现。
他，推理社破题人，站在案发现场正中央，连对方是从哪儿过来、又退回了哪儿都说不出来。
这比被牵了手本身还让人睡不着。
凌晨一点多，他摸出手机，又点开了那个群。投票还挂在最上面，那个句号孤零零地缀在底下，一个小小的圆圈。
他看了两秒，把手机扣在枕头边。
左手在被子里握了一下，什么也没握住。
※
林桉发那个句号，用了四十分钟。
床帘拉着，宿舍里只剩他这一点光。他坐在床上，背靠着墙，屏幕的光落在膝盖上。
和夏知乐的对话框停在三天前。一张题目截图，一句“这道你出的？”他回“嗯”。夏知乐回：“等着。”
再往下，什么都没有。
他打字。
是我。
两个字，很小，在输入框里。
手指停在发送键上方。
删掉。
门外有人趿着拖鞋走过去。他把屏幕按灭，过了几秒，又按亮。
那只手很凉，比他想的还凉。他握上去的时候，它僵了一下，然后一点一点松开，没有抽走。
他本来只想让它暖一点。只是这样。
可他多握了几秒。那一下拇指，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动的。
灯亮的时候，夏知乐的声音很大。谁抓我手了。
他站在电闸边，没有回头。
是我。
又删掉。
拇指蹭过食指的指节，一遍，又一遍，停不下来。
夏知乐说的是“抓”。
也许对他来说，那就只是被谁抓了一下。
输入框空了。
作者有话说
第2章 句号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