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直男，但希望牵我的是你》野草藤

15、结案 “这一次，

　　林桉说占座，就真的占了。

　　周五下午两点，夏知乐上到三楼，靠窗那张长桌，对面的位子上摆着一瓶水，林桉坐在水后面写题。

　　桌上还有两个杯子：一个是林桉那只单层玻璃杯，一个是纸杯，都冒着热气。

　　夏知乐刚坐下，纸杯就被推了过来，停在他手边。

　　“借的。”林桉说。

　　夏知乐看了看那个纸杯，又看了看林桉。上回那杯他捧了一下午，最后原样推了回去，一口没喝。

　　“……这回借多久？”

　　“不用还。”

　　林桉说完就低头写题了，笔没停。

　　夏知乐的手指搭在杯壁上，停了一下。热度从指腹一点一点往里钻，钻到耳朵根上去了。他把杯子拿起来，喝了一口，烫得舌尖一麻。

　　不用还，很合理，他想。纸杯是一次性的，还回去林桉也没法用。逻辑上完全成立。

　　他又喝了一口。还是烫。

　　斜对面那个考研的男生抱着资料经过，看了一眼桌上的一瓶水、一个玻璃杯、一个纸杯，脚步慢了半拍，表情像在做阅读理解。

　　※
　　夏知乐翻判例翻到第三页，林桉忽然开口。

　　“昨晚那个，想通了？”

　　夏知乐的笔帽在嘴里咬了一下。

　　“哪个？”

　　“伞。”

　　“……还在想。”他把判例翻过一页，“法院判一个案子也要好几个月，哪能一晚上就想通。”

　　他说着，手指碰了一下左耳垂。

　　林桉看了他一眼，没再问，低头继续写题。

　　夏知乐盯着判例，一个字没看进去。

　　想不通。一晚上没想通，一上午也没想通。

　　卷一第三页那一栏空着，他今天早上翻开看了三次，三次都合上了。

　　宋亦安那页还是立案时那两行，他也没翻。

　　一个问题答不上来，另一个人不想去问。

　　这个案子，查不下去了。

　　他咬着笔帽，在草稿纸角上写了两个字：结案。

　　写完，他用手掌把那两个字盖住了。

　　对面，林桉翻过一页草稿纸，没抬头。

　　五点多，太阳落到楼那边去，桌面暗下来。林桉合上草稿纸，说：“食堂。”

　　夏知乐收拾书包。纸杯里的水早喝完了，杯沿被他捏出一圈小小的褶子。他拿起来，看了看走廊尽头的垃圾桶，又看了看手里的杯子。

　　然后把它塞进了书包侧袋。

　　林桉站在桌边等他，看见了，什么也没说。

　　“垃圾分类。”夏知乐拉上拉链，“三楼那个桶满了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那个桶是半空的。两个人都看见了。

　　※
　　那个纸杯立在书桌角上，杯沿还是那圈褶子。

　　结案是件严肃的事，要讲程序，也要讲时机。

　　夏知乐把八人群的聊天记录往上翻了二十分钟，得出一个结论：

　　过去三个周五，晚上九点半到十点，全群一条消息都没有。唐一舟周五晚上开黑，开黑不看手机；其他人更不用说，宋亦安在这个群里的发言总数是零。

　　九点四十七分发，看见的人最少。明天大家醒来，事情已经过去了，不吵不闹。

　　他翻开卷一，在最后写过的那一页下面另起一行：

　　本案定性：恶作剧（维持原判）。依据：不告不理。当事人不再追诉。结案。档案封存。

　　往回翻，经过第三页，那行“原因：”后面还空着。再往后，林桉那页，名字旁边的铅笔问号还在。

　　档案封存，就不再改动。他把本子合上了。

　　公告打了三遍。第一遍太长，第二遍太像检讨，第三遍他删到只剩干巴巴的两句：经查，系恶作剧，无具体责任人。本案终结，专案组解散。

　　九点四十七分，发送。他把手机扣在桌上，像交了卷。

　　手机在桌面上震起来，震得纸杯都晃了一下。

　　四秒。

　　唐一舟：“恶作剧？？那不就是我吗！我自首！”紧跟着一条：“你在球场说的，抓到我就结案，请全组喝奶茶！大杯！！”

　　夏知乐问他周五晚上不是开黑吗。

　　“戒了！戒看人顺便戒的！”

　　样本量三个周五，被一个人的戒断反应推翻了。

　　然后整个群就醒了。周以岚回得像一张排班表：

　　“奶茶周三活动日统一点。19:02统计口味，19:05下单，19:30到，超时不候。”

　　唐一舟追了一句“大杯”，周以岚回“19:02再说”。

　　程曦和陆嘉川一人一“辛苦了”，陆嘉川后面跟着那个抱拳。

　　宋亦安发了一个大拇指，这是他在群里发的第一条消息。

　　唐一舟宣布投票不关，“投票归我管，结案归你管”。

　　许棠没在群里出声，私聊发来一个字：吧。

　　他回：不是吧，是结案。

　　那边没再回，大概在剥橘子。

　　群里很热闹。夏知乐往上划，又往下划。

　　除了他自己，群里七个人。许棠的话在私聊里，剩下六个，五个出声了。

　　只差一个。

　　九点五十五，没有。十点，没有。

　　他去阳台把晾干的袜子收了，回来又看了一眼，唐一舟已经在统计全组爱喝什么，还是没有。

　　林桉大概在忙，他想。出题的人晚上都忙。

　　十点零五分，那个头像终于跳出来。

　　林桉：好。

　　一个字。隔了十八分钟。

　　夏知乐看着那个“好”。案子结了，搭档回一个好，再合理不过。

　　可那个字落在一屏嘈杂的最底下，看着有点空，像一道题交上去，只批了个勾，没写分数。

　　他点开林桉的对话框，打了一行字，删了一半，又补回去。

　　夏知乐：搭档辛苦，解散。

　　刚发出去，那边就回了。

　　林桉：开放日的题还没结。

　　夏知乐愣了一下。

　　夏知乐：那是你的题，我只负责挑错。

　　林桉：那你还没挑完。

　　夏知乐：你这是加班。

　　正在输入。停了。又正在输入。

　　林桉：搭档不能离岗。你说的。

　　夏知乐盯着那行字，看了很久。

　　这是他上周五在图书馆说的。那天他自己都觉得这理由站不住，林桉还是留下了，在三楼坐到六点。

　　他的眼睛不知道怎么就落到了书桌角上，那个纸杯还立在那儿。

　　他把手机扣在被子上，脸有点热。

　　被子太厚了，他想。这床是冬天的被子，现在盖确实早了。

　　他把被子掀开一角，过了一会儿，又拿起手机。

　　夏知乐：……明天三楼。

　　林桉：嗯。我占座。

　　这人，夏知乐想，放下手机。出题的人就是这样，题没结，比案子没结还难受。工作狂。

　　※
　　林桉看见那条“结案”，是九点四十八分。

　　他没回。

　　下午问“想通了”，夏知乐说还在想，摸了左耳垂。

　　凌晨一点十二分，问失主没发寻伞启事怎么办。

　　今天晚上，结案。

　　他想，夏知乐在躲这件事。

　　可能也在躲他。

　　以前他知道该怎么做：回一个“好”，往后退一步，退到对方舒服的地方去。他这么做过很多次，很熟练。

　　他打了“好”，没发。删了，又打了一遍。十八分钟以后才发出去。

　　然后对话框亮了：搭档辛苦，解散。

　　如果什么都不说，明天三楼就没有理由了。

　　他打了一行字，开放日的题还没结。他知道夏知乐会顶嘴，顶嘴就会来找他。

　　他发了。

　　后面那句也是。他知道那句话会让夏知乐愣住，说不定会脸红。

　　他还是发了。

　　案子结了，那就他自己找一个理由。

　　这一次，他不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