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直男，但希望牵我的是你》野草藤

16、署名 “你是不是

　　夏知乐醒来，第一眼看见的是书桌角上那个纸杯。

　　杯沿那圈褶子还在，是他昨天下午捏出来的。他躺在床上看了它一会儿，想起自己是怎么把它塞进书包侧袋的，又想起自己说的那句“三楼那个桶满了”。

　　那个桶是半空的。

　　他把被子拉到下巴，开始复盘这一个多星期。

　　占座，一瓶水。台灯推到中间。

　　热水杯捧了一下午。

　　纸杯，“不用还”。

　　每天两点到六点，同一张桌子，对面同一个人。

　　当初坐在那儿，是因为有案子。蹲点，对站位，排嫌疑人，搭档总得坐在一块儿。

　　现在案子结了。

　　案子结了还天天对坐，这就不叫办案了。叫什么，他没往下想。他只知道，卷一第三页那一栏还空着，昨天下午林桉问“想通了？”，他摸了耳朵。再这么坐下去，迟早还得被问。

　　得恢复原状。

　　结案之前是什么样，结案之后就该是什么样。两个社团干事，偶尔在图书馆碰见，点个头，各看各的书。这才是正常的社交距离。

　　他坐起来，在备忘录里写了一行：今天不坐老位子。

　　写完觉得不够严谨，又补了半句：桌与桌之间，至少隔两排书架。

　　※
　　三楼靠窗那张长桌，林桉已经在了。

　　对面的位子上摆着一瓶水，旁边一个纸杯，冒着热气。林桉低着头写题，阳光从他左边的窗户斜进来，照着半张草稿纸。

　　夏知乐从楼梯口出来，没往那边走。

　　他沿着书架另一侧绕过去，一直绕到三楼最里头。那儿有张小桌，夹在两排法律类书架中间，没有窗户，头顶一盏日光灯，有一根灯管在闪。

　　他放下书包，坐下，摊开判例。

　　隔着两排书架，从书架的缝里，正好能看见靠窗那张桌子的一角。

　　他没打算看。是这个位置刚好能看见。

　　第一页判例，他看了三遍。

　　第三遍看到一半，他从书架缝里看了一眼。林桉还在写题，那瓶水还在对面，纸杯的热气已经细了，细成一缕，歪向窗户那边。

　　他把视线收回来。不就是一杯水吗。凉了就凉了。

　　头顶的灯管闪了一下。

　　第二页。

　　林桉抬过一次头，往楼梯口看了看，又低下去了。

　　第三页。

　　那个抱着考研资料的男生又来了。他在靠窗那张桌子边停下，指了指林桉对面的位子，说了句什么。

　　夏知乐的笔帽在嘴里咬住了。

　　隔得太远，听不见。只看见林桉抬起头，往三楼里头这边看了一眼，看得不快不慢，像是在找什么，又像是早就知道该往哪儿看。

　　然后他伸手，把那瓶水往自己这边挪了挪。

　　考研男生坐下了。

　　夏知乐把笔帽咬出了一声响。

　　坐下了。就这么坐下了。那瓶水在那儿摆了一下午，那是——

　　是什么？那是林桉的水，林桉的座，林桉爱让给谁让给谁。规矩是他自己定的，至少隔两排书架。人家只是成全了他的规矩。

　　他低头看判例。讲的是除斥期间：权利人在期限内不行使，期限一到，权利就没了，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。

　　他把这页翻了过去，翻得有点重。

　　考研男生在那边摊开了一大摞资料，占了半张桌子，又掏出一个保温杯，一个计算器，一包纸巾。看样子是要扎根了。

　　夏知乐盯着那包纸巾看了半天，越看越不顺眼。

　　他看了一眼手机。恢复原状，执行了四十分钟。判例看了三页半，书架缝看了不知道多少次。日光灯闪了十一下，他数了。

　　书架那头有脚步声。

　　林桉拎着书包，一只手端着那个纸杯，从两排书架中间走过来，在他桌边停下。

　　夏知乐把手机扣在了判例上。

　　“那边有人了。”林桉说。

　　“……我看见了。你让的。”

　　“嗯。他问我。”

　　林桉说得理所当然，把纸杯放在他手边，拉开对面的椅子，坐下了。

　　夏知乐看着他：“那你坐别处去啊，三楼那么多桌子。”

　　林桉抬头看了一眼那根闪个不停的灯管，又低头，从书包里掏出草稿纸，铺开。

　　“这边也有台灯。”

　　桌上确实有一盏。夏知乐来了四十分钟，没开过。

　　林桉伸手把它拧亮了。光落下来，正好罩住桌子中间，一半照着他的草稿纸，一半照着夏知乐的判例。

　　夏知乐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来。

　　至少隔两排书架。现在他和林桉之间，隔着一盏台灯。

　　他低头看手边那个纸杯。热气早没了，他用手背碰了碰，温的，比手心凉一点。

　　“凉了。”他说。

　　“你没过来。”

　　林桉说完就写题了，笔尖沙沙地走。

　　夏知乐捧着那杯温水，半天没动。耳朵根那块慢慢烧起来，烧得他想把整张脸埋进判例里。他告诉自己，是这个角落太闷了，没窗户，不通风，书架又挤。

　　他喝了一口。温的。

　　日光灯又闪了一下。这回他没数。

　　※
　　活动日的奶茶，七点零二分准时统计口味。

　　唐一舟第一个报：“大杯！自首的人先报！”

　　周以岚在备忘录里打了几个字。唐一舟伸头去看，上面写着：大杯（吵）。

　　“我要求更正，是大杯（功臣）！”

　　“七点零五分下单。”周以岚说，“更正请在七点零五分之后提交。”

　　七点三十分，奶茶到了，一分钟没差。夏知乐付的钱。

　　议程第三项，冬季开放日。

　　周以岚翻了一页：“分工改一下。原来林桉出题、夏知乐挑错，现在改成两个人一起设计开放日的谜题。”

　　夏知乐的吸管停在嘴边：“为什么改？”

　　“林桉申请的。”周以岚说，“他说，你挑错最准。”

　　那股得意先从胸口冒上来，一路蹿到耳朵根。挑错最准。一年多了，他头一回听见林桉这么说他，还是转述的，还是当着所有干事的面。

　　他往对面看了一眼。林桉在喝奶茶，眼睛看着议程，吸管咬在嘴里，停了一下，又接着喝。

　　“……那是客观事实。”夏知乐说。

　　许棠剥着橘子，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林桉一眼，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。

　　※
　　活动中心的楼梯间，声控灯修好以后亮得有点过分，白得发冷，每一级台阶的边都照得清清楚楚。

　　散会的人走得快，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落，落到一楼，门响了两下，就没声了。

　　夏知乐走在前面，手里那杯奶茶还剩小半杯，已经温了。走到二楼拐角，他停下，转过身。

　　林桉在他上面一级台阶，也停了。

　　夏知乐得把头仰起来一点，才对得上他的眼睛。

　　“你为什么申请？”

　　“周以岚说了。”

　　“她说的是理由。”夏知乐说，“我问的是为什么。”

　　林桉想了一下。

　　“一个人出题，没人跟我顶嘴。”

　　“……所以你是缺个人吵架。”

　　“缺个吵得赢的。”

　　夏知乐噎了一下：“那你找许棠，她嘴比我毒。”

　　“她不吵。她剥橘子。”

　　“唐一舟呢？”

　　“他吵输了会自首。”

　　夏知乐没忍住，笑了一声，笑完又板起脸。

　　“那周六呢？”

　　林桉看着他。

　　“周六什么？”

　　“你那边的座，说让就让了，端着杯子跑到最里头来。”夏知乐说，“三楼那么多桌子，那边灯管还坏了一根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嗯什么嗯。”

　　楼梯间安静下来。声控灯等了一会儿，灭了。

　　黑了一下。

　　夏知乐的手在奶茶杯上收紧了。

　　林桉跺了一下脚，灯又亮了。白光落下来，夏知乐眯了眯眼，看见林桉还站在原来的地方，一动没动，一只手扶着栏杆。

　　夏知乐清了清嗓子。

　　他本来准备接着嘴硬，嘴硬到一半，剩下的问题自己从嘴里出来了：

　　“你是不是对谁都这样？”

　　林桉没马上回答。

　　他低头看着夏知乐。离得很近，近到夏知乐能看见他睫毛在灯下投出的一小片影子，看见右眼尾那颗淡痣，看见他扶着栏杆的那只手，指节一点一点收紧了。

　　“不是。”

　　然后他停住了。

　　那一下停得很长。长到声控灯嗡嗡地响了两声，长到夏知乐听见自己吸了一口气，又忘了吐出来。林桉的嘴唇动了动，像是后面还有半句，已经到了嘴边。

　　最后他什么都没说。

　　他松开栏杆，往下走了一级台阶，走到和夏知乐同一级上，肩膀擦过去，站平了。

　　“走了。”

　　夏知乐站在原地，奶茶杯被他捏得有点瘪。

　　不是。

　　不是对谁都这样。那就是对搭档才这样。

　　可普通搭档，需要特意穿过两排书架，把一杯已经凉了的水送过来吗？

　　夏知乐没有接着想。

　　可那半句没说出口的话，像一道题最后一行留了个空。他看见了，不知道该填什么。

　　※
　　一楼门口，自动售货机的蓝光照着台阶。林桉从书包里抽出一张纸，递给他。

　　是一张题纸。最上面一行写着：冬季开放日·谜题（一）。下面是空的，只有右上角一栏：出题人。

　　“这是什么？”

　　“第一张。”林桉说，“名字你写。”

　　夏知乐把纸垫在书包上，拔开笔帽。

　　笔尖落下去，先写了“林桉”。一年多了，他拿到的每张题纸，右上角都是这两个字，手比脑子快。

　　写完他才停住。

　　他看了那两个字一会儿，在后面添了一个顿号，又写上“夏知乐”。

　　两个名字挤在同一行里。他的字一向比林桉的大，最后那个“乐”字差点出了格子。

　　一年多，他一直坐在题的对面，拆林桉的题，挑林桉的错。这是第一次，他的名字和林桉的写在同一边。

　　林桉低头看了一眼。

　　“嗯。”他说，“你收着。”

　　“不是该你收？你是主出题人。”

　　“这张你收着。”林桉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，先往前走了。走了两步，又说了一句：

　　“以后还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