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4、空栏 那天晚上， ...
-
东区便利店的灯，是整条路上最亮的。
夏知乐走到的时候是九点五十二，陆嘉川已经在了。他站在门口那块光里，个子高，影子被灯拉得很长，一直铺到台阶底下。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，袋口往外冒着一点白气。
玻璃门上蒙了层雾，关东煮的锅就摆在窗边，萝卜、海带结、鱼丸挤在格子里，咕嘟咕嘟地翻身。风从球场那边刮过来，卷着几片银杏叶子，在台阶上打了个转。
夏知乐把手揣进外套兜里。指尖还是凉的。
一路上他把要问的话排好了顺序，跟列讯问提纲似的：第一，程曦那句“我不是故意的”到底怎么回事；第二，你们俩什么时候开始的；第三——
“我先说吧。”陆嘉川说。
夏知乐张着嘴，提纲还卡在第一条。
“那天在二食堂，程曦把你吓着了。”陆嘉川说，“她说她脑子一下就空了，话就出去了。后来一直躲你，是以为你都知道了，在等她自己承认。”
“……我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嗯，她现在知道你不知道了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周以岚跟她说，你们几个看过录像。她跟我说了。我们俩，就是那天晚上才认识的。”
提纲上的前两条，对方主动交代了。夏知乐站在原地，觉得自己像个刚坐下就被嫌疑人抢了台词的警察。
“替她跟你说声对不起。”陆嘉川说，“也谢谢你们，没在群里说。”
“这有什么不能说的？”
“她脸皮薄。”陆嘉川说，“刚开始的事，被八个人围着看，她受不了。”他想了想，又补一句，“而且那个群是唐一舟管的。”
夏知乐立刻懂了。唐一舟能把一次牵手开成实名投票，能把两个人谈恋爱开成什么，他不敢想。
“唐一舟这周不太正常。”陆嘉川说，“他说他在戒看人。”
“我听说了。”
“昨晚两点我醒了一次。”陆嘉川说，“他坐在床上，看着我。我问他干什么，他说，睡着的不算。”
夏知乐没忍住，笑出了声，露出一颗小虎牙。
“我没睡着。”陆嘉川说。
夏知乐笑得弯了腰。陆嘉川也笑了一下，很短，嘴角动了动就收回去了。
风又刮过来一阵，他侧了侧身子，把袋子挡在背风的那边。
笑完，提纲上只剩第三条了。
夏知乐直起身，冷风灌进嗓子里。
“那天晚上，”他说，“你是故意的吗？”
便利店的门开了，一个穿睡衣的男生抱着两桶泡面出来，自动门说了声“欢迎光临”，又关上了。
陆嘉川等他走远，才开口。
“一开始不是。她吓着了，随手一抓。我也不知道抓我的是谁。”
然后他停了一下。
关东煮的热气从门缝里漏出来一点，在灯底下散开。
“但没松开，是我自己选的。”
他说得很平，没加重语气，也没看别处，像在说一道题的答案，是几就是几。
夏知乐揣在兜里的左手，动了一下。
像被人点了名。
他脑子里先冒出来的是刑法课：主观故意，分两截，先得知道，再得想要。
一开始陆嘉川不知道是谁，不算；后来他知道了，然后呢？想要什么，想要不松开？
套到这儿，套不下去了。那四十多秒卡在两个格子中间，哪个格子都装不进去。
“那她怎么知道是你？”他换了个问题，“录像没声音，那么黑。”
“我说了句话。”
“说的什么？”
陆嘉川看了他一眼。
“这个不归你们社管。”
夏知乐噎住了。想了半天，确实不归。
“不说，她就不知道是谁。”陆嘉川说，“那不行。”
夏知乐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外套兜。
“你呢？”陆嘉川忽然问，“你那边，找到是谁了吗？”
“……还没。”
“找到以后呢？”
夏知乐抬起头。
上一个这么问他的人是林桉，在活动室，他说还没想好。三个多星期过去了，他还是没想好。
他平时谁的话都能接，今晚连着两句没接上。
陆嘉川没等他。
“我那天也没想好。”他说，“手先没松，后面才想的。”
说完，他低头看了一眼袋子。白气比刚才少了。
夏知乐看着那个袋子。两个纸杯，盖子上用记号笔写着字，一个“多汤”，一个“不要辣”。
唐一舟说过，陆嘉川从来不吃两份；他十一点半准时睡；现在十点零九分；程曦住在图书馆北门那边，走过去十分钟。
关东煮凉得快。
“你先去吧，”他说，“要凉了。”
陆嘉川顿了一下。
“……你看出来了。”
“我是查案的。”
陆嘉川这次笑得长了一点。
他说了声“走了”，下了台阶，往北门那边去，不是回宿舍的方向。他走得很快，袋子端得很平。
夏知乐在便利店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他把左手从兜里拿出来，摊开，在灯底下看了看。
什么都没有。指尖还是凉的。
※
十二点熄灯。对床蒋澈的键盘声停了，过了一会儿，传来均匀的呼吸。
夏知乐睁着眼睛，看着天花板。
这三个多星期，他回到那几秒里很多次，每次都是去找那只手：多大，多暖，从哪边来，拇指蹭了几下。他把那只手查得能写满一页纸。
今晚他想换个人审。
不审那只手。审当事人。
问：熄灯后，当事人左手被握，是否知情？
答：知情。
问：对方是否用力？
答：没有。只是握着。
问：也就是说，当事人随时可以抽手。
答：……可以。
问：为什么没有？
答：战术性静止，避免惊动对方。
这句他背得很熟。卷一第三页，A 级底下，红笔写的，立案那天他写得一点都没犹豫。
问：静止期间，当事人的手是什么状态？
他想了一下。
僵了一秒。第二秒，绷着的手指一点一点松开了，雨声远了一点，然后他忘了数到几。
答：……松开了。
静止的人，手指不会松开。
问：当事人当时是否考虑过如何避免惊动对方？
答：没有。
他连数数都忘了，哪还想得起对方。
问：最后，是谁先松的手？
答：对方。
问：对方松手以后，当事人做了什么？
夏知乐盯着天花板。
那只手松开以后，他的左手悬在半空。然后，往左边伸了一下。
只摸到一把黑。
答：……
他没往下答。
这是他审过最不配合的当事人。一开口全是供词，没有一句对他有利。
战术性静止。不是战术，也没有静止。他就是没想抽。
问：为什么没想抽？
这一问，审不出来了。
夏知乐翻了个身，脸埋进枕头里，过了很久，摸出手机。一点十二分。
他点开林桉的对话框。
夏知乐：问你个事。借伞那个案子，要是失主根本没发寻伞启事呢？
夏知乐：那他从哪一秒开始，算不想还？
发出去他就后悔了。一点多，林桉早睡了。
手机震了。
秒回。一点十二分。这人大概也在赶开放日的题。
林桉：那就没人能替他算。
林桉：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夏知乐看着这两行字，看了很久。
又一条。
林桉：睡吧。明天三楼，我占座。
他回了一个“好”，把手机扣在胸口上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※
台灯拧到最暗一档，他用手挡着光，怕晃到蒋澈。
卷一黑色硬壳，边角已经磨得起毛。第一页是那个涂死的黑块，第二页是站位图，第三页。
A 级，直接证据。底下一行红色小字：
当事人反应：未抽手。原因：战术性静止，避免惊动对方。
他拔开红笔的笔帽，咬在嘴里。
立案以来，他在这本子里划掉过程曦，划掉过唐一舟，划掉过陆嘉川。划的都是别人。
他落笔，从“战术”一笔划到“对方”。
一道直线，没涂黑，底下的字还看得清。
笔尖移到“原因”后面，停住了。
停了很久。
他把笔帽从嘴里拿出来，扣回去，拧灭了台灯。
黑暗里，那一行还在那儿：
当事人反应：未抽手。原因：
后面空着。
作者有话说
第14章 空栏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