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3、占座 “那你现在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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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知乐走到图书馆门口才想起来，陆嘉川已经排除了，北门不用守了。
他在南门口站了两秒，还是刷卡进去了。判例总要看的，在哪儿看都是看。
三楼，靠窗那张长桌。林桉已经在了，草稿纸铺了半张桌子。他对面的位子上放着一瓶水，没开封。
“占座？”
“嗯。”
夏知乐在那瓶水后面坐下了，拧开喝了一口。谁都没提陆嘉川，也没提北门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唐一舟：热心群众甲汇报。我憋得很辛苦。
唐一舟：没有新情报，就是汇报一下我憋得很辛苦。
夏知乐没回，把手机推到一边，翻开卷一。
程曦，划掉；唐一舟，划掉；陆嘉川，划掉。
再往后，宋亦安那页还是立案那天的两行：中低。备注：看不透。
现在名单上只剩他了。
看不透的人，不能硬来，取证讲究火候。何况开放日快到了，宋亦安是场地干事，最近肯定忙。
他把卷一合上了。
四点多，太阳绕到楼那边去了。窗外的银杏先暗下来，接着是窗台，最后是桌面。判例上的小字一点一点糊成一片，夏知乐眯起眼，往前凑了凑，鼻尖都快碰到纸了。
对面，林桉没抬头，伸出一只手，捏住台灯的灯头，往中间推了推。
那盏灯本来只照着他的草稿纸。现在光圈挪过来，正好落在桌子中间，一半照着他的题，一半照着夏知乐的判例。
推完，那只手没马上收回去，在灯底下停了一下，像是在看光落得正不正。
光照着他的手背，指甲剪得很短，手腕内侧有一根很淡的青色血管。
然后他收回手，接着写题。
夏知乐看着那圈光。
他的手指还凉着，在光里放了一会儿，台灯烤着手背，慢慢有了点温度。他低头去看判例，看了两行，余光里是林桉的笔尖，一下一下，在同一圈光里走。两个人的影子落在桌面上，他的脑袋和林桉握笔的手，挨得很近，中间就隔着一道纸缝。
“你那边不暗吗？”他问。
“够用。”
夏知乐没再说话。台灯本来就是公共设施，他想，资源共享，很合理。
※
宿舍门被人一脚踹开。
唐一舟抱着一个枕头站在门口，像来投奔亲戚的。
“借我一个小时。”他说，“我不能待在我们宿舍了。”
蒋澈从游戏里抬起头：“你被赶出来了？”
“我自己出来的。”唐一舟把枕头往夏知乐床上一扔，人跟着倒下去，“我不敢看他。我一看他，脸上就有字。”
“什么字？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
蒋澈摘下耳机，坐直了：“知道什么？”
“不能说！”唐一舟一骨碌坐起来，“我被封口了！”
“谁封的？”
“社长！”
“封的什么？”
唐一舟张了张嘴，看了夏知乐一眼，又看了蒋澈一眼，憋得脸都红了：“……我只能说，跟洗头有关。”
夏知乐抄起一本判例，往他腿上一拍。
“我什么都没说！”唐一舟抱住腿，“洗头怎么了，谁还不洗头！”
蒋澈来了兴致，把椅子转过来：“陪审团有权知道。”
“陪审团没有。”夏知乐说。
“我今天跟他说，我在戒看人。”唐一舟又躺回去，盯着天花板，“他说‘哦’，然后开始哼歌。还是那首。我捂着耳朵在床上躺了二十分钟，他问我是不是耳朵疼，我说是，心疼。”
“为什么心疼？”蒋澈问。
“因为他今天买了两份煎饼！”唐一舟痛心疾首，“他从来不吃两份！他买两份是因为他跟——”
夏知乐一个枕头砸过去，正中他的脸。
枕头底下安静了两秒。
“……跟图书馆北门的关系很好。”唐一舟闷闷地说。
蒋澈看看他，又看看夏知乐，把耳机戴了回去：“你们社，没一个正常的。”
十一点二十，唐一舟抱着枕头起身。
“我得回去了。”他说，“他十一点半睡，我得看着他睡着。”
“你不是在戒看人吗？”
唐一舟在门口停了一下，想了想。
“睡着的不算。”
门关上了。宿舍一下子安静下来，只剩蒋澈键盘的声音。
夏知乐躺在床上，又想起周六那口气。
录像里两只手牵上的时候，他心里一直提着，提到他确认陆嘉川的右手一直垂在那儿、一下都没抬过，那口气才放下来。
陆嘉川不是，线断了一条，名单短了一截。照理该急。可那口气不像是急，倒像是一个本来悬着的东西，没掉下来。
悬着的是什么，他想不出来。
排除一个是一个，他翻了个身，效率提高了。
※
还是那张桌子，还是一瓶水。
唐一舟的汇报照例来了：第二天。憋得很辛苦。
图书馆的暖气还没开，靠窗那侧漏风。夏知乐看到第二个判例，手又凉了，指尖缩进袖子里，隔着袖子翻页。
“你看的什么？”林桉忽然问。
他很少问这个。夏知乐抬起头，一下来了精神。
“一个伞的案子。”他把判例转过去给他看，“下雨天，一个人在食堂门口拿了别人的伞，说是借，打算第二天还。结果第二天也下雨，第三天也下雨，他就一直用着。一个星期以后，被失主认出来了。”
“算偷吗？”
“问题就在这儿。”夏知乐从袖子里抽出手，比画起来，“第一天他是真想还，这个大家都认。可一个星期以后呢？从哪一天开始，借就变成了不想还？”
林桉想了想：“从他不想还的那一秒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他哪一秒不想还？”夏知乐敲了敲桌子，“人想什么，谁也看不见。只能看他干了什么。”
“那就看他该还的时候还没还。”
“哪天算该还？”
“第二天。他自己说的。”
“第二天下雨！”
“下雨不影响还。”林桉说，“伞就是下雨用的。”
夏知乐噎了一下，想了半天，竟然没找到反驳的地方。
“……你这是抬杠。”
“你先说的第二天。”
“我是转述！转述不承担责任！”
他越说声音越大，对面桌一个考研的同学抬头看了他们一眼。夏知乐压低声音，手还在比画，比画到一半，碰到了一个热乎乎的东西。
是林桉的玻璃杯，单层的，半小时前去走廊尽头开水间接的。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挪到了桌子中间，就在他手边。
他没多想，一把握住了，接着说：“所以法院最后是看第三天，因为第三天失主在群里发了寻伞启事，他看见了，还在用——”
说完一整段，他才发现自己两只手都捧着那个杯子。
热度从掌心渗进去，指尖都不僵了。
开水间的水，不用白不用，他想。
“所以，”他清了清嗓子，“从他看见寻伞启事、还接着用的那一刻起，就不是借了。”
林桉没马上接话。
他看着夏知乐，看了一会儿。窗外的银杏叶落下来一片，贴在玻璃上，又被风刮走了。
“嗯。”他说。
然后，他的目光往下落了落，落在那个杯子上。
“那这杯呢？”
“什么？”
“借的。”
夏知乐低头看了看自己捧着杯子的两只手。
“……用完就还。”
“好。”
林桉低下头，接着写题。夏知乐也低下头，判例摊在面前，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杯子还在他手里，他没还，林桉也没要。
六点钟，林桉合上草稿纸，说：“食堂。”
夏知乐这才把杯子推回桌子中间。里面的水，一口都没少。
※
这一回，夏知乐先到了。
三楼靠窗那张长桌空着。他放下书包，掏出判例，又从书包侧袋里摸出自己那瓶水，顺手放在了对面的位子上。
放完，他看了那瓶水一眼。
没拿回来。
十分钟后，一个抱着考研资料的男生走过来，指了指那个位子：“同学，这儿有人吗？”
“有。”
话先出去了。
男生点点头，走了。
夏知乐看着他的背影，过了几秒，才想起一件事：林桉没说今天会来。
周一他在，周二他在，可谁也没说过周三。没有约，没有消息，那瓶水是他自己放的。
他拿起手机，点开林桉的对话框，打了“你今天”三个字，又删了。
问了，就得有个理由。他想不出理由。
他放下手机，翻开判例。翻了两页，抬头看一眼楼梯口。
又翻两页，又看一眼。
手机一震，他差点把判例碰到地上。
唐一舟：第三天。憋得很辛苦。他今天又洗头了。
夏知乐盯着这条看了两秒，把手机塞回了书包侧袋。
搭档之间是有默契的，他想。可默契这种东西，不能当证据。
二十分钟。
楼梯口上来一个人，不是。
又上来一个，也不是。
第三个人上来的时候，他已经低下头了。脚步声走到桌边，停住。
林桉在那瓶水后面坐下了，拧开，喝了一口，摊开草稿纸。
“来得早。”他说。
“……判例多。”
林桉没再问。夏知乐也没再说。刚才那个考研的男生从书架那边探了一下头，看了看他们，走开了。
※
晚上活动日，唐一舟擦完罚他的那块白板，在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“热心群众甲，卸任”，周以岚看都没看，一张纸巾抹掉了。宋亦安在靠窗那头叠眼罩，抬了一下头，夏知乐立刻低头看议程。
散会时，周以岚说：“程曦让我谢谢你，没说出去。”
“我当时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。”
“她不需要知道这个。”
活动中心的楼梯间，二楼到一楼那段的声控灯修好了，亮得有点刺眼。
许棠走在他前面半层，手里捏着半个橘子。到了拐角，她放慢一点，等他跟上来。
“看监控那天，”她随口说，像在问晚饭吃什么，“你松了一口气。为什么？”
夏知乐的脚在台阶上顿了一下。
“排除一个是一个，效率提高了。”
许棠剥下一瓣橘子，放进嘴里，慢慢嚼完。
“那你现在，希望是谁？”
“宋亦安……”
他说到这儿，停了。
楼梯间的灯嗡嗡地响着。
“……吧。”
许棠看着他，过了一会儿。
“吧。”她说。
就这一个字。她没再问，下到一楼，把橘子皮扔进门口的垃圾桶，朝他摆了摆手，走了。
夏知乐站在活动中心门口，自动售货机的蓝光照在他半边脸上。
吧。
他把这个字在嘴里含了一会儿，咽不下去，也吐不出来。
※
他躺在床上，又想起那个伞的案子。
第一天是真想还。后来呢？
然后他想起录像。程曦吓着了，随手一抓，抓错了人。那叫不是故意的。
可那之后，两只手一直牵着。四十多秒，谁都没松。
一开始是不小心。后面那四十多秒，也是不小心吗？
他翻出手机，点开上周五加的那个对话框。最后一条还是陆嘉川那句“下午去图书馆，改天吧[抱拳]”。
夏知乐：明晚有空吗？想问你一件事。不是开放日的事。
他发出去，把手机搁在胸口上，准备等四十七分钟。
手机震了。
四秒。
陆嘉川：好。
陆嘉川：十点，东区便利店门口。
陆嘉川：我大概知道你要问什么。
作者有话说
第13章 占座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