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2、盲区 破案了，破 ...
-
卷一一直合着，搁在书桌最里面。
夏知乐刷了牙，吃了早饭，把一份判例从头看到尾，看完不记得写了什么。
十点多，干事群里跳出一条周以岚的消息：
周以岚：下午三点，雨夜旅馆。干事全到，不许外传，不许在大群里提一个字。
唐一舟：收到！！！是那个吗！！！
周以岚：不许问。
唐一舟：收到。
两点四十，夏知乐出门。宿舍楼下，林桉已经站在那儿了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？”
“早到了。”
林桉的楼更靠里，从他那儿去雨夜旅馆，根本不经过这栋楼。夏知乐没细想，因为他自己一路上嘴就没停过：周以岚为什么改成干事全到，店员会不会临时反悔，红外到底能拍多清楚，那个摄像头是几年前的型号。
“要是真拍到了，”他说，“拍到了陆嘉川，我就——”
他停住了。
就怎么样，他又没想好。
林桉没有问。两个人走过一个路口，等红灯的时候，林桉说：“绿了。”
※
雨夜旅馆白天没什么客人。前厅亮着一排惨白的日光灯，门口的“胆小慎入”招牌被太阳晒得有点褪色。
戴黑框眼镜的店员还坐在那张桌子后面，戴着耳机，键盘旁边就是那块小显示器，四格灰扑扑的画面。
三点零三分，唐一舟一头冲进来：“没迟到吧？”
周以岚抬起手腕看了一眼：“三分钟。下周活动日的白板你擦。”
“三分钟就要擦白板？”
“我说过，按分钟算。”
宋亦安已经在跟店员交涉了。他话照样少，一句是一句：“三周前的周六，晚上七点半到八点，第一间。”
店员摘下一边耳机，点了几下鼠标：“录像存三十天，再晚就覆盖了。你们运气好。”
画面调出来了。显示器太小，六个人往桌子前一挤，店员连坐的地方都没了，只好站起来，把椅子推给夏知乐：“你坐吧，你是那个……当事人？”
夏知乐坐下了。店员站到一边，掏出手机，接着打游戏。
其余五个人在椅子后面挤成一圈。唐一舟个子不够，把下巴架在宋亦安肩膀上。宋亦安没躲，过了一会儿，平平地说了一个字：“重。”
许棠在剥橘子。周以岚看她：“店里不让吃东西。”
“我没吃，”许棠说，“我在剥。”
唐一舟往前一挤，整圈人跟着晃了晃。夏知乐感觉椅背轻轻一沉，回头，是林桉站在他正后方，一只手撑在椅背上，稳住了。
“挤。”林桉说。
夏知乐转回去，看着屏幕。
※
摄像头装在侧门上方的墙角，斜着往下拍，正对入口。黑白的，有点糊，像隔着一层旧玻璃看那间屋子。
画面里还能看见几个人在找线索。唐一舟在入口那儿翻登记簿；周以岚和许棠在中间桌边；程曦和陆嘉川离得不远，客客气气地隔着半步。
夏知乐在画面里找了一圈，没找到林桉。
“林桉呢？”唐一舟也发现了。
“电闸那面墙在镜头背后。”周以岚说，“拍不到。”
“牛，”唐一舟说，“连监控都拍不到他。”
林桉没说话。夏知乐也没在意，灯是他开的，本来就不用拍。
右下角的时间一秒一秒地跳。19:40:58。19:40:59。
夏知乐忽然发现，自己的手心有点凉。
红外录像，直接证据，A 级。他跟自己说。就看几十秒，看完就知道了。
19:41:03。
画面猛地一白，又沉下去，变成另一种黑白：所有人都还在原地，可眼睛全亮了，一对一对的白点，像夜里的猫。
入口那儿，唐一舟的嘴张成了一个标准的圆。
“看！”现实里的唐一舟一把抓住宋亦安的肩膀，“看！我有影像证明！我就在门口！我一步都没动！”
录像没有声音。屏幕上的唐一舟张着嘴，仰着头，尖叫得惊天动地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像一部默片。
“你叫得好丑。”许棠说。
“这叫专业！”
然后，屏幕上的程曦动了。
她整个人缩了一下，右手往后一伸，胡乱一抓，抓住了身后的袖子。
陆嘉川的袖子。
前厅里忽然没人说话了。许棠手里那瓣橘子停在半空。
那只手在袖子上停了一秒，滑下去。滑到袖口，碰到了手。
陆嘉川的手翻过来，握住了她。
就那么握住了，稳稳的。
整个前厅安静得能听见店员手机里的枪声。店员瞟了一眼屏幕：“哟。”又低头打他的游戏去了。
然后唐一舟的声音炸了：
“他每天洗头是为了这个？？”
※
画面还在走。两个人一直牵着，谁都没松。
夏知乐的脑子里，有一句话自己翻了出来。
二食堂，靠窗，程曦慌得脸都白了：“我不是故意的！”还有后面那句，求他别告诉别人，“尤其是唐一舟”。
不是故意的。是抓错了，抓到了陆嘉川，然后没松开。尤其是唐一舟，因为唐一舟是陆嘉川的室友。
她根本不是在跟他坦白，她以为他知道了。
夏知乐张着嘴，半天没合上。破案了，破的是另一个案。
唐一舟已经顾不上什么影像证明了。
“北门！”他说，“他天天说去图书馆，从北门穿出去——”
“我们楼在北门出去那边。”周以岚说。
“——每天洗头！哼歌！对着手机笑！一凑过去就锁屏！”唐一舟一条一条往外数，越数越大声，“我还给他做了作息表！精确到分钟！我熬到一点！我是热心群众！他就这么对热心群众？？”
“小点声。”宋亦安说，因为唐一舟就在他耳边。
“一个宿舍！我跟他一个宿舍！三个星期！”
“到此为止。”
周以岚的声音不大，但所有人都停了。
“这段谁都不许外传。群里一个字都不许提，私下也不许问，见了面当不知道。”
她看了一圈，“程曦那边我自己去说。”
“可他是我室友——”
“所以你最不许说。”
“凭什么？”
“凭我是社长。”
不讲道理，也没打算讲。唐一舟张了张嘴，闭上了。过了两秒，又张开：“那我的作息表，能不能算立功？”
“能。”周以岚说，“白板还是你擦。”
这算不公开审理，夏知乐想。周以岚平时什么都按分钟排，这会儿连一秒都没多给，就把门关上了。
许棠剥完了那个橘子，掰了一半递给周以岚，又看了夏知乐一眼。
夏知乐没注意到她在看他。他在找自己。
※
“能倒回去吗？”他问店员，“熄灯那一下。”
店员没抬头，伸手在鼠标上点了两下。
19:41:03。画面又白了一下，又沉下去。
他看入口，看桌边，看程曦，看陆嘉川。再往右，是道具柜。
柜子侧面那块挡板凸出来一截，正好横在镜头前面。他站的那一小块，被挡得严严实实，只在挡板边上露出一点模糊的肩膀，也可能不是肩膀，就是一团灰。
那只手从哪儿来的，什么都没拍到。
“柜子挡住了。”他说。
“侧门这边也拍不到。”宋亦安平平地补了一句，“镜头在我头顶上。”
“哦。”
夏知乐没往心里去。他的眼睛已经回到陆嘉川身上了。
陆嘉川的左手牵着程曦。右手呢？
他盯着看。右手垂在身侧，从熄灯到灯亮，一直没抬起来过，像是忘了自己还有一只手。
19:41:46，两个人松开了。陆嘉川把左手揣进了兜里。
19:41:47，灯亮了。画面一跳，变回原来那种灰扑扑的颜色。
原来那只插兜的手，是这个意思。
那陆嘉川就不是了。两只手都对得上，一只在程曦手里，一只垂在那儿。
夏知乐吐出一口气。
他自己都没发觉憋了多久，那口气出来，人跟着就松了，往后一靠。
后背碰到了一只手。
林桉撑在椅背上的那只手。
隔着衣服，他感觉到那只手的手指收紧了一下，很短，像被什么扯了一下，又松开了。
夏知乐回头看了一眼。林桉看着屏幕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大概也被吓了一跳。画面里那一白一黑，谁看了都会吓一跳。
他转回来，坐直了，后背离开了那只手。
然后他才想到问自己：陆嘉川被排除了，我松什么气？
照理说，排除一个嫌疑人，线索就断了一条，该着急才对。可刚才看着陆嘉川站在他左后方那一块，看着那只垂在身侧的右手，他心里一直提着，一直到那只手一动不动地垂到灯亮，那口气才放下来。
他不希望是陆嘉川。
为什么？
他想了一下，没想出来。又想了一下，还是没有。像一张表，前面都填好了，就差最后一栏。
排除一个是一个，他想，效率提高了。
※
出店的时候，唐一舟还在门口念叨“三个星期”。周以岚把他往路边一拨，带着许棠先走了。
夏知乐落在后面，掏出卷一，站在“胆小慎入”的招牌底下，在陆嘉川那页写：
黑了四十四秒。（19:41:03—19:41:47）
陆嘉川：排除。左手，程曦；右手，全程垂于身侧。程曦：“我不是故意的”，已解。道具柜前：盲区。余：宋亦安。
写完他把本子合上了。后面还有一页，他没翻。
林桉在台阶下面等他。
“陆嘉川排除了。”夏知乐走下来，说。
“嗯。”
“只剩宋亦安了。”
林桉没马上接话。过了一会儿，才又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你说宋亦安会不会也牵着谁？”夏知乐说，“这个社就没一个正常人。”
“你也在这个社。”
“我是调查的，不算。”
林桉没反驳。太阳斜过来，两个人的影子并排落在台阶上，林桉的那个长一点。
※
那台机器没有拍到他。
侧门那面墙，镜头正下方。他那晚就是贴着那面墙过去，又贴着那面墙回来的。四十四秒，一帧都没留下。
前天他还希望它拍到了。它没有，它替他把秘密守得干干净净。
他第一次觉得，守住了不是什么好事。
画面里程曦伸出手的时候，他看的不是屏幕。他看的是椅子上那个人的后脑勺，和一点一点绷紧的肩膀。
然后夏知乐松了一口气，往后靠，靠在他手上。
他不知道那口气是为谁松的。
是为陆嘉川不是，还是为别的什么。他不敢往下算。
只知道那一刻，手指自己收紧了。他马上松开，希望夏知乐没察觉。
这一次，没有机器替他说了。
作者有话说
第12章 盲区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