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、离岗 “你这边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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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食堂麻辣烫窗口的队排到了门口。
唐一舟排在夏知乐前面，回过身，从外套内兜里掏出一张对折的 A4 纸，双手递过来，像递交国书。
“热心群众甲，第二次汇报。”
是打印的，有边框，表头还加了粗：嫌疑人陆某作息记录（周四）。
12:03 看手机笑，持续约 9 秒，随即锁屏 14:06 出门，自称“去图书馆” 17:48 返回，心情明显好转，哼歌 23:30 入睡（准时，可怕）
夏知乐从头看到尾，又从尾看回头。
“他哼的什么？”
“听不出来，他五音不全。”
“你昨晚几点睡的？”
“确认他睡着以后……”唐一舟想了想，“一点多吧。”
夏知乐把纸折回去，还给他：“证据能力存疑。”
“我精确到分钟了！”
“精确不等于可靠。你熬到一点，就为了确认人家十一点半睡着了。”
唐一舟张了张嘴，自己品了一下这句话。
“你这么一说，”他说，“是有点变态。”
队伍往前挪了一格。唐一舟把纸翻过来，背面还有手写的三条，字比正面潦草，显然是今早补的。
“重点在后面。第一，他说下午去图书馆。我三点去了，一楼到五楼，连厕所门口都蹲了，没有。第二，他最近每天洗头。以前两天一洗，天冷了三天。”
“第三呢？”
唐一舟左右看了一眼，压低声音：“昨晚熄灯前，他问我：‘你们社那个查案的，查到哪了？’”
夏知乐抬起头：“你怎么说的？”
“我说我不知道，我就是个热心群众。”
“……你跟他说你是热心群众？”
“没说甲。”唐一舟很有原则地说。
打菜的阿姨敲了敲不锈钢台面：“同学，麻辣微辣？”
“微辣，”夏知乐说，“多加一勺醋。”
端着碗找座位的工夫，他在心里把三条过了一遍。行踪不明，图书馆是幌子；突然注重个人形象，改变外貌特征；主动打听调查进度。哪一条单拎出来都不算什么，三条放在一起，就是一个心里有事的人。
尤其是第三条。偏偏在这时候打听调查进度，怎么想都可疑。监控还在店家手里，他要是真怕被查到什么，现在恐怕也坐不住。
可监控还在店家手里。周以岚说等几天，今天是第二天。证据不会自己走过来，干等着不是办法。
光靠热心群众不行了，得直接接触。
他问唐一舟要了陆嘉川的微信名片。理由是现成的：开放日要找社外的人试玩新题。上周他就是拿这个理由见的程曦，好用。一个借口用成功了一次，就是成熟方案。
※
发申请之前，他先点开周以岚的对话框看了一眼。还停在昨天下午那句“我问问”。
好友申请十二点四十发出去。他回了宿舍，躺上床，又坐起来，一点二十七分才通过。
四十七分钟。夏知乐记下了。
夏知乐：你好！我是推理社的夏知乐，上次密室见过。开放日在准备新题，想找社外的人试玩，想请你帮个忙～
一点五十二分。
陆嘉川：你好
陆嘉川：可以[微笑]
夏知乐盯着那个黄色的小脸看了很久。全中国都知道，发这个表情的人，没有一个是在微笑。
夏知乐：太好了！对了那天密室玩得怎么样，没被吓着吧？
两点零一分。
陆嘉川：还行哈哈
两个“哈”。不多不少，礼貌，敷衍，一个多余的字都不给。正常人被问起好玩的事，会说“挺好玩的”“唐一舟叫得太吓人了”，他说“还行”。放在笔录里，这叫避重就轻。
夏知乐：那这周什么时候方便？今天下午？
两点零五分。
陆嘉川：下午去图书馆，改天吧[抱拳]
抱拳。连拒绝都要拱手，客气得像在送客。
两点零六分，另一个对话框跳了出来。
唐一舟：嫌疑人出门。14:06。灰外套，双肩包。
唐一舟：跟昨天一模一样。
夏知乐“噌”地站起来，椅子在宿舍地板上刮出一声长响。对床的蒋澈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，比了个“安静”，又缩回去了。
他点开林桉的对话框。
夏知乐：在哪
林桉：理科楼。
夏知乐：蹲点。来不来。图书馆
过了几秒。
林桉：等我五分钟。
※
图书馆前那条银杏道，比上周又黄了一层，风一过，叶子哗啦啦往下掉，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。
陆嘉川在前面三十米左右，灰外套，个子高，在一群矮他半个头的学生里像一根标杆，想跟丢都难。
夏知乐贴着一棵银杏，探出半个脑袋。
林桉在他旁边，双手揣兜，正常地站着。
“你这样更显眼。”林桉说。
“这叫专业。”
“专业的人不会挑一棵比自己还窄的树。”
夏知乐低头看了看那棵树，又看了看自己露在外面的半边肩膀，从树后面出来了。
陆嘉川刷卡进了南门。两人隔着一段距离跟进去，夏知乐过闸机的时候太急，卡没贴稳，闸机“嘀嘀”叫了两声，他头皮一麻，好在陆嘉川已经走远了。
一楼大厅很安静，自助借还机亮着蓝光。陆嘉川没去楼梯，也没去电梯，径直往大厅尽头那条长走廊走。走廊两侧是工具书区，一排排书架立着，他一眼都没看。
去图书馆的人，不上楼，不看书。夏知乐在心里又记了一笔。
走廊走到一半，陆嘉川慢下来，从兜里掏出手机，停住了。
“他要看见你了。”
林桉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几乎贴着他耳朵。话音还没落，一只手已经扣住了他的胳膊，把他往旁边一带。
两排书架之间的缝隙。林桉先蹲下，他跟着被拽了下去。
那一下拽得很突然。可他先听见了那句话，所以没被吓着。
刚蹲稳，林桉的手就松开了。
过道很窄，窄到两个人蹲着，肩膀只能挨着肩膀。夏知乐的左肩抵着林桉的右肩，中间隔着他的卫衣和林桉的外套，两层布，热度还是一点一点透过来。
旁边那排书架齐眼高的一层空了半格，所以得蹲着。他明白这个道理。
林桉没有再动。
一下都没有。他就那样蹲着，膝盖离夏知乐的膝盖不到一拳，呼吸落在夏知乐的鬓角边上，很轻，很匀，慢得像是算好了数。
夏知乐的呼吸就没那么整齐了。
他听得见自己的气，一下一下，在这条窄缝里大得吓人。他屏住，屏了几秒，憋不住，又悄悄放出来，放得更乱。
走廊上传来脚步声。胶底鞋踩在地胶上，不紧不慢，往这边来。
他开始在心里数。一步，两步，三步——
林桉的肩膀贴着他，没动。
五步。六步。还是七步？
他数乱了。
眼前半尺远，是一本《元照英美法词典》的书脊，暗红色，烫金的字。他盯着那几个字从上往下看，看完一遍，又看一遍。胳膊上刚才被扣住的那一圈，衣服底下好像还留着形状。
脚步声到了书架的另一头，停了一下。
夏知乐连气都不喘了。
然后，脚步声又响起来，一步一步，往走廊深处去了，越来越远，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林桉还是没动。他又等了几秒，像是在等一个只有他知道的数。
“走了。”他说，站了起来。
夏知乐也跟着站。刚起到一半，两条腿一软，他一把扶住书架，《元照英美法词典》被他扶得往里一缩。
林桉低头看着他。
“腿麻了。”夏知乐说。
林桉把手伸过来，停在他面前：“要扶吗？”
“不用。”
林桉就把手收了回去，收得很干脆，好像本来也没打算等他答应。
蹲点姿势不标准，重心太靠前，下肢血液循环受阻，麻是正常的。至于心跳快，差点暴露，任谁都会心跳快。
两条理由，都很充分。他扶着书架站直了。
※
走廊尽头是北门。
两人赶过去的时候，隔着玻璃门，正好看见那件灰外套出了闸机，拐过自行车棚，没了。
追出去，门外只有一排横七竖八的共享单车，和一辆正在卸货的快递三轮。
“四分钟。”夏知乐看着手机，“进来四分钟就走了。”
“北门出去近。”林桉说，“从南门进、北门出，比绕图书馆外面少走六七分钟。”
“所以他拿图书馆当过道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他跟我说去图书馆——”
“他确实去了。”
夏知乐张了张嘴，愣是没找到反驳的地方。
“……你到底是哪边的？”
“你这边的。”
林桉说得很平常，像在说北门几点关。
夏知乐踢了一脚台阶上的银杏叶：“算了，跟丢就跟丢。反正还有监控。拍到了，他从哪个门出去都没用。”
“嗯。”
林桉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，把手揣回兜里。
“那我回去写题了。东西还在理科楼。”
夏知乐这才发现，他是空着手来的。一支笔都没带。
“不行。”
话先出去了。
林桉看着他。
“搭档不能离岗。”
说完，风正好从北门口刮过去，卷着几片银杏叶在台阶上打转。
离岗。离什么岗？嫌疑人都没影了，岗在哪儿他自己都不知道。他本来还想补一句“蹲点规定两人一组”，想了想，比这句还站不住，就没补。
林桉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好。”
※
三楼靠窗那张长桌，从这里能看见北门的台阶。
“他要是原路回来，”夏知乐说，“我们在这儿正好。”
林桉没带草稿纸，从夏知乐的作业本后面撕了两页，借了他一支笔，凭记忆把那道题重新抄了一遍，低头写起来。
夏知乐翻开判例，摆好，看着窗外。
北门的台阶上，银杏叶落了一片，又落了一片。
陆嘉川一直没有回来。
六点钟，林桉把写满的两页纸叠好，夹进夏知乐的作业本里，说：“食堂。”
※
唐一舟：嫌疑人回宿舍，哼歌，跟昨天同一首。
夏知乐回了“收到”。他坐在书桌前，一只手还捏着自己的小腿。
蒋澈打完一局，摘下耳机：“你腿怎么了？”
“蹲点蹲的。”
“蹲了多久？”
“……两分钟。”
“两分钟能蹲麻？”
“姿势不标准。”
蒋澈看了他一会儿，没说话，把耳机又戴上了。
夏知乐翻开卷一，在陆嘉川那页往下写：
好友申请通过用时：四十七分钟。表情：[微笑][抱拳]。 14:19 入图书馆南门，约四分钟后自北门离开。去向不明。跟丢原因：嫌疑人反侦察意识强。
写完第三行，笔尖在句号上停了一下。
他没再往下写。
手机躺在本子旁边。他翻过来看了一眼，周以岚那边还是“我问问”，又扣回去。
十点二十分，手机亮了。
是周以岚。
周以岚：店家同意了。
周以岚：周六下午三点，店里看。别迟到，迟到按分钟算。
周以岚：问过了，是红外的。
夏知乐盯着最后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，先把卷一合上了。
作者有话说
第11章 离岗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