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直男，但希望牵我的是你》野草藤

10、问号 那个问号，

　　第二天早上，夏知乐刷牙的时候想起来：林桉昨晚为什么站在路灯底下没走？

　　他含着一嘴泡沫想了三秒，得出结论：等他进门。送人送到门口，礼貌。

　　数学系的人讲究完整性，一道题要写到最后一步，一个人也要看到进了楼。

　　他吐掉泡沫，觉得这个解释很完整。

　　※
　　唐一舟端着两份盖饭坐到他对面，把筷子往桌上一拍。

　　“我现在是清白之身了。”他说，“我要转污点证人。”

　　“污点证人得先有污点。”夏知乐说，“你是无罪的。”

　　“那我是什么？”

　　“热心群众。”

　　唐一舟想了想，觉得也行，压低声音：“你下一个查陆嘉川，对吧？”

　　夏知乐没否认。唐一舟一下子坐直了，像等这一刻等了很久。

　　“我跟你说，他不对劲。”他掰着手指头数，“第一，作息。每天十一点半准时睡，比宿管熄灯还准。第二，上周五放我鸽子，说去图书馆。可我在图书馆从来没碰见过他，一次都没有。第三——”

　　他左右看了看。

　　“他最近老看着手机笑。我一凑过去，他就锁屏。”

　　夏知乐的筷子停了停：“笑什么？”

　　“不知道啊！锁屏了！”唐一舟痛心疾首，“就这样——”

　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，嘴角往上一提，眼睛往下一垂，肩膀还缩了缩。

　　“特别恶心。”他恢复原样，“室友一场，他居然有事瞒着我。要不要我今晚趁他洗澡翻一下？”

　　“不要。那叫非法取证。”

　　“那我能干什么？”

　　“继续观察。别打草惊蛇。”

　　“那我要个代号。”

　　“热心群众甲。”

　　唐一舟郑重地点了点头，扒了一大口饭，含混地说：“我就知道，我早晚有用。”

　　※
　　夏知乐坐在宿舍书桌前，翻开卷一，翻到陆嘉川那一页。

　　站位：程曦身后半步，偏右。个子高，手应该不小。离他的左后方，比其他任何人都近。
　　可是光有站位不够。站位只说明他够得着，不说明他伸了手。要是那天屋里有个摄像头——
　　他的笔停住了。

　　昨天下午，复盘结束往外走的时候，他经过前厅。那个戴黑框眼镜的店员戴着耳机在打游戏，键盘旁边还立着一块小显示器，屏幕分成四格，黑白的，灰扑扑的，每一格里都是一个房间。

　　店员的耳机里漏出一点枪声，那四格画面一动不动，像四张贴在屏幕上的旧照片。他当时满脑子都是唐一舟的滑步，扫了一眼就过去了。

　　现在那四个灰格子清清楚楚地浮回来。

　　夏知乐把笔一扔，抓起手机。

　　点开的第一个对话框，是林桉的。

　　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，又把手机放下了。打字说不清，他要当面说。

　　夏知乐：在哪？

　　林桉：图书馆三楼。

　　※
　　还是靠窗那张长桌，还是那棵黄了一半的银杏。林桉在写题，黑色水笔，草稿纸铺了半张桌子。

　　他抬头看见夏知乐，愣了一下：“你跑过来的？”

　　“走得快。”夏知乐在他对面坐下，椅子都没拉好，就隔着桌子往前探身，压低声音：“雨夜旅馆有监控。”

　　林桉的笔尖停在纸上。

　　没有抬起来，就那样停着，压在一个没写完的数字上。

　　“前厅店员桌上有个监视器，四格，黑白的，每格一个房间。”夏知乐说得很快，“我昨天走的时候看见了，当时没反应过来。要是我们那间也装了，那天晚上黑灯的时候……红外的，黑灯也拍得到。”

　　林桉没说话。

　　笔尖下面，墨水慢慢洇开，从一个点变成一小团。

　　过了一会儿，他才把笔抬起来。

　　“那挺好。”他说。

　　夏知乐看着那团墨点，又看看他。林桉的脸上什么都没有，跟平时一样平，可是这句“那挺好”来得晚了，晚得不像他。平时他接话从来不用想。

　　夏知乐想了想，明白了。

　　出题的人，最讨厌别人翻答案。你辛辛苦苦设计了一道题，人家不推理，直接去前台要监控录像，换了谁都不痛快。林桉这个人，连唐一舟的滑步都要用声速算一遍，现在要靠一台机器结案，他心里肯定别扭。

　　“你放心，”夏知乐说，“监控只是补强。推理还是我们的。”

　　林桉看了他一眼。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而且拍到了，”夏知乐顺口补了一句，“你的不在场证明就板上钉钉了。”

　　说完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。板上钉钉，本来是好消息，他却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。

　　林桉没接这句。

　　“周总有店家的联系方式，我现在就问她。”

　　他当着林桉的面给周以岚发了消息。周以岚很快回复，说她先问问店家，不一定能看，让他等消息。

　　紧接着又来一条：真能看，也是我带你们去。你别自己跑去店里。

　　夏知乐把屏幕转过去给林桉看。林桉看完，点了点头。

　　“要是拍到了，”他问，“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
　　“先看清楚是谁。”夏知乐说，“然后……”

　　他停住了。上一次林桉问他“找到以后呢”，他说还没想好。到现在，他还是没想好。

　　“然后再说。”

　　林桉没再问，低头把那张草稿纸翻了个面，在背面重新写那道题。

　　那团墨点被压在了底下。

　　※
　　唐一舟：热心群众甲汇报。十一点二十九分，嫌疑人又对着手机笑了。

　　唐一舟：十一点三十分，睡了。准时。可怕。

　　夏知乐回了个“收到”，翻开卷一，在陆嘉川那页补了几行：

　　可能性：中→上调。依据：站位最近；行踪不明（自称去图书馆，无人见过）；有隐瞒（看手机笑，锁屏）。待查：监控。

　　他没等监控出来，就把陆嘉川的嫌疑上调了。上调有依据，他觉得没问题。

　　然后他往后翻，翻到最后半页。

　　林桉：排除。

　　理由：灯是他开的。旁边那个铅笔画的小问号，从立案那天到现在，一直在那儿。

　　如果监控拍到了，拍到的会是什么？

　　一个人在最里面那面墙下，从熄灯到灯亮，一直摸着墙找电闸。干干净净，一帧都不差。

　　那这个问号，就该擦了。

　　他拿起橡皮。

　　橡皮悬在问号上方，离纸面大概一厘米。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，橡皮的影子正好把那个问号盖住了一半。

　　他没有落下去。

　　监控还没出来。现在擦，等于在证据回来之前先下结论。陆嘉川那页他是上调，上调可以，因为调查还在继续；可擦掉问号是结案，结案要等证据齐了，一起结，统一处理，这才叫程序。

　　对，程序。

　　他把橡皮放下，拿起铅笔，在问号旁边写了几个很小的字：（待监控，统一处理。）

　　写完，他觉得这几个字非常严谨。

　　对床，打游戏的蒋澈摘下一边耳机：“你拿着橡皮对着一页纸发了五分钟呆。”他说，“干嘛呢？”

　　“在想程序。”

　　蒋澈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一眼他的本子，把耳机戴回去。

　　“你完了。”

　　※
　　昨天下午收眼罩的时候，宋亦安看了他一眼。

　　一秒，没有表情。林桉当时没多想，今晚坐在宿舍里，才把那一眼和那天晚上对上：熄灯以后，他就是从侧门边摸过去的，回来时又经过同一个地方。那里靠着一个人，他知道，只是那时候什么都顾不上。

　　夏知乐记得那只手是从哪边来的，宋亦安也许听见过脚步。现在，又多了一台机器。

　　他不确定宋亦安知道多少，也不会去问。可如果哪天有人当面问他“是不是你”，他不会说不是。

　　夏知乐说“雨夜旅馆有监控”的时候，他的笔停在纸上，停了很久。他自己也没想到，那一刻心里先冒出来的不是怕。

　　是松了一口气。

　　如果被拍到了，就不用由他来说了。

　　不用再在对话框里打“是我”，不用再删掉。不用想怎么开口，不用想开口以后夏知乐会是什么表情。一台机器把那几秒放出来，黑白的，没有声音，事情就摆在那儿，谁都不用替谁做决定。

　　夏知乐以为他不喜欢被翻答案。

　　他确实不喜欢。可这一道，他自己写了快三个星期，也没写出最后一步。

　　他其实希望那台机器拍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