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青梅未熟》夏凉初秋

18、第十八章：那通电话 沈母化疗时

　　化疗的第二个疗程，沈母的反应比第一次还要剧烈。

　　那天下午，沈栀坐在病床边，拿着热毛巾一点点给她擦脸。沈母瘦得脱了相，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。她半睁着眼睛，迷迷糊糊地看了沈栀一会儿，忽然轻声开口。

　　“栀栀啊……”

　　“嗯，妈，我在呢。”沈栀赶紧凑近了些。

　　“我这两天，老是梦见咱们以前在旧巷子的时候。”沈母的声音断断续续的，像是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里，“梦见你放学回来，后面总是跟着那个小子。他叫什么来着……陆屿，对，陆屿。”

　　沈栀拿着毛巾的手僵了一下，随即轻声应道：“嗯，是陆屿。他现在当律师了，在一家挺大的律所。”

　　“那孩子……好久没见到了。”沈母费力地喘了口气，目光有些浑浊地看着天花板，“以前他总爱吃我做的糖醋排骨，每次来都能吃两大碗饭。他现在怎么样了？是不是工作太忙了，怎么也不来看看阿姨……”

　　沈栀觉得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，堵得发酸。她咽了一下，勉强挤出一个笑：“他……是挺忙的。妈，你别操心别人了，先把自己养好。”

　　等沈母睡熟之后，沈栀端着水盆走到洗手间。

　　她靠在洗手间的墙上，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。看着母亲一天天衰弱下去，看着自己倾注心血的稿子被无故压死，看着周嘉树为了筹钱连轴转加班。所有的压力和委屈都压在心底，她一直咬牙硬撑着，不敢倒下。

　　但刚才母亲提起陆屿的那一刻，她心里那道最脆弱的防线突然塌了。

　　她想起小时候，陆屿在这个家里进进出出。她妈真的拿他当半个亲儿子看待。如今她妈病成这样，在病床上念着他的名字，他呢？他在准备买新房，在准备结婚，连个影子都没有。

　　如果他真的不知道就算了。可沈栀在这个圈子里，知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。他律所和那些企业有往来，稍微打听一下，怎么可能不知道她现在的处境？

　　沈栀擦干了手，鬼使神差地掏出手机，点开了那个被她设置了免打扰的对话框。

　　她手指飞快地打了一行字：“我妈住院了。她刚才问起你。”

　　发出去之后，她盯着屏幕。两分钟，五分钟，十分钟。那边一直显示“对方正在输入”，却始终没有消息发过来。

　　沈栀的心一点点冷了下去。

　　终于，大概过了将近二十分钟，陆屿的消息弹了出来。

　　“阿姨怎么了？严重吗？我这几天一直跟着师父在外地出差开庭，刚看到消息。你把医院地址发我，我回本市了抽空去看看。”

　　看着那段毫无温度的文字，沈栀忽然觉得极其刺眼。

　　什么叫“抽空”？什么叫“在外地”？他在害怕什么？害怕她找他借钱？还是害怕去看了她妈，会惹得他的未婚妻不高兴？

　　沈栀直接拨了语音电话过去。

　　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，背景音里有些嘈杂，似乎是在车站或者机场。

　　“沈栀？”陆屿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，又带着点防备。

　　“陆屿，我妈当年对你怎么样？”沈栀没跟他寒暄，声音冷得像冰。

　　那边愣了一下：“沈栀，你冷静点。阿姨的事我确实刚知道，我——”

　　“你不知道？你现在是做大律师了，圈子那么广，你会不知道我家出了这么大事？”沈栀的声音开始发抖，带着连日来压抑的怒火，“你连我妈生什么病、住哪个医院都没问过一句。你以前那个死皮赖脸在别人家蹭饭的劲头去哪了？你是不是觉得，现在跟我划清界限，比什么都重要？”

　　“沈栀！”陆屿的声调也高了起来，带着一丝被戳中痛处的急躁，“你讲点道理行不行？我这半年过得多累你知道吗？我每天被案子压得喘不过气，两家人天天催着结婚，温以宁她爸那边稍微出点差错我都没法交代。我有我的生活，我不能天天围着你转！我去看阿姨，以什么身份？温以宁知道了怎么想？你有周嘉树陪着，我呢？”

　　这话一出，电话两端都陷入了死寂。

　　沈栀站在洗手间狭小的空间里，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呼吸声。她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，闪过那个在暴雨里替她打架的少年，闪过那个把她护在身后说“没差，你反正有我这个大帅哥陪着”的男孩。

　　那个陆屿，不会说出这种话。

　　眼前的这个男人，满脑子都是自己的前途、利益、未婚妻的脸面。他把所有的自私和懦弱，包装成了“我有我的生活”的无奈。

　　“陆屿。”沈栀忽然不气了。她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，“我真替你可怜。你那个完美的生活，你自己留着慢慢过吧。”

　　她挂断了电话。然后，拉黑了他的微信和号码。

　　她走回病房，看着病床上睡得极不安稳的母亲。她伸手替母亲把被角掖好。

　　就在这一刻，她彻底释怀了。她记忆里的那个男孩早就死在了时间的洪流里。既然他不配，她也没必要再为他留任何体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