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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问獠牙 棠梨火是始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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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高被召进宣室殿的时候,天刚擦黑。
去之前,他先去了少府一趟。陈灯还押在值房后头的暗间里,由两名值卒看着。赵高走到暗间门口,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。
陈灯缩在墙角,已经睡着了。他睡得很浅,眉头皱着,像在梦里也在逃。
赵高没有进去。
他转身,对值卒说了一句话。
"把人看紧。没有我的手令,谁来都不许提。"
两名值卒应下。
赵高走出少府,往宣室殿去。宫道上的灯还没全亮,暮色一层一层压下来,把他脚下的路,压得又窄又长。
他知道,皇帝这个时候召他,只会为一件事。
棠梨殿的火。
而这火,到底该怎么回,他心里,还没有底。
殿里点着灯,始皇帝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一卷简。赵高跪下行礼,余光扫见,那卷简,正是棠梨殿火案的卷宗。
"起来。"始皇帝说。
赵高起身,垂手站着。
"陈灯,招了。"始皇帝说,"他说,是丽妃宫里的人,指使他放的火。"
赵高没有接话。
"你怎么看。"始皇帝问。
"臣以为,"赵高说,"陈灯的口供,太顺了。"
始皇帝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"怎么说。"
"臣查过军器监的油料簿。"赵高说,"猛火油的领用,笔笔都在。陈灯领料,用的是灯库的名目,合情合理。可臣又查了陈灯这个人。他在宫里当差十二年,手脚干净,从没出过差错。这样的人,不会蠢到,先点棠梨殿,再回头点西偏殿,把两个脚印,都留给臣。"
"所以呢。"
"所以,"赵高说,"要么,陈灯是被人当枪使了;要么,这火,从头到尾,就不是为了烧人,是为了,逼出什么。"
始皇帝笑了一下。
那笑很淡,像烛火在青铜案上,晃了一下。
"赵高。"他说,"你查得不错。这火,是朕让人点的。"
赵高的心,猛地一沉。
"陛下……"
"朕要看看,这宫里,到底还有多少人,敢趁火打劫。"始皇帝说,"丽妃会怎么做,十一会怎么做,十八会怎么做。还有你,赵高,你会不会,把这场火,查到该查的地方。"
赵高跪了下去。
"臣有罪。"
"你无罪。"始皇帝说,"你查得越准,越说明,朕没有看错你。"
他站起身,走到赵高面前。
"赵高,朕问你。这几日,朕的儿子们,谁先露出了獠牙。"
赵高伏在地上,没有立刻答。
这个问题,他不敢轻易答。
"回陛下,臣不敢妄议皇子。"
"朕让你说。"始皇帝说,"你今日说的话,出你口,入朕耳,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。"
赵高沉默了许久,才开口。
"十一公子,在讲堂上,当众问了臣一句,关于出身的话。"他说,"臣以为,那是獠牙。"
"十一,性子急。"始皇帝说,"他那颗牙,从来就没收好过。朕问你,除了他,还有谁。"
赵高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这几日,在讲堂上,他把每一个人都看了一遍。
五公子,凡事不出头,只在别人笑的时候,跟着笑两声。七公子,看十一公子的眼色行事,像一条跟在猛兽后头的豺。九公子,最安静,可赵高注意到,他每一堂课,都坐得笔直,笔记记得最全。
这些人,都露了相。
只有一个,从头到尾,没有露过一点。
三公子,子婴。
"三公子,从头到尾,一句话都没有说。"他说,"可臣在棠梨殿外,看见他身边那个小内侍,也在看那场火。"
"十一,性子急。"始皇帝说,"他那颗牙,从来就没收好过。朕问你,除了他,还有谁。"
赵高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"三公子,从头到尾,一句话都没有说。"他说,"可臣在棠梨殿外,看见他身边那个小内侍,也在看那场火。"
"韩谈。"
"是。"
始皇帝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转过身,走到窗边。窗外,天已经黑透了,宫灯一盏一盏,亮了起来。
"子婴。"始皇帝说,"朕这个儿子,最像朕。"
赵高一怔。
"也最危险。"
赵高没有接话。他心里,却把子婴这几日的模样,飞快地过了一遍。
三公子住在斋宫,最偏,也最冷。他每日来讲堂,都坐在十一公子后头,不争,不抢,连案上的简,都比别人摆得整齐。韩谈跟在他身后,像一条影子。
这样的人,在旁人眼里,是个最没用的皇子。
可赵高知道,能把一个十五六岁的内侍,调教得那样稳的人,自己,也绝不是什么省油的灯。
"三公子,"赵高说,"臣看不透。"
"你当然看不透。"始皇帝说,"因为连朕,有时候也看不透他。"始皇帝说,"因为他知道,什么时候该说话,什么时候,该把牙,收进肚子里。"
他回过头,看向赵高。
"赵高,朕要你,替朕盯着他。"
"陛下要臣,盯着三公子。"
"不只盯着他。"始皇帝说,"朕要你,教胡亥,也教他。教到他们,谁也不敢,先把那口牙,咬向自己的兄弟。"
赵高叩首。
"臣遵旨。"
"还有一件事。"始皇帝说。
"陛下请讲。"
"明年开春,朕要东巡。"始皇帝说,"到时候,你随驾。胡亥,也随驾。"
赵高心里一震。
东巡。
随驾。
这两个字,从一个帝王嘴里说出来,从来都不只是巡幸。尤其是,皇帝刚点完火,刚试完儿子们的獠牙,就要出巡。
"臣,遵旨。"赵高说。
"你回去,先把这宫里的事,料理干净。"始皇帝说,"陈灯,不能留了。"
赵高抬起头。
"陛下……"
"他见过火,也见过点火的人。"始皇帝说,"这样的人,出了少府,就是祸。"
赵高明白了。
皇帝要陈灯死。
不是因为他有罪。
是因为,他知道得太多了。
"臣,会办妥。"赵高说。
他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,心里没有半点犹豫。
不是他心狠。
是陈灯自己,踩进了这盘棋里。一个点灯的人,去泼了猛火油;一个活了十二年的人,去替人点了两把火。他以为自己在替人办事,其实,从点火的那一刻起,他就已经死了。
赵高唯一能做的,是让他死得,不那么疼。
始皇帝点了点头。
"去吧。"他说,"东巡之前,朕要这宫里,干干净净。"
赵高退出宣室殿的时候,夜已经深了。
他站在殿阶下,夜风一吹,才发现自己的里衣,已经被冷汗浸透了。
始皇帝说,这火,是他让人点的。
可赵高总觉得,这件事,没有这么简单。
若火真是皇帝点的,那扶苏为什么会在当夜,亲自来找他?
若火真是皇帝点的,那陈灯,为什么偏要在西偏殿,再泼一次油?
皇帝要试探,一把火,就够了。何必,再泼第二次?
除非,有人,借着皇帝的这把火,点了他自己的另一把火。
那个人,要烧的,不是棠梨殿。
是胡亥。
赵高的后背,又凉了下去。
如果火真是皇帝点的,那扶苏为什么会知道?
如果火真是皇帝点的,那扶苏深夜来提醒他,又是为了什么?
赵高走在宫道上,忽然停住脚步。
他想起扶苏临走时,说的那句话。
"别让胡亥,死在你的棋里。"
扶苏知道火是皇帝点的。
扶苏也知道,皇帝在下一盘,比谁都大的棋。
可扶苏还是来了。
他回头,是为了给赵高,递一句话。
那句话,不是警告。
是提醒。
赵高抬起头,看向章台宫的方向。
那里,灯还亮着。
胡亥还在等他。
而皇帝,要他,把所有的獠牙,都按进肚子里。
赵高慢慢走进夜色里。
他知道,从今夜起,他教的不再是律法。
是这满宫皇子,怎么在皇帝的棋盘上,活下来。
他先回了少府。
暗间里,陈灯已经醒了。他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,看见赵高,整个人都哆嗦起来。
"少府令……少府令,小的全都说了,您答应过,饶小的……"
赵高蹲下身,看着他。
"陈灯。"他说,"你是宫里点灯的老人了。你告诉我,一盏灯,点错了地方,该怎么办。"
陈灯张了张嘴,像是明白了什么。他脸上的血色,一点一点褪下去,最后,只剩下一种灰败的、认了命的神情。
"少府令。"他哑着嗓子说,"小的,还有一句,没说。"
"说。"
"给小的油,让小的点西偏殿的人,"陈灯说,"不是丽妃宫里的人。是……"
他的声音,低了下去。
赵高凑近。
"是谁。"
陈灯抬起眼睛,看着他,嘴唇翕动,挤出几个字。
"是东宫的人。"
赵高的瞳孔,猛地一缩。
东宫。
那是太子的居所。
可这大秦,还没有太子。
赵高慢慢直起身。
他忽然觉得,这盘棋,比他方才在宣室殿里,想到的,还要大。
大得,连始皇帝自己,都未必,看得清。
暗间里,陈灯又缩回了墙角。他不再求饶,只是把头埋进膝盖里,像一盏,终于被吹灭的灯。
赵高站在门口,最后看了他一眼。
然后,他转身,走进了更深、更冷的夜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