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5、东宫争 丽妃要十一 ...
-
陈灯死了。
死在少府的值房里。用的是他点灯用了一辈子的那根灯绳。
赵高把这件事,报成了畏罪自尽。
始皇帝没有多问。宫里的人,也没有多问。一个点灯的内侍,死了,就像一盏灯灭了,谁也不会多看一眼。
只有赵高知道,陈灯临死前,说出的那三个字,有多重。
东宫。
大秦没有太子。可宫里的人,嘴上不说,心里,都盯着那间空的东宫。
赵高开始查。
他查得极慢,极小心。东宫两个字,在宫籍里,是查不到的。它只活在宫人们的舌头底下,像一句不能说破的暗语。
他问过浆洗房的婆子,问过御膳房的火工,问过门籍处的小吏。每个人一听"东宫"两个字,都像被烫了舌头,要么摇头,要么岔开话头。
这宫里,越是不让说的地方,越有人,在暗处,用命去够。
查了三日,赵高才从一个老宫人嘴里,撬出一点东西。
那老宫人姓姜,在宫里待了快三十年,头发都白了。赵高给了她半匹布,又许了她侄孙一个进宫当差的名额,她才肯开口。
那老宫人说,这几年,丽妃宫里的人,常把"东宫"挂在嘴边。不是指现在的东宫,是指,将来,谁住进去。
"丽妃想让十一公子,住进去。"老宫人说,"宫里人都知道。"
赵高心里有了数。
丽妃要争的,不是宠。
是储位。
这日午后,赵高正要去讲堂,半路上,被丽妃宫里的人拦住了。
还是那个老宫人。她笑得依旧得体,朝赵高福了福身。
"赵傅。"她说,"娘娘请您,今晚过棠梨殿一叙。"
赵高看着她。
"臣晚间,还要给诸位公子授课。"
"娘娘说,就等赵傅授完课。"宫人说,"天大的事,也等赵傅得空。"
赵高点了点头。
"臣,知道了。"
他转身,往讲堂走。心里却清楚,丽妃这一次,怕是要摊牌了。
讲堂上,赵高讲了半卷《贼律》。
讲到"贼杀伤人"那一节,十一公子忽然站起来。
"赵傅。"他说,"孤有一问。"
"公子请讲。"
"律法说,贼杀伤人,要偿命。"十一公子说,"那若是,有人想杀孤,却没杀成。这人,该怎么判。"
殿里静了下来。
赵高看着他。
"公子。"他说,"想杀公子之人,可有实据。"
"有。"十一公子说,"孤的贴身内侍,昨夜在孤的寝殿外,抓到一个鬼鬼祟祟的人。搜出他袖中,藏着一把短匕。他供认,是受人指使,来行刺孤的。"
赵高的心,微微一沉。
"他供认,受谁指使。"
十一公子抬起头,目光越过赵高,落在殿中某个人的身上。
"三哥。"他说,"三哥的人。"
殿里,所有人的目光,都转向了子婴。
子婴坐在案后,脸色没有变。他身边的韩谈,依旧低着头,替主子研墨,一下,一下。
"三哥。"十一公子说,"你就不想说点什么。"
子婴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那目光很淡,像在看一件,与自己无关的事。
"十一弟。"子婴说,"你说,我的人,要杀你。那你的人,昨夜,是怎么从我的斋宫,走到你的寝殿的。中间,没有一个人看见吗。"
十一公子脸色微变。
"孤,自会查。"
"查。"子婴说,"可别只查我。这宫里,想杀十一弟的人,怕是,不止一个。"
他说完,不再看十一公子,低头,继续写自己的字。
赵高站在案后,把这一切,都看在了眼里。
他看见,十一公子说"三哥的人"时,韩谈研墨的手,没有停一下。
他看见,子婴答"想杀十一弟的人,不止一个"时,满殿的皇子,没有一个人,敢抬头。
他还看见,胡亥坐在最后头,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慌,可那双眼睛,却飞快地,把殿里每个人的脸,都扫了一遍。
这个少年,从来都在装。
装得,连赵高自己,都差点信了。
赵高忽然觉得,子婴这个人,比他想的,还要深。
深到,十一公子这个局,在他面前,就像一个孩子,挥着木剑,去刺一面墙。
赵高没有出声。
他在等。
等丽妃。
他知道,十一公子今日这一出,不过是开场。真正要摊牌的人,还在棠梨殿里,等着他。
课后,赵高去了棠梨殿。
丽妃坐在上首,面前摆着两杯茶。茶是温的,香气很淡。
"赵傅来了。"她抬手,"坐。"
赵高行礼,坐下。
"十一这孩子,今日在讲堂上,又给赵傅添乱了。"丽妃说,"臣妾替他,赔个不是。"
"娘娘言重。"赵高说,"公子问的,是律法。臣答的,也是律法。"
"可臣妾今日,不是想跟赵傅说律法。"丽妃说,"臣妾想跟赵傅,说一句实话。"
她看着赵高。
赵高这才发现,丽妃今日,没有戴那支她最常戴的凤钗。她只簪了一朵素净的绢花,像是不想让人,看出她眼里的算计。
可越是这样,赵高越知道,她要说的,不是小事。
"赵傅,"丽妃说,"这东宫之位,迟早要定。你说,是十一合适,还是,十八合适。"
赵高的心,跳了一下。
"娘娘。"他说,"立储是国本,臣不敢妄言。"
"你不用怕。"丽妃说,"今日这殿里,就你我二人。你说什么,出你口,入我耳,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。"
赵高没有立刻答。
他忽然想起,始皇帝在宣室殿里,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。
这两口子,一个在宣室殿,一个在棠梨殿,都来问他,储位的事。
一个,是这江山的主人。
一个,是想做这江山主人母亲的人。
"娘娘。"赵高说,"臣斗胆,反问娘娘一句。娘娘问臣,十一公子和十八公子,谁合适。那三公子呢。扶苏公子呢。这宫里的皇子,不只两位。"
丽妃的笑,淡了下去。
"赵傅。"她说,"扶苏已经去了上郡。三公子,不争。这宫里,眼下能争的,就只剩这两个孩子。你心里,也该有数。"
赵高看着她。
"娘娘,"他说,"臣心里的数,只有一个。那就是,这储位,是陛下定的。陛下定谁,臣,就辅佐谁。"
丽妃盯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,她笑了。
"好。"她说,"赵傅果然,滴水不漏。"
她端起茶,轻轻抿了一口。
"那臣妾,就不绕弯子了。"丽妃说,"臣妾今日请赵傅来,是想请赵傅,替十一,在东巡之前,做一件事。"
"娘娘请讲。"
"东巡的名册,"丽妃说,"臣妾听说,是赵傅拟的。臣妾想请赵傅,把十一的名字,也加进去。"
赵高看着她。
"娘娘。"他说,"随驾东巡,是陛下亲定的。臣做不了主。"
"臣妾知道。"丽妃说,"可臣妾也知道,赵傅手里,能改那本名册。只要赵傅肯,十一就能跟着陛下,去东边。"
赵高没有立刻答。
他忽然明白,丽妃今日,说了这么多,真正的目的,就在这里。
她要的,是让十一公子,跟着皇帝东巡。
因为,谁跟在皇帝身边,谁,就离那张椅子,近一步。
"娘娘。"赵高说,"此事,容臣,想一想。"
"赵傅慢慢想。"丽妃说,"只是,别想太久。东巡的日子,可不等人。"
赵高点头,没有接话。
他知道,丽妃这是在催他,也是在逼他。她今日把话说得这么明,就没打算给他留退路。他若答应,从此就是丽妃一党;他若不答应,明日,这宫里,就多了一个,挡十一公子路的人。
可赵高不怕。
他从泥里爬出来的人,最不怕的,就是别人,给他摆下的,没有退路的路。
丽妃笑了。
"好。"她说,"赵傅慢慢想。臣妾,等着。"
赵高起身,行礼,退出殿去。
他走到棠梨殿外,夜风一吹,忽然觉得,这宫里的水,比他想的,还要浑。
丽妃要争。
十一要争。
始皇帝在试。
子婴在藏。
而扶苏,已经去了上郡。
这东宫之争,才刚刚,拉开第一道口子。
赵高走在宫道上,忽然停下脚步。
夜风从北边吹来,带着一点,上郡方向才有的凉意。
他忽然很想知道,扶苏在那个更冷的北方,是不是也正看着这咸阳宫,看这满宫的灯,一盏一盏,亮起来,又暗下去。
他想起陈灯临死前,说的那三个字。
东宫的人。
陈灯说,给油、让他点西偏殿的人,是东宫的人。
不是丽妃。
不是十一。
是东宫。
可东宫,明明是空的。
除非,有人,早就把自己,当成了东宫的主人。
赵高抬起头,看向大明宫的深处。
那里,灯影重重,像一座,没有主人的空殿。
又像一座,藏着鬼的,活棺材。
而那间空着的东宫,此刻,正有人,在暗处,数着灯。
数谁先,把自己的名字,写进去。
风,更冷了。
赵高拢了拢衣襟,继续往前走。宫道很长,像没有尽头。
可他不敢停。
也不敢回头。
身后,都是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