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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鹿回头 扶苏夜会赵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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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高没有回值房。
他调头,往章台宫西偏殿赶。夜深,宫道空荡荡的,只有他的脚步声,和风过树梢的响。
胡亥已经睡了。赵高没惊动他,只绕着西偏殿走了一圈。殿后的墙根下,他蹲下来,伸手一摸,摸到一手油。
猛火油。
有人来过,把油泼在了西偏殿后墙,只等一把火。
赵高站起身,退回墙角的阴影里。他抬起头,看了一眼天。天上没有月亮,几颗星子很淡。他把自己藏得更深,然后,等。
这一等,就等到了子时。
一个人影,从章台宫东边的夹道里摸过来。走得不快,左脚微微跛。到了西偏殿后墙,那人蹲下,从怀里掏出火折子,划了一下。
火光在他脸上一闪。
赵高看清了那张脸。
后颈,一道火燎的疤,一直延到左耳下。
"陈灯。"赵高开口。
那人浑身一僵,火折子掉在地上,滚了两圈,灭了。
他猛地起身要跑。
赵高比他更快。三两步抢上去,一脚踹在他腿弯。陈灯惨叫一声,扑倒在地。赵高反剪了他的手,用膝盖压住他的腰。
"饶命!少府令饶命!"陈灯疼得直叫,"小的是奉命行事!"
"谁的命令。"
"丽妃娘娘!"陈灯说,"是丽妃娘娘宫里的人,给了小的一吊钱,让小的在西偏殿也点一把火,嫁祸十八公子!"
赵高没有动。
他听见了这话,却总觉得,哪里不对。
"丽妃宫里的人。"赵高说,"是谁。"
"小的不认识。"陈灯说,"是个老宫人,穿绛色宫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她给了小的一吊钱,说事成之后,再给一吊。"
赵高的手指,慢慢松了半分。
老宫人。
穿绛色宫装,头发一丝不苟。
正是前日来请他喝茶的那一个,丽妃身边最得用的老宫人。
一切都对上了。
太对上了。
对得像是,有人早就把这些词,教给了陈灯。
"陈灯。"赵高说,"你方才说,那老宫人让你点西偏殿的火。那棠梨殿的火,也是你点的。"
"是……是小人。"陈灯说,"也是她吩咐的。她说,先在棠梨殿点一把,把人都引过去,再趁乱,点西偏殿。两把火,一把烧丽妃,一把烧十八公子,宫里就……就没人敢跟十一公子争了。"
赵高闭上眼。
太顺了。
顺得像是,有人要借陈灯的嘴,把整件事,都算到丽妃头上。
"带走。"赵高说。
他身后,两个值卒从暗处出来,把陈灯架起来。
就在这时,赵高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响。
是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的。
他回头。
宫道那头,一个人正朝他走来。白衣,负手,踏着满地的月光。
扶苏。
"少府令。"扶苏的声音,在夜风里很轻,"这么晚了,还没歇。"
赵高行礼。
"臣在缉拿放火的凶徒。"
"抓到了。"
"抓到了。"
扶苏走到近前,看了一眼被架着的陈灯。陈灯低着头,浑身发抖。
扶苏不是一个人来的。他身后不远,宫墙的阴影里,还站着两个人。一个玄甲,像一匹伏在暗处的狼;一个青衫,像一只蹲在檐角的狸。
蒙恬,蒙毅。
他们没有上前,只远远地看着。可赵高知道,那两双眼睛,一刻都没有离开过自己。
"孤听说,棠梨殿的火,是十八弟放的。"扶苏说,"又有人说,是丽妃放的。如今,你抓了这个人。他怎么说。"
"他说,是丽妃宫里的人,指使他放火。"赵高说。
扶苏笑了笑。
"那少府令,信吗。"
赵高没有立刻答。
他看着扶苏。月光从背后照过来,把扶苏的白衣,照得几乎透明。
"臣不敢信。"赵高说,"也不敢不信。"
"你倒是,和孤想的一样。"扶苏说,"这件事,到了这一步,证据指向丽妃,口供指向丽妃,连动机,都指向丽妃。可孤问你一句——丽妃若是真要害胡亥,她会蠢到,用自己宫里的人,去做这件事吗?"
赵高心里,微微一沉。
这也是他刚才,觉得不对劲的地方。
"丽妃不蠢。"扶苏说,"她若是要放火,会做得滴水不漏。而不是像现在这样,每一个脚印,都清清楚楚地,指回她自己宫里。"
"公子的意思是。"
"有人,在替丽妃做这件事。"扶苏说,"有人要让你,让满宫的人,都以为,火是丽妃放的。"
赵高看着他。
"谁。"
扶苏没有立刻答。
他转过身,看向章台宫的方向。那里,棠梨殿的断墙,还黑黢黢地立着,像一道没长好的疤。
"赵高。"扶苏说,"你还记得,父皇让你教我们兄弟读书时,说过什么吗。"
赵高心里一凛。
"陛下说,谁先露出獠牙,就告诉陛下。"
"是。"扶苏说,"所以,父皇现在,在等着看。"
赵高明白了。
他忽然觉得,后背一阵发凉。
"这火,是陛下让人点的。"他说。
扶苏回过头来。
月光下,他的眼睛很静,静得像一潭深水。
"孤没有证据。"扶苏说,"孤只是知道,这宫里,能在军器监的油料簿上做手脚,能让一个陈灯,把口供说得滴水不漏的人,没有几个。"
"陛下,是在试探。"
"是在试探。"扶苏说,"试探丽妃,会不会借火生事;试探十一弟,会不会第一个跳出来咬人;试探十八弟,会不会沉不住气,跑出来自证清白。也试探你——"
他顿了顿。
"看你,到底有多大的本事,能不能,把这把火,查到该查的地方。"
宫墙阴影里,蒙毅忽然开口,声音清冷。
"少府令查得越准,死得越快。"他说,"这火,你查到陈灯,就该停了。"
赵高看向他。
"若臣不停呢。"
"那下一个被烧的,就是你的值房。"蒙毅说,"或者,是十八公子的西偏殿。"
蒙恬依旧没有说话。他只是把手,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。
赵高收回目光,看向扶苏。
赵高沉默了。
夜风穿过宫道,吹得两个人的衣袍,猎猎作响。
"公子今日,为什么要告诉臣这些。"赵高问。
"因为孤,不想让这把火,把十八弟烧进去。"扶苏说,"他是孤的弟弟。虽然他装傻,装得让孤都看不透。可孤知道,他不想争。"
赵高看着他。
"公子就不怕,臣把这些话,说给陛下听。"
"你不会。"扶苏说,"因为你知道,这宫里,能护住胡亥的,不只是你一个。"
他说完,转身,往宫道那头走去。
赵高站在原处,看着他的背影。
月光把扶苏的影子,拉得很长。
那影子,又一次,不是人形。
是一头鹿。
一头白鹿,在深夜的宫道上,慢慢走远。走到宫墙拐角,它忽然回了一下头。
就那一下。
赵高看见,那头鹿的眼睛里,映着满宫的灯火,也映着,他自己。
"赵高。"
扶苏的声音,远远传来,像风。
"别让胡亥,死在你的棋里。"
赵高站在原地,很久没有动。
等他再抬头时,宫道上已经空了。
只有那两行脚印,还印在月光里,一行是他的,一行,已经散进了风里。
赵高低下头,看陈灯。
陈灯已经瘫软在地上,像一摊烂泥。
"少府令。"陈灯哆嗦着,"小的……小的还能活吗。"
赵高看着他,很久,才说了一句。
"这宫里,知道太多的人,都活不长。可什么都不知道的人,也活不长。"
他摆了摆手。
"带走。关进少府,没我的命令,谁也不许见。"
值卒把陈灯拖走了。
赵高站在西偏殿的墙根下,抬头,看向宣室殿的方向。
那里,灯还亮着。
他知道,今夜的一切,始皇帝都看在眼里。
而扶苏的回头,是提醒,也是警告。
这盘棋,比他想的,要大得多。
他,胡亥,丽妃,十一公子,子婴,甚至扶苏自己——
都是始皇帝手里的子。
赵高慢慢转身,走回值房。
天边,已经泛起了一线鱼肚白。
新的一天,就要来了。
他忽然很想,去西偏殿里,看一看胡亥。
那个睡得正沉的少年,还不知道,自己这一夜,已经被人,在生死簿上,画了又画。
赵高推开门。
胡亥醒了。
他坐在床上,揉着眼睛,见是赵高,先是一愣,随后,小声地叫了一句。
"先生。"
"嗯。"
"臣梦见,有人在殿外走了一夜。"胡亥说,"先生,是不是臣又惹祸了。"
赵高走过去,在床边坐下。
"没有。"他说,"你做得很好。一直没出门。"
胡亥看着他,忽然伸出两只手,攥住了赵高的袖子。
"先生。"他说,"臣有点怕。"
"怕什么。"
"怕这宫里,有一天,真的烧起来。"胡亥说,"烧到臣这里,臣跑不掉。"
赵高看着他,很久。
然后,他伸手,把少年那两根攥着袖子的手指,慢慢掰开,又握在自己掌心里。
"不会。"赵高说,"有臣在,这火,烧不到你。"
少年的手指,很凉。
赵高握得很紧。
窗外,天,一点一点,亮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