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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棠梨火 棠梨殿深夜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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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是亥时三刻起来的。
赵高正在值房整理明日的课简,忽然听见外头一阵乱。他推门出去,就看见章台宫方向,半边天都是红的。浓烟滚滚,火舌从棠梨殿的东角窜出来,把廊柱、飞檐,一样一样舔成焦黑。
"走水了!"
"棠梨殿走水了!"
宫人、内侍、郎中,乱作一团。铜盆、水桶,一趟一趟地往火上泼,火却越烧越旺。
赵高没有去救火。
他站在值房门口,看了一会儿,转身往章台宫西边走去。
胡亥住在西偏殿。那里离棠梨殿,隔着一道宫墙。
他推开门。
胡亥还没睡,正趴在窗边往外看。见他进来,少年回头,脸色被火光映得半明半暗。
"先生。"胡亥说,"棠梨殿,烧起来了。"
"烧不到这里。"赵高说,"你今夜,别出门。"
"臣知道。"胡亥说,"有人巴不得臣现在跑出去。"
赵高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"火是谁放的。"胡亥问。
"还不知道。"赵高说,"但一定有人,会把它算到你头上。"
胡亥没说话。他只是往窗边缩了缩,把脸埋进阴影里。
"先生。"他小声说,"臣今晚,一直在这里。哪里都没去。"
"臣知道。"赵高说,"所以从此刻起,你要记住你今晚见过什么,没做过什么。等明日有人来问,你就照实说。一个字,都不用添。"
"臣记住了。"
赵高关上门,往棠梨殿走。
火到丑时才灭。
棠梨殿的东角,烧塌了半面墙。丽妃和十一公子被宫人护着,撤到了西配殿。满殿的焦木味,混着水汽,熏得人睁不开眼。
始皇帝没有来。
来的是赵高,和廷尉署的人。
赵高在火场边站定。一个廷尉署的小吏凑上来,低声禀报。
"少府令,火源找到了。在东角的小库房,油灯倒了,点着了堆在墙根的引火之物。"
"引火之物。"赵高说,"棠梨殿的小库房,会堆引火之物?"
小吏不敢接话。
赵高蹲下身,借着火把的光,看那面烧塌的墙。
墙根的焦炭里,有一小片没烧尽的油布。他伸手,用两根手指把那片油布挑起来。
油布上,有一股极淡的、不属于灯油的气味。
是猛火油。
"去查。"赵高说,"这几日,谁从军器监领过猛火油。"
小吏应了一声,小跑着去了。
天快亮的时候,那个去军器监核对的小吏回来了。
"少府令。"小吏跑得满头是汗,声音压得很低,"查到了。这个月,军器监一共放出去三份猛火油。两份是上郡修烽燧,走了军令;还有一份,是宫里的。"
"宫里谁领的。"
"灯库的人。"小吏说,"说宫里各殿的灯油、烛火,要掺一点猛火油,防潮。领料的人,姓陈,宫人都叫他陈灯。"
"陈灯。"赵高说,"什么模样。"
"小人没见着。"小吏说,"只听说,这人后颈上有一块火疤,走路,左脚有点跛。"
赵高的手指,在袖中慢慢收紧了。
后颈火疤,左脚微跛。
一个专管各殿灯油烛火的人,手里有猛火油,又恰恰,在火起之前,出现在棠梨殿东角。
"去查他。"赵高说,"别惊动。先查他今夜,在什么地方。"
小吏应声去了。
天快亮的时候,西配殿里传来了消息。
丽妃醒了。
赵高赶到西配殿外时,殿门紧闭。里头传出丽妃断断续续的哭声,和十一公子砸东西的响动。
"母妃,一定是胡亥!"十一公子的声音从殿里传出来,又尖又厉,"他装傻!他恨孤!他放火烧孤的殿!"
"十一。"丽妃的声音哑着,"没有证据的话,不许乱说。"
"还要什么证据!"十一公子吼道,"全宫都知道,他昨晚没有去救火!他躲在屋里!他心虚!"
赵高在殿外听着,脸上没有表情。
宫人们跪了一地,谁也不敢抬头。
又过了一会儿,殿门开了一条缝。丽妃身边的那个老宫人探出身来,朝赵高福了福身。
"少府令。"宫人说,"娘娘说,她如今惊魂未定,不便见人。娘娘只问少府令一句——火,可查到了?"
"臣正在查。"赵高说,"请娘娘安心。"
"娘娘还说,十八公子昨夜的动静,请少府令,务必查清楚。"宫人说,"娘娘怕,有人借火生事,伤及无辜。"
赵高看着她。
这位老宫人,就是前日来请他喝茶的那一个。她笑得依旧得体,话却一句比一句重。
"臣记下了。"赵高说。
宫人退回殿内,门又关上了。
赵高在西配殿外,站了很久。
消息很快传遍了宫里。满宫的人,都把目光投向了西偏殿。
那个夜里,唯一"没有去救火"的十八公子。
天亮了。
他刚回值房,就有人来传:陛下召见。
赵高进了宣室殿。
始皇帝坐在案后,脸色看不出喜怒。他面前摊着一卷简,正是赵高昨夜让廷尉署去查的猛火油进出记录。
"赵高。"始皇帝说,"棠梨殿的火,查得怎么样了。"
"回陛下,已查到火源在东角小库房,是猛火油引燃。"赵高说,"臣已着人,去军器监核对猛火油的领用。"
"猛火油。"始皇帝说,"宫里能用这个东西的人,不多。"
"是。"赵高说,"臣会查到底。"
始皇帝没有说话。
殿里静了一会儿。
"昨夜,十八公子在做什么。"始皇帝忽然问。
赵高的心,提了起来。
"回陛下,十八公子昨夜,一直在西偏殿,没有出门。"他说,"臣去看过,他人在。"
"你去看过。"始皇帝说,"是你教他,别出门的。"
赵高跪下。
"是。臣怕火势蔓延,让十八公子待在殿里,以免乱中出错。"
"乱中出错。"始皇帝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忽然笑了一下,"赵高,你倒是,把他护得紧。"
赵高伏在地上,没有接话。
"起来吧。"始皇帝说,"火的事,朕心里有数。你继续查。查到了,先来告诉朕。在这之前,谁的话,都不用听。"
赵高叩首。
"臣遵旨。"
他退出宣室殿的时候,已经过了辰时。
宫道上,人来人往,都在说昨夜的大火。有人说,是十八公子放的火,因为他在讲堂上,被十一公子羞辱过。也有人说,是丽妃自己放的火,演一出苦肉计,好把十八公子往死里整。
赵高听在耳里,没有停步。
他知道,真相,远比这些流言,要冷得多。
当天夜里,赵高去见了子婴。
子婴住在斋宫,比西偏殿还要偏。宫门半掩,廊下的灯只剩一盏还亮着。韩谈站在门口,像一截影子。见他来,也不说话,只侧身让了让。
赵高走进去。
子婴正在灯下翻一卷旧简。见他进来,也不起身,只抬头看了一眼。
"少府令。"子婴说,"你比孤想得,要来得晚。"
"公子知道臣会来。"
"火起的时候,孤就在斋宫。"子婴说,"孤这里地势高,能看见棠梨殿。"
"公子看见了什么。"
子婴放下竹简。
"孤看见,火起之前,有一个人,从棠梨殿东角出来。"他说,"那人走得很急,没走正门,翻墙出去的。"
赵高心里一紧。
"什么人。"
"夜里看不真切。"子婴说,"只看见,他走路,左脚有点跛。"
赵高一怔。
左脚有点跛。
他忽然想起一个人。
"韩谈。"子婴说,"你也看见了。"
韩谈从门外进来,跪坐下。
"是。"韩谈说,"奴才那夜,在斋宫墙头。那人翻墙的时候,奴才看见,他后颈上,有一块疤。"
赵高看着他。
韩谈的脸,在灯下很静。那双眼睛,黑得没有一丝光。
"什么样子的疤。"
"像被火燎过的。"韩谈说,"从后颈,一直延到左耳下。"
赵高的手指,慢慢收紧了。
后颈的火疤。左脚微跛。
他认识这个人。
这个人,在宫里当差,专管各殿的灯油、烛火。赵高在少府,和他打过几次交道。此人姓陈,大家叫他陈灯。
"多谢公子。"赵高起身,"也多谢韩谈。"
子婴没有看他,只重新拿起竹简。
"少府令。"子婴说,"孤帮的不是你。孤帮的,是这宫里,还想活的人。"
赵高看着他,没有再说什么。
他转身走出斋宫。
韩谈跟出来,在他身后,极轻地说了一句。
"少府令,你查的那个人,今夜,会再动手。"
赵高回头。
韩谈站在廊下,半张脸隐在阴影里。
"为什么。"
"因为火没烧死该烧的人。"韩谈说,"他就会,再点一次。"
赵高盯着他,看了很久。
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年,说这话时,神情平静得,不像在说一桩杀人的事。
"你是什么人。"赵高问。
韩谈没有答。
他转身,走回斋宫,把门关上了。
赵高站在斋宫外,夜风很凉。
他知道,自己必须赶在陈灯再动手之前,把他找出来。
可他更知道,陈灯背后,还有一双,在更暗处,看着他的人。
那个人,才是真正点火的人。
赵高转身,往少府值房走。
他走得很急。
因为他忽然想到,今夜,宫里最该被火烧掉的,不是棠梨殿。
是胡亥住的那间西偏殿。
而陈灯要点的下一把火,恐怕,就在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