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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青玄山门下大弟子 “姑娘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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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姑娘?!我哪里像姑娘了?!”
沈芜菁咬着牙,压下想打人的冲动。
青衣男子怔愣片刻,突然笑出声:
“是我冒犯了,重新认识一下,我叫裴芩,青玄山门下大弟子。”
沈芜菁抬手,随意蹭了蹭脸颊上的黏腻,声音沙哑却吐字清晰。
“沈芜菁,无芜的芜,菁华的菁。”
裴芩看到沈芜菁还被红绸束缚在地,腾出一只手,指尖弹出一缕淡薄的刀气,凌空削向捆住沈芜菁四肢的红绸。
“嗤”的几声轻响,浸染阴气的红绸应声寸寸断裂,无力落于青砖地面。
束缚一解,沈芜菁便撑着身子慢慢站起。
他手臂伤口刺痛,也顾不上擦拭干净脸上的血污,目光扫过喜案下方的泥土地面,那里正是地脉阴气升腾而出的口子。
“光杀灵体无用,要断地脉羁绊。”
沈芜菁缓了一口气,条理清晰。
“烛台毁了,羁绊大半落在堂屋地基,要想办法通通毁掉。”
苏晚卿看见二人完全无视自己还打算彻底斩断她留存于此的根基,发出一声凄厉的怒啸,拼尽灵体最后的力量,想要挣脱长剑的禁锢。
漆黑的阴气疯狂向外翻涌,整座荒院地面都微微震颤。
裴芩手中长剑稳稳抵住,灵光层层铺开死死锁住她的魂体,不让她脱逃,唇角却还扯出一点似笑非笑:
“听见了吗?这里该拆了。”
“我来镇魂,你掌火,你方才焚烧烛台留下的余烬正好克制这股怨煞,引火下地,烧净地基便可。”
苏晚卿听得明白,魂体剧烈挣扎,红衣衣摆狂舞,无数细碎阴雾从灵体伤口不断外泄。
地底源源不断的阴寒地气还在往她身上灌注,只要烙印尚存,她便可以一次次重聚魂体。
“不准碰那里!那是我的大婚之地!”苏晚卿凄厉嘶吼,残存的阴气疯了一样四下冲撞,却尽数被裴芩铺开的屏障挡下,半分也溢不出来。
裴芩指尖分出一道精纯温和的道气,径直渡向沈芜菁,作为引燃余火的媒介。
“你的灵力耗竭,借我道气作桥,只管催动你那驱孽火。”
沈芜菁接住那一缕道气,他感觉到一股暖流流遍全身,沈芜菁没有多言,踉跄几步来到喜案跟前,单膝跪在开裂的泥地之上。
他将手掌贴紧冰冷的土层,借着裴芩渡来的道气,唤醒深埋泥土缝隙里那一缕残存的橘色驱孽火余烬。
一点橘红微光自泥土缝隙缓缓亮起,转瞬顺着地脉纹路蔓延开去。
不同于寻常烈焰,这驱孽火专焚执念怨煞。
橘色火光顺着地基纹路游走,凡火焰过处,潜藏土中的黑色怨丝纷纷滋滋消融,消散成一缕缕白烟。
“不——!!”
苏晚卿发出撕心裂肺的哀鸣。
地脉之中供养她数十年的执念烙印正在被烈火一寸寸烧除。
维系她苟活的根源被连根拔除,原本还在不断修补灵体的地底地气瞬间彻底断绝。
那些属于她生前的记忆不断涌回,在她脑间闪烁。
数十年前,苏晚卿还是镇上苏家的小女儿,生得眉眼温婉,性子柔软。
苏家虽非大富大贵,却也衣食无忧。
她及笄之后,与隔壁书生定下婚约,少年书生温文尔雅,夜夜到苏家墙外与她相会,月下许诺,待科考归来,便八抬大轿,以十里红妆娶她过门。
苏晚卿信了。
她日日闭门绣嫁衣,大红锦缎,金线绣满鸳鸯并蒂,一针一线,皆是少女满心的期许。
婚期定下,样样物件都早早备妥,家中喜堂早已布置妥当,只待书生荣归,拜堂成亲。
可春闱一过,书生一去杳无音信。
日复一日,苏晚卿守在家中等候。
镇上流言四起,有人说书生高中,早已在京城另娶高官之女;也有人说路途险恶,他早已殒命于山林盗匪之手。
苏晚卿不肯信。
她不肯退婚,不肯脱下那一身亲手绣成的大红嫁衣。
她不顾旁人非议,执意把家中堂屋设成喜堂,红烛夜夜点燃,日日穿戴嫁衣,端坐堂前,等她的夫君归来。
爹娘心疼她,几番劝慰,劝她放下执念,另寻良人,全都被她执拗回绝。
岁月一年年流逝,少女的年华在无尽等待里耗尽。
相思熬成郁结,心底的盼望慢慢滋生出怨怼。
后来战火席卷小镇,兵祸祸及家门。
苏家上下四散逃亡,唯独苏晚卿不愿离开这座宅院。
她死守空荡荡的喜堂,不肯踏出大门半步。
兵荒马乱,饥寒交迫,她就穿着那套还未真正穿上拜堂的嫁衣,枯坐在喜案之前,油尽灯枯,死在了满堂红烛的光影之下。
村落也被战火轰成平地,植物在此落地生根,泥土下有着无数人滋养着这土地,加上怨灵作祟让这里变成一片茂密的丛林。
苏晚卿身死之后,一缕魂魄困死在此地。
生前未完成的婚事成了魂灵最深的枷锁。
活人离散,故人不归,满腔爱恋,经年累月,尽数扭曲成蚀骨的怨气。
她不愿接受自己已经被舍弃的事实,便以执念为根,借宅院地脉凝成厉鬼。
一遍遍重演那场没能完成的拜堂,抓过路的无辜之人,把男子强行留下来,妄想找回那个书生,完成这一场耽搁一生的婚礼。
此刻失去地脉源源不断的补给,苏晚卿被长剑洞穿的灵体再也撑不住。
她身上的红衣色泽飞快褪淡,魂体从伤口开始,一片片化作绯红细碎的雾絮。
裴芩见烙印已经焚烧殆尽,缓缓抽回长剑。
疯狂的恨意从苏晚卿空洞的眼窝里缓缓褪去,余下的,只剩数十年求而不得的悲凉。
她望着残破的喜堂,嘴唇轻轻翕动,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。
“……原来,真的不会有人来娶我。”
话音落尽,那一抹红衣虚影,化作漫天轻柔红雾,消散在晚风之中。
荒院里翻涌了数十年的阴冷煞气,就此一扫而空。
沈芜菁腿上虚软,浑身经脉还在一阵阵抽痛,方才引火耗去他仅剩的大半气力,身子一晃,险些栽倒在地。
裴芩见状,快步上前伸手扶了他一把,沈芜菁倒在了他的身上。
裴芩掌心触到沈芜菁手臂的伤口,指尖能摸到布料下浸透出来的温热血迹。
“撑得住?”裴芩垂眸看向他苍白的面色,语气褪去方才对付厉鬼时的冷厉,多了几分真切的询问。
沈芜菁借他的力道稳住身形,肩头微微起伏,粗重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。
脸上还糊着一层干涸结块的暗褐色阴血,他抬手,直接用袖口胡乱地在脸颊、下颌来回蹭了几把。
斑驳的污渍被布料擦去,底下的样貌全然露了出来。
眉骨清俊,眼型生得柔和却带着几分冷峭,唇色因失血泛着浅淡的苍白,纵然满身狼狈,眉眼骨相依旧夺目。
裴芩目光落在他脸上,不由得微微一怔,竟短暂失了神。
沈芜菁浑然不觉对方的失神,他挣开一点,没有全然倚靠对方,低声道:“死不了,只是灵力透支过重,经脉受了些损伤。”
想起那个困守一生、等到身死魂销的女子,沈芜菁心底掠过一丝难言的怅然。
“说到底,不过是被一场许诺困住一辈子的可怜人。”他轻声叹道。
裴芩收回手,垂眸看了眼地上满地红雾散尽之后余下的几片残破嫁衣碎布,长剑垂落。
“情之一字,最是难解。活人尚且看不破,何况一缕执念不散的亡魂。”
裴芩淡淡开口,
“地脉执念烧断,因果到此了结,也算是得个解脱,不必永世困在此处反复受熬。”
夜色沉沉,山风从院墙缺口灌进来,吹得二人衣袂轻响。
周遭再没有阴气作祟,远处山林里传来几声夜鸟啼鸣。
沈芜菁低头检视自己身上的伤势,手腕脚踝被红绸勒出深深的紫红勒痕,好几处皮肉磨破渗血,衣袖撕裂多处,狼狈不堪。
他试着运转内息,经脉之中一片滞涩,每流转一分,便牵扯来撕裂般的钝痛,短时间之内,怕是再难催动术法。
“短时间怕是用不了驱孽火了。”沈芜菁皱了皱眉。
裴芩闻言,自腰间行囊摸出一小瓶瓷瓶,抛到他手中。瓷瓶冰凉,入手轻巧。
“青玄山的疗伤药,外敷,对付皮肉外伤尚可,内伤还得静养调息。”
裴芩抱臂站在一旁,麻花辫顺着肩头滑落到身前,目光打量着沈芜菁,“说起来,你那一手驱孽火,路子少见,并非世间寻常道派的术法。你师从何处?”
沈芜菁指尖攥住药瓶,没有立刻拧开,抬眼望向裴芩。月光穿过残破的房梁落下来,一半照亮他的侧脸,一半隐在阴影里。
“无门无派,自学的。”
他说得简单,不愿多提过往,转而岔开话题,
“接下来,你打算去哪?”
裴芩挑了挑眉,倒也不继续追根究底。
“下山处理完这处邪祟,本打算继续往南边山路行走,追查近来几处村镇接连发生的邪异怪事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满身伤病的沈芜菁
“你呢?这状态,自己走似乎有点危险呀。”
沈芜菁捏着手中冰凉的瓷药瓶,指尖无意识摩挲过瓶身的纹路。
“我原本是要往青玄山上的。”
他缓缓开口,
“听闻青玄山道观香火灵验,我想上山拜一拜观里的尊神,再求几道镇煞护身的符篆,我自己摸索的术法总有疏漏,也想借着拜观的机会,看看能不能向高人讨些实用的符术。”
方才死斗一场,数次身陷绝境,他越发明白护身符箓的重要,上山一半是求符祈福,一半也是想补全自身术法的短板。
裴芩闻言微微一愕,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。
“巧了。”
他抱臂笑道,
“我便是青玄山门下大弟子,回山本就是分内之事,南边的异事线索可以暂且缓上几日。”
他目光扫过沈芜菁手腕尚未愈合的勒伤,又想起他受损滞涩的经脉。
“你如今灵力大亏,一身伤势未愈,独自翻山,山中多山精野祟,极易出事,不如,我陪你一道回青玄山。”
裴芩语气坦荡,
“拜神求符这些事,我也能帮你安排妥当。”
沈芜菁抬眼看向他,眼底掠过一丝意外。
他本以为二人不过是偶遇,了结这场鬼新娘的祸事之后便要分道扬镳,未曾想对方会主动提出同行。
沈芜菁沉默片刻,身上的伤痛阵阵袭来,也清楚自己眼下的状况,孤身登山确实太过冒险。
“那就多谢了。”沈芜菁低声应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