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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吉时已到   山间的 ...

  •   山间的晨露浸透衣衫,刺骨的凉意将沈芜菁从昏睡之中拽醒。

      他猛地睁开双眼,脑袋还有阵阵昏沉,浑身遍布大大小小的擦伤,浑身酸软无力。

      昨夜那片白雾笼罩的猪头村庄已然彻底消失。

      抬眼望去,哪里还有屋子、猪圈与集市的半点影子。地面只剩大片被野火灼烧过后的焦黑土地,断木横七竖八散落,泥土里嵌着腐朽的木片与烧熔的碎瓦,连完整的残垣废墟都寻不见。

      整片山野荒凉死寂,只剩荒草从焦土缝隙里钻出来。

      如果不是身上的疼痛在提醒着沈芜菁昨晚经历的一切,他可能真的会觉得是一场梦。

      沈芜菁撑着酸痛的身子慢慢爬起,拍掉满身草屑泥土,缓步在焦土之上踱步。

      走不多远,一方孤零零的青石墓碑静静立在荒草中央。

      碑面斑驳,被烈火熏得发黑,许多字迹已经模糊,碑上没有单独的名讳,只刻着无名亡墓。

      沈芜菁心中一动,蹲下身拂去碑上的枯草尘土。

      没有墓志铭文,只在石碑侧边,残存几行被烟火啃噬大半的刻字,勉强能够辨认:

      ……不堪凌辱,举火焚庄,以身殉众,同归于尽。

      原来如此。

      这片幻境并非凭空而生。

      许多年以前,就是这些女人,奋起反抗这座人贩子窝点,一把大火焚烧整座村落,与一众恶人同归于尽。

      无数枉死女子的冤魂滞留此地,执念不散,才滋生出昨夜那一场往复折磨的幻境。

      昨夜那些猪头人身的亡魂,便是埋在此处的苦命之人。

      沈芜菁站起身,整了一整身上凌乱的衣襟,对着墓碑上的无名英雄恭恭敬敬鞠躬。

      “诸位的苦难,已然了结,愿诸位早赴轮回,再无苦痛。”

      此地不宜久留。

      说罢,他不再停留,转身离开这片焦黑荒地,循着山间小路一路向前赶路。

      一路翻过山岭,行至午后,远方终于传来人声烟火。

      一路翻过山脊,草木风光渐渐鲜活起来,不再是幻境里那种死气沉沉的压抑。

      风里飘来淡淡的食物香气,隔着几道田埂,一座寻常城镇终于铺展在眼前。

      经历过昨晚的那一劫,终于见到活人,让沈芜菁不禁感到热泪盈眶。

      街巷纵横交错,街边摊贩罗列,卖吃食的、摆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,食物的香气萦绕在沈芜菁的鼻尖。

      他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响了。

      行人往来穿梭街道,幼童牵着母亲的手,小手上还拿着糖葫芦,年纪稍大的小孩在嬉戏打闹,街边商贩忙着吆喝,连路边的小狗都能在这里讨到几块肉吃,这副场景好不热闹。

      沈芜菁站在城口,望着眼前景象,心底稍稍松了一口气。

      不过接连闯过幻境险境,他心里始终悬着一块大石头。

      沈芜菁明白以自己现在的实力,保不准虐到几个高阶鬼怪就得命丧当场了,所以他打算寻一处寺庙,请一道平安符傍身,多添一层庇护,至少别再赤手空拳了。

      他走到一个摆摊卖干果的老者身侧,輕声问:

      “老人家,冒昧打听一下,这附近可有寺庙,或是道观?”

      老者抬眼打量他,见他一身尘土、衣衫破损,却眉眼干净,便抬手指向城北云雾缠绕的山头,慢悠悠开口:

      “城北那座青玄山,山上有座青玄观,香火多年了,还算灵验,顺着城外那条官道往山上走,半个多时辰便能到,不过小伙子,山上可危险了”

      沈芜菁不解地问:

      “此话怎讲呢,老人家?”

      老人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道:

      “最近山里有很多像你一样小伙子失踪,有人猜,也许是碰上了贼人,但不管是什么,这山上不太平啊,最好找个人结伴而行吧。”

      沈芜菁点了点头朝老人鞠了一躬。

      “多谢老人家提醒。”

      沈芜菁道谢过后,转身离开市集,顺着人流出了城门,踏上通往青玄山的山道。

      虽然老人家让他找人结伴而行,但是沈芜菁人生地不熟的,上哪找人陪他。

      沈芜菁没办法,只能自己上山了,他在心里想:

      “好歹是开发过的地方,要抢劫的话总不能这么光明正大吧。”

      山道两旁古树枝叶繁茂,阳光穿过叶隙碎成点点光斑。

      越往山上走,行人越发稀少,只剩风吹树叶沙沙作响,林间安静得很。

      就在他稳步向上攀登的时候,一阵突兀的唢呐喜乐声,自山道拐角的方向飘了过来。

      沈芜菁脚步一顿,抬眼望向前方。

      拐角处转出一支迎亲队伍。

      大红绸缎扎在轿身与旗杆上,颜色艳得刺目,一顶雕花喜轿落在队伍正中,轿帘垂落,严严实实遮住里面的人影。

      沈芜菁刚想送上祝贺,却发现抬轿的轿夫、吹唢呐敲锣鼓的乐手,个个面色惨白,脚步轻飘飘的,落地几乎没有声响,彼此之间没有半句交谈,沉默地往前走。

      明明是迎亲,却如此的诡异。

      沈芜菁心口猛地一沉,胸前狐玉佩骤然发烫,微弱的警示顺着玉身传到他全身。

      不对劲,就算累也不能累成这样吧。

      这支队伍,根本不是活人。

      双方顺着山道擦肩而过,红绸拂过风,淡淡的脂粉气息擦过鼻尖,刚吸入一点沈芜菁的大脑就开始感到刺痛。

      擦肩而过时喜轿里安安静静,没有一点动静,可那股刺骨的寒意,隔着轿帘源源不断往外渗。

      队伍缓缓向着山下城镇的方向行去,与沈芜菁的目的地方向正好相反。

      沈芜菁站在原地,眉头紧锁。

      放着它就此离去吗?他想起昨夜幻境之中,仇恨循环往复的惨剧。

      放任这只阴物游荡在城镇山林之间,迟早还会有过路之人遭殃。

      可贸然插手,他现在灵力还没有完全恢复,身上伤也未好,风险不小。

      短暂的犹豫过后,道义压下顾虑,毕竟人在世上总有东西是要比生命更重要的。

      他放轻脚步,远远隔开一段距离,借着路边林木遮掩身形,悄无声息跟在了这支诡异喜轿队伍的后方,打算跟着瞧清楚底细。

      迎亲队伍没有往城镇里面走,行到半路,忽然拐向一条被荒草半掩的岔路,钻入密林深处。

      穿过层层树林,一座荒废的宅院出现在眼前。

      院墙斑驳,院内还残留着多年前布置喜堂的痕迹,褪色的囍字贴在堂前墙壁上,残破不堪。

      喜轿稳稳落在院中。

      轿帘被一只纤细苍白的手轻轻掀开。

      一名女子缓步走了出来,一身已经暗沉褪色的大红嫁衣,头上盖着红盖头。

      她立在空荡荡的院子中央,垂着双手,声音轻柔又孤寂,一遍一遍低低呢喃。

      “夫君……你终于来了,我知道你不会丢下我的。”

      沈芜菁蹲在院外灌木丛之后,屏住呼吸,悄悄向内张望。

      目光扫到院子角落时,他微微一怔。

      一名青衣男子被无形的阴气禁锢在那里,身子动弹不得,垂着手臂,看上去就是一个不巧被掳来、无力反抗的过路行人。

      他安安静静立着,低着头,看不出神情。

      红衣女子的目光落在那青衣男子身上,红绸自她袖间飘出,像柔软的长蛇,缓缓朝着对方缠过去。

      那男子垂着头,肩背绷得很紧,一副惊慌失措、无从挣脱的模样,只偶尔极快抬眼,目光扫过飘来的红绸

      沈芜菁藏在灌木丛后,心口微微发紧。

      眼前这座荒宅院墙斑驳剥落,墙面上贴着褪色的囍字。

      满地铺着层层叠叠的大红锦缎,顺着坑洼不平的泥地蜿蜒铺开,将地面的碎石与杂草尽数遮盖。

      檐下挂满成串的朱红灯笼,灯笼纸蒙着厚厚的灰尘,不见明火,却泛着一层朦朦胧胧的惨红光晕。

      院落两侧一排排案几整齐摆开,一直延伸到院门口,案上摆满喜果、糕点与酒坛,杯盏罗列,竟真的是大户人家办喜宴的排场。

      只是处处都透着说不出的诡异。

      两侧案边坐满了前来赴宴的宾客,男男女女衣着皆是旧时的喜庆装束,珠钗锦袍,冠带齐整。可满堂宾客安安静静,没有说笑,没有碰杯,连交头接耳的私语都听不见。

      所有人脊背挺直,僵硬地端坐在席位上,目光直直投向堂前喜案,一张张面孔惨白如纸,唇色淡得近乎消失,唯有眼珠沉沉一动不动。

      廊下立着一队乐手,唢呐、锣鼓、笙箫一应俱全。

      唢呐吹得喜乐调子,曲调框架是寻常婚嫁的曲子,可吹出来的音色却尖细凄冷,像浸了山间的寒水,锣鼓敲出来也是沉闷空洞,咚咚几声落下去,院子里反倒更显死寂。

      喜轿稳稳停在院子,轿身落了薄薄一层尘土,轿帘被一只纤细苍白的手缓缓掀开。

      一名女子缓步踏出轿门。

      她一身沉暗的大红嫁衣,面料华贵,只是颜色被岁月浸得发乌,头上厚重的红盖头垂落,严严实实遮住她的容颜。

      她抬手轻挥,漫天红色绢花自半空悠悠飘落,洋洋洒洒,落在锦缎、案几与宾客的肩头。

      “吉时将至。”

      不知道哪里有人喊了一声,那神经尖锐刺耳,一瞬间,宾客全都动了起来。

      这一刻,院子里满是欢声笑语,像极了一场真正的婚礼。

      院角,那名青衣男子依旧被无形的阴气禁锢,双脚钉在原地,身子微微发抖,垂着头,一副惊惶无助的模样。

      沈芜菁伏在灌木之后,大脑飞快盘算。

      直接翻墙硬闯太过鲁莽,况且还不清楚红衣女子的实力,自己身上旧伤未褪,灵力也尚未复原,一旦动手,这些静坐的宾客难保不会一拥而上,到时候腹背受敌,局面只会更糟。

      方才跟过来的时候,他在山道岔口看见过那顶喜轿路过时撒落的喜钱,是早已锈蚀的古旧铜钱。

      一个念头在心底浮起。

      他悄然后退,退回密林阴影,抬手摸向腰间钱袋,捡出几枚旧铜钱,又捡了一片飘落过来的红色绢花,捏在掌心。

      他绕到宅院正门,木门虚掩,门外地上散落不少同款锈蚀喜钱。

      沈芜菁假装自然地在门口拿出铜钱,坐在门口迎宾的人立扯起一个笑容,热情地说:

      “哎哟,快点进去随便找个位置坐,不然要来不及了。”

      如果不是眼前的人嘴角脸的弧度过于诡异,沈芜菁还真以为自己参加了一场真的婚礼。

      做完这些,他理了理身上尘土仆仆、多处磨破的衣衫,尽量掩去身上打斗留下的痕迹,垂着头,如同前来贺喜的路人,抬步跨过高高的门槛走入院内。

      进门之时,满堂宾客没有一人转头看他。

      沈芜菁心头微松,沿着一排排桌子往后走。

      席上大多已经坐满,沈芜菁随便找了一个最靠末尾的角落,见那边宾客也不是很多,他便走到那里,缓缓落座。

      坐下之后,他始终垂着眼,不与任何一道目光对视,只用眼角余光不动声色打量周遭一切。

      身旁的“宾客”端坐在案前,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头,衣袖宽大垂落。细看之下,对方指尖的皮肉若隐若现,烛光照过去,几乎能看见皮下灰白的骨影。

      桌上的酒杯满满斟着酒,酒液暗红,像是在告知今晚的凶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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