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百鬼夜行录》千鹤迁徙

5、幻境崩塌 沈芜菁

　　沈芜菁的身后响起震天的怒吼。

　　“拦住他！他要去栏圈那边！”

　　猪头大娘的嘶吼穿透浓雾，屠夫的脚步声沉重如雨，大批猪头怪物舍弃破屋，调转方向，疯了一般朝他追来。

　　整片村庄都回荡起粗重的呼噜喘息，有着一种带着悲哀决绝的气息。

　　沈芜菁不敢回头，埋着头在街巷之间疾奔。

　　两旁屋舍的窗洞黑洞洞望过来，仿佛无数双眼睛在窥视。

　　方才被重新驱赶回去的恶魂，此刻全都关回了木栅栏之内，远远便能听见猪圈里此起彼伏的哼哼呜咽。那些声音依旧装得凄苦可怜，一声声哀求救命，和最初哄骗他打开木栓时别无二致。

　　“救救我们……求你再放我们出去……”

　　虚情假意的哭诉顺着夜风飘进耳朵，让他心里感到一阵恶心。

　　沈芜菁心中再无半分动摇，他清楚，这些魂魄生前做尽拐卖残害的恶事，罪无可赦。

　　但百年往复的私刑折磨，早已变成一场没有终点的恶性循环。

　　冤魂的恨意、恶徒的苟且，互相勾缠，共同供养着这片痛苦的幻境。

　　只有了结这一批余孽，斩断这层纠葛，幻境才会崩解，被困于此的受害亡魂，才有机会脱离此地。

　　他奋力冲到猪圈外围。

　　一排排木栏在白雾下森然伫立，栏内无数猪影挤作一团，看见沈芜菁到来，哀鸣变得愈发凄厉，拼命撞击木栅栏。

　　可眼角余光扫到后方追来的猪头人影，它们又条件反射般集体瑟缩后退，埋着头浑身发抖，那是加害者面对受害亡魂刻进魂魄深处的惧怕。

　　“别碰栏圈！”

　　猪头大娘已经冲到数十步开外，肩头被孽火烧伤的地方还在冒着淡淡的黑烟，她双目赤红，整张猪头扭曲在恨意之中。

　　屠夫拎着滴血屠刀紧随其后，刀锋在夜色里寒光凛冽，其余猪头妇人、孩童从四面八方围拢，截断了他所有退路。

　　“他们欠我们命！该由我们亲手了结！”

　　大娘喉咙滚动，满是悲怆的咆哮，

　　“百年以来，我们日日守在这里，就是要看着他们受尽苦楚，怎么能交给地府一笔勾销！”

　　孩童模样的猪头躲在人群之后，发出细碎又怨怼的嘶鸣。

　　沈芜菁站在栅栏之前，掌心的孽火烧得更盛，热浪蒸腾起周围的雾气。

　　“不是一笔勾销。”

　　他抬高声音，盖过嘈杂的哼鸣与怒吼，“地府自有业报审判，该下地狱受苦，他们一分都逃不掉，但你们不该把自己耗在这片幻境里，一遍一遍重演杀戮，甚至伤害无辜的人，以暴制暴，仇恨只会生生不息。”

　　“凭什么！”

　　大娘厉声悲号，

　　“我们生生世世的苦痛，难道就这么算了？”

　　“苦痛的确不会消失，但不该再继续被怨恨囚禁。”

　　沈芜菁摇了摇头。

　　他不再多做争辩，沈芜菁抬起手，体内残存的灵力尽数顺着血脉涌向掌心。

　　驱孽火术全力催动，橘红色的火焰脱离手掌，化作数道流转的火蛇，盘旋缠绕向整排猪圈木栏。

　　孽火径直穿透栅栏缝隙，笼罩住栏内一头头猪形魂魄。

　　刹那之间，凄厉的惨叫炸开。

　　这痛楚不同于皮□□棒的折磨，是直接灼烧魂魄深处的罪孽执念。

　　那些伪装出来的可怜哀号瞬间碎裂，取而代之的是恶魂最真实的怨毒、恐惧与不甘。

　　它们疯狂冲撞栏杆，嘶吼咒骂，再也不装半分弱者模样。

　　“不！不要！”

　　“我们还没有受够吗！”

　　火光之中，一头头肥硕的猪身开始缓缓消融，化作一团团灰黑色的烟气，挣扎扭动，随后一点点散开。每消散一头，笼罩村庄的白茫茫大雾，便会肉眼可见地稀薄一分。

　　幻境根基，正在被撼动。

　　眼见仇人们在火焰之中消散，那群猪头亡魂陷入巨大的动荡。

　　有的呆呆伫立，望着眼前一幕，百年执念骤然落空，茫然无措；有的被刻骨的不甘支配，红着眼就要冲上来阻拦沈芜菁。

　　屠夫高举屠刀，不顾一切直冲过来，刀锋直劈沈芜菁头顶。

　　沈芜菁已是强弩之末，灵力快要耗尽，已经无力再释放大火抵挡。

　　就在屠刀即将落下的一瞬，一道雪白的身影划破夜雾。

　　白狐自山林之巅纵身跃下，蓬松的狐尾扫开扑面而来的刀风。

　　它没有伤害这些冤魂，一道皎洁的白光扩散开来，将屠夫震得连连后退。

　　“业火已经洗去作恶者的现世幻身。”

　　白狐清冷的声音回荡在街巷。

　　“罪孽自有阴司簿册记录，他们逃不过地狱业罚，你们也是，还要抱着仇恨困死在此地吗？”

　　大火渐渐平息，猪圈之内已经空空荡荡。

　　所有化作猪形的人贩、买家魂魄尽数被孽火焚尽，化作飞散黑烟，被天地间无形的力量牵引，向着幻境之外飘去，去往属于他们该受审判的地方。

　　失去恶魂作为羁绊，整片幻境剧烈震颤，土坯墙壁簌簌剥落，房屋梁柱吱呀摇晃，浓稠白雾大片大片褪去，远处虚幻的集市、一间间猪圈，都开始变得半透明。

　　猪头大娘僵立原地，垂落的猪耳微微颤抖，百年以来支撑她活下去的，就是报复恶徒的执念。

　　如今仇人在眼前消散，那股滔天恨意失去了落点，剩下的，只有深入骨髓的悲凉。

　　身旁其他猪头身影，一个个轮廓变淡，身上狰狞的戾气缓缓褪去，猪头的形貌也开始模糊，显露出底下依稀是旧时受害女子、孩童的人影轮廓。

　　百年困局，终于走到尽头。

　　白狐转头看向身侧摇摇欲坠的沈芜菁。少年浑身沾满泥土血污，灵力透支，几乎站立不稳。

　　“你做到了。”白狐琥珀色的眼眸看向他，声音里带上一丝赞许，甚至有点莫名的骄傲。

　　沈芜菁大口喘着气，望着正在不断崩解的村庄，心里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，只余下沉甸甸的疲惫与酸涩。

　　事到如今，他他不敢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做对了。

　　大娘那道半透明的虚影缓缓飘到他面前，再无半分凶戾，只剩历尽苦难之后的平静。

　　她抬手，一缕淡淡的银灰色魂光，缓缓落在沈芜菁胸前的狐形玉佩之上，悄无声息融进玉纹缝隙里面。

　　“我们被困此地百年，多亏了你了结纠缠，我们才得赴轮回。”

　　她的声音轻飘飘的，仿佛风一吹就会消散，

　　“这一缕集体魂息留存在玉佩之中，往后你若是遇上凶险，遭遇邪祟纠缠，便可唤我们的残灵出来助你一臂之力，只是切记，不可随意驱使我们厮杀泄愤，我们本是苦命亡魂，只可护佑，不可征伐。”

　　其余一道道浅淡人影也纷纷颔首，算是一同许下这份许诺。

　　沈芜菁低头看向胸口玉佩，玉面之上，悄然多了几缕若隐若现的银纹。

　　沈芜菁眼眶不免有些湿润，他郑重拱手：“我记下了，不会滥用这份力量。”

　　大娘虚影遥遥望向他，轻轻点了点头。

　　“那就此别过了。”

　　话音落下，她的身形同其余受害亡魂一道化作点点微光，跟着消散的雾气缓缓升向夜空，被困在此地百余年的她们，终于得到解脱。

　　周遭的景物如同破碎镜面一般片片碎裂，泥土、屋舍、树林，尽数化为流光消散。

　　一阵天旋地转，沈芜菁眼前一黑，直直向下倒去，意识沉入黑暗。

　　朦胧混沌之间，他感觉有一团柔软温热的东西托住了下坠的自己。

　　四周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淡淡白雾，幻境已经彻底瓦解，只剩下狐妖与昏迷边缘的他独处在山林之间。

　　白狐低头，鼻尖轻触沈芜菁的眉心。

　　一道道细密的符文，顺着额头缓缓烙印进他的识海之中。

　　沈芜菁的眼皮沉重，半睁半阖，恍惚间听见白狐清冷的嗓音在脑海响起。

　　“你已经见识过这些幻境的可怖，世间不止这一处由绝境，驱孽火能焚烧已成邪祟的恶魂，可很多时候，妖魔、怨魂尚没有酿成大祸，杀戮并非唯一的选择。”

　　“此术名为封灵锁，便是我答应传授你的第二门术法。”

　　“它不以毁灭为目的，可以将躁动的怨灵、作乱精怪暂时封印拘押，不夺其性命，留待日后寻到化解因果的机会，但封印耗损心神，一旦施术失败，会遭到邪力反噬，万不可逞能乱用。”

　　大量关于锁灵封的口诀、手印、施展禁忌如同潮水涌入记忆：

　　【封灵锁】

　　祝辞：

　　「以契为枷，以玉为障。

　　尘缘既定，勿扰八荒。」

　　1.加固咒语时需咬破指尖，把血滴在被施咒者上。

　　2.灵力枯竭切勿强施，会反噬神魂。

　　沈芜菁脑子发胀，浑身酸痛，想要抬手，四肢却不听使唤。

　　白狐收回妖力，雪白蓬松的尾巴轻轻圈住他。

　　“沈家小辈，这一关你闯过来了，契约已然作数，往后你行走世间，遇有难解之事，依旧可以依照手记上面的旧契呼唤我，现如今，我也算你半个师傅了。”

　　它望向沉沉夜幕，又低声补充一句。

　　“此路凶险，但愿你不会后悔。”

　　说完，白狐的身影渐渐向后退入幽深林雾，一步步淡去。

　　晚风拂过山岗，露水打湿沈芜菁的衣衫。

　　他躺在荒草之上，胸口玉佩微微发烫，识海之中，两套术法的印记静静蛰伏，等着下一次被唤醒。

　　折腾了整整一夜，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，他彻底陷入沉沉昏睡。

　　这晚一夜无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