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百鬼夜行录》千鹤迁徙

4、真相与逃亡 沈芜

　　沈芜菁旁边的猪头村民攥着粗大的木棒，瞅准空隙猛地冲上来，木棒带着风声朝着他的头颅砸下，沈芜菁侧身险险躲开，抬手甩出一缕火舌，火舌缠上木棒，瞬间将整根木柴引燃成一团火球。

　　那人被火光逼退，惨叫着向后跌去。

　　可这一下消耗，让沈芜菁脑袋一阵发晕，脚下微微一晃。

　　屠夫抓住这个破绽，双腿猛然蹬地，整个人如同炮弹一般冲来，屠刀横劈而出，刀刃直逼他脖颈。

　　千钧一发之际，沈芜菁侧身就地翻滚，刀刃重重劈砍在身后的土崖上，碎石泥土簌簌往下掉落。

　　还没等他爬起身，另外两头猪头人已经扑到近前，伸手就要抓他的胳膊。

　　沈芜菁咬紧牙关，拼尽体内余下的大半灵力，双掌同时向前推出。

　　一大片铺开的橘红色孽火轰然炸开，热浪席卷半片街巷。

　　冲在最前面的两头猪头人被火焰直接裹住，躯体腾起滚滚黑烟，在凄厉的嚎叫声中躯体一点点消融，化作缕缕黑雾消散在浓雾之内。

　　爆炸般的火光短暂逼退了所有人，连狐仙也愣住了，他以为经历过刚刚的那一战，沈芜菁应该一点灵力都不剩才对，本来他都打算出手了。

　　所以说刚刚那一击很帅，但沈芜菁浑身力气几乎被抽空，撑着地面的手掌止不住发抖。

　　他知道不能继续留在这里，借着怪物们暂时后退的空隙，撑着石壁挣扎起身，扭头向着村外密林的方向踉跄狂奔。

　　“别让他跑！”猪头大娘气急败坏地大喊。随即又转头高声下令，“分出人手！先去拦那些逃出去的畜生！别叫它们跑散了！”

　　一部分猪头人不再追击沈芜菁，应声调转方向，提着棍棒、铁链朝着四散逃窜的猪群追去。

　　几队猪头人分散开来，吆喝着挥舞棍棒围追堵截。猪群被喝逼，挨上几记闷棍，便慌慌张张掉头，不敢再往山林深处突围，只在街巷之间慌乱窜躲。一声声猪的哀嚎、哼叫混着棍棒击打皮肉的闷响，在浓雾里此起彼伏。

　　屠夫不顾火焰余威，拎着屠刀再度追来，其余残存的猪头人紧随其后，杂乱的脚步声紧紧咬在他身后。

　　白雾翻涌，林间的枝桠在夜风里摇晃，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。

　　沈芜菁拼命往前跑，树枝抽打在脸上，划出一道道细碎的血痕，肺部火辣辣地疼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。

　　早知道体测就好好跑了，也不至于耐力那么差。

　　沈芜菁跑过一片杂草丛生的开阔地，他眼角余光瞥见远处街巷里的景象。

　　那些方才四散奔逃的猪，已经被猪头人驱赶着，成群结队，垂着脑袋，被棍棒威逼，顺着原路往猪圈的方向撵回去。有的试图钻缝隙逃跑，立刻就会挨上狠狠一棍，只能呜咽着重新归回队伍。

　　按理讲，若是受尽折磨、日日挨刀的囚徒，重获自由的第一反应，就算不拼命奔逃，也该对眼前这些常年虐待自己的猪头怪物充满恨意，哪怕不敢厮杀，至少也会躁动冲撞，发泄积怨。

　　可它们没有。

　　朱大娘朝他们嘶吼道“还敢四处乱窜！孽债未清，谁许你们离开栏圈的！”

　　这句话飘进沈芜菁耳中，沈芜菁心神猛地一震。

　　孽债未清？

　　如果猪头人是施暴者，又怎么会对着被囚禁的“受害者”说出这种话。

　　破屋里的交易字条、登记数目的炭笔木牌、锁过人的生锈铁链，再加上此刻猪群反常的举动……

　　沈芜菁心头一震，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窜头顶。

　　原来是这样啊，这个令人恶寒的真相。

　　猪圈里那些家伙，根本不是被掳来的受害者。

　　他们本就是这片幻境里作恶的人贩子与买家，昔日害人累累，死后坠入这片怨念编织的幻梦，被镇压囚禁于猪圈之中。

　　它们装出受尽折磨、苦苦求救的模样，诱骗外人出手搭救。一旦重获自由，便会和猪头村落的怪物同流合污。

　　那些猪只要配合猪头怪物，坑害蒙骗无辜的人，那么自己暂时不会被它杀掉，还真是和生前一样呢，一样的阴险狡诈。

　　自己刚刚，亲手放出了一众恶魂。

　　这个认知让他心口一沉，险些脚下踉跄摔倒。

　　就在他分神的刹那，身后屠夫已经急速逼近，沉重的雨靴踩踏草地，距离不过数步之遥，屠刀高高扬起。

　　树巅之上，白狐依旧静静伫立，琥珀色眼眸将一切尽收眼底。它没有出手直接抹杀追兵，只一声极轻的狐鸣，一声清响穿透层层白雾，落进沈芜菁的耳中。

　　这是提醒。

　　沈芜菁猛地回神，强迫自己压下心底的懊悔，事已至此，自责毫无用处，现在先要活下来。

　　自身灵力已经接近枯竭，掌心再也唤不出像样的孽火，只剩星星点点微弱的火星。

　　前方不远处，他再度看见了那栋半塌的破旧土坯房。

　　那是他方才找到线索的地方。

　　残破的屋舍墙体垮塌，内部错综复杂，残垣断壁、倒塌的梁柱可以用来周旋躲藏。

　　“躲进去！”一个念头立刻浮上心头。

　　沈芜菁不再多想立刻调转方向，拼尽最后力气朝着破屋冲过去，撞开朽烂的半扇木门，闪身钻了进去，反手拽过一旁断裂的木柜，死死抵在门后，还往门后贴了从长辈家里带来的旧符咒。

　　“但愿有用吧。”沈芜菁在心里默默祈祷。

　　“哐咚！”

　　木柜重重顶住门框，尘土簌簌落下。

　　门外，追兵的脚步声转瞬就抵达屋外。

　　远处还传来阵阵猪的哼哼声，是最后一批猪被驱赶着，重新关进猪圈，栅栏门闩“咔嗒”重重扣死的声响。

　　猪头大娘愤怒的嘶吼，在屋外轰然响起。

　　黑暗的破屋内，霉腐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
　　月光从屋顶的破洞漏下，投下斑驳的光斑。沈芜菁背靠着摇摇欲坠的木柜大口喘气，手心玉佩还留着一丝淡淡的暖意。

　　之前听到的求救哭诉，全是恶魂伪装出来的谎言。

　　屋外，拳头、木棍不断砸击门板，木柜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响，随时都会被撞开。

　　沈芜菁握紧了狐形玉佩，后背一阵阵发凉。

　　之前听到的求救哭诉，全是恶魂伪装出来的谎言。

　　自己轻信了凄惨的哭诉，险些放出一群本该受罚的恶魂。

　　毕竟等着他和猪头人缠斗，无论谁死谁生，他们都是受益者。

　　方才猪圈里一声声凄切求救，全是恶魂的伪装。

　　它们装成受害者，博取外来人的同情，想要借外人之手打碎禁锢，逃出世劫。

　　她们是可怜，可被仇恨裹挟，心智早已被怨念扭曲，她们分不清闯入者的善恶，在她们眼里，所有的外来男人都是与恶人同路的，所以才会不顾一切要将他捉住。

　　沈芜菁喉结滚动，心里一片冰凉。

　　屋外，木头柜子已经被撞得严重歪斜，缝隙里可以望见外面白茫茫晃动的雾影。

　　猪头大娘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，不再是全然的凶戾，裹着浓浓的悲苦，混杂压抑的呜咽呼噜：

　　“外来人，你知道吗？那些手上沾血的魂魄一旦逃入世间，又会祸害世人，不要逼我们对你动手。”

　　屠夫粗粝的嗓音紧随其后，带着刻骨的恨意：“这些恶徒，欠我们的血债，必须由我们亲手讨回来。”

　　门板被撞得咚咚震颤，木屑不断剥落。

　　若是早些时候，听见这般沉甸甸的血海深仇，沈芜菁或许会心生怜悯，会认同这份以怨报怨的复仇。

　　可一路走到现在，他明白了很多事。

　　沈芜菁缓缓站直身体，他却没有被这份苦难裹挟。

　　他经历过险境，见过两边的伪装与疯狂，早已不再信奉“谁惨，谁就占尽道理”。

　　冤屈是真的，痛苦是真的，但无休止地反复折磨魂魄，一遍一遍重演杀戮，以暴行去报复暴行，这样无尽的撕扯，甚至伤害无辜的人，这样的她们和当年那群残害生灵的人贩子，又有什么本质区别。

　　仇恨困住了加害者，可也把这些受害的亡魂，牢牢锁死在这片痛苦幻境之中，永世不得解脱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白狐临别前的话语猛地撞进他的脑海。

　　“消除余孽，便可削弱这片幻境。”

　　余孽。

　　沈芜菁瞬间懂了何为余孽。

　　不单单是这些作恶的人贩魂魄，同样也缠绕在猪头亡魂身上那层死死不肯散去的复仇执念。

　　只要这两方的纠缠不终止，幻境就会永远存续，悲剧就会一遍一遍循环上演。

　　不能就这样继续互相耗下去。

　　这些化作猪形的恶魂，罪固然滔天，可在这里已经承受了无穷无尽的□□折磨。

　　审判不该由怨恨的亡魂来私刑执行，应当交由地府阎君，该入地狱便入地狱，该受轮回便受轮回。

　　不该留在此地，成为仇恨宣泄的靶子，没完没了承受私刑。

　　该结束这一场往复轮回的悲惨闹剧了。

　　木柜又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巨响，一道宽阔的裂缝崩开，白雾顺着缝隙汹涌涌入屋内。

　　沈芜菁握紧怀中狐形玉佩，强行调动体内残存的灵力。

　　方才几乎耗尽的力量，在玉佩温润暖意的滋养下，重新汇拢起一簇不大却无比稳定的橘红色孽火，在他掌心跳跃，他明白这是狐仙在默默帮他。

　　火光将他半边脸庞映得通红。

　　他没有打算和门外的冤魂争辩对错，争辩已经没有意义。

　　“你们的仇怨我明白。”沈芜菁的声音隔着裂开的门板，平静地传出去，

　　“可无休止的折磨报复，只会让你们自己也永远困死在这里，他们的罪孽，自有地府来裁决。”

　　话音落下，他不待门外的亡魂回应，爬上高柜，从天花板的缺口跳出。

　　沈芜菁落地的时候腿都被震麻了，但他不敢停歇，冲入屋外漫天翻涌的白雾之中，直奔猪圈的方向而去。

　　山林高处，白雾深处，白狐静静伫立，琥珀色眼眸遥遥望向猪圈的方向，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
　　“还真是固执，不过倒有点天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