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百鬼夜行录》千鹤迁徙

3、猪头怪物追来了 沈芜菁

　　沈芜菁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底翻涌的紧张，猫着腰重新摸回村落，整座村子依旧被白茫茫的浓雾裹住，家家户户的屋舍大半隐在雾气里，让人看不真切。

　　屠宰场那边断断续续还飘来若有若无的恐怖气息。

　　他的计划很简单，先打开猪圈的木栅栏，将那些被囚禁的“可怜生灵”放出来，只要猪群四散奔逃，猪头怪物们便会乱作一团，他便能借着混乱寻找破局机会。

　　况且如果一直将他们关着被屠夫抓走也是迟早的事，放走这一群后，还能趁乱放走其他的猪。

　　想到此他不由脚步快了几分。

　　往猪圈绕行的半路，他看见了一栋半塌的土坯旧房横在路旁，屋顶塌掉大半，断梁斜斜戳向夜空，像是要把虚假的天空戳穿，院墙垮了半边，整栋建筑被浓雾裹得死气沉沉，格局和村里其他尚在使用的房屋很不一样。

　　沈芜菁脚步一顿。

　　一股混杂霉味、铁锈味从破屋里面飘出，味道让他寒毛直竖。

　　好奇心驱使，加上眼下距离猪圈还有一小段路，他稍稍迟疑，悄悄的绕了过去，打算快速扫一眼就离开。

　　进入屋内看到的第一眼是满地碎土与腐烂稻草，桌椅四分五裂，地上散落不少泛黄破旧的纸片，还有几只烂掉的木箱翻倒在地。

　　沈芜菁借着月色弯腰随手捡起一张皱巴巴的旧報纸，纸上字迹潦草，多处被水渍泡得模糊不清，写着人口失踪。

　　沈芜菁想“这报纸上是寻人启事吗？”

　　另外一张被水浸透的纸上只能辨认出零星几句。

　　“货已收到……价钱谈妥……女人、分批转手……”

　　其余大半都已经烂成纸浆，看不完整。

　　旁边还扔着半块断裂的木牌，上面用炭笔划着一个个歪歪扭扭的记号，像是在登记什么数目。

　　墙角角落，还有几截早已锈蚀发黑的铁链，深深嵌进泥地里，链环上还沾着暗褐色干涸的痕迹。

　　沈芜菁心头微微一沉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感冒了上来。

　　猪圈里那些猪凄厉求救的画面还在脑海盘旋，他知道不能再拖了，晚一秒，那群可怜的生灵就多一分危险，可眼前这些东西，又令他纠结万分。

　　“难道这里以前关押过人？”

　　沈芜菁的指尖把那张残纸攥在手心，随手揣进衣袋。

　　此刻情况紧急，猪头屠夫随时可能巡过来，他没有时间细细推敲其中的关联，只能把这份疑惑暂时压在心底，转身快步离开破屋，继续朝着猪圈的方向潜行。

　　猪群察觉到有人靠近，顿时又不安地低低哼唧起来，却不敢像方才那样大力撞击栏杆，显然方才屠夫拖拽走同伴的惨剧还刻在它们心底。

　　月色稀薄，勉强照亮粗糙的木栓，沈芜菁悄悄的蹲下身，双手扣住笨重的木栅栏门闩，他屏住呼吸，一点点向上撬动那根腐朽沉重的木栓

　　“咔——”

　　一声不算响亮的木件摩擦，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
　　木栓被拨开半寸。

　　栏内的猪群瞬间躁动，压抑的呜咽声此起彼伏，争相恐外地往外冲。

　　就在木栓即将彻底脱落的刹那，不远处的屋舍忽然传来一声尖利的猪嚎。

　　“那边！有人！”

　　是猪头大娘的声音，往日温和的女声彻底褪去，只剩下粗嘎凶狠的嘶吼，喉咙里呼噜呼噜的猪喘格外骇人，仿佛她愤怒到了极致。

　　沈芜菁心头猛地一沉。

　　不知何时，猪头大娘已经站在十余步外的院门口，身后跟着那个半大的猪头孩童，孩童漆黑的眼珠不停的转动在夜色里亮得诡异。

　　更远处，屠宰场的方向传来沉重的雨靴踩踏地面的声响，那个拎着屠刀的壮实猪头屠夫，也被这边的动静惊动，正快步朝这边赶来。

　　雾气翻滚，好几道高矮不一的猪头人影从周围几户房门里钻了出来，全是人身猪头的怪物，有的握着柴刀，有的攥着粗壮木棍，鼻息重重抽动，发出哼哼的声音。

　　她们的目光死死锁定了蹲在猪圈边的沈芜菁。

　　“你这外来的小子，果然心怀鬼胎！”猪头大娘面目狰狞，往日伪装出来的和善荡然无存，大耳朵愤怒地扇动，“好心留你食宿，你反倒想来放走牲口！”

　　小猪头孩童躲在大娘身侧，发出叽叽的怪叫，细小的手指直指沈芜菁。

　　没有多余周旋的余地，沈芜菁知道留下来便是死路一条，当即转身，向着村子外围的山林方向狂奔。

　　“抓住他！别让他跑了！”

　　猪头大娘厉声高喊。

　　一众猪头怪物当即齐齐追了上来，沉重杂乱的脚步声在身后轰然响起，木棍敲砸地板、猪类粗重的呼噜喘息混杂在一起，在白雾笼罩的村庄里回荡。

　　逃散的猪只在街巷横冲直撞，时不时和追赶的怪物撞在一起，短暂拖慢了追兵的脚步，却拦不住它们死死咬在身后。

　　沈芜菁脚下不敢有半分停歇，碎石与杂草刮擦着脚踝，身上旧有的擦伤被拉扯得阵阵刺痛。

　　夜里的浓雾遮挡视线，前路看不真切，好几次他险些撞在土坯墙上，只能凭着记忆往村外树林的方向冲。

　　身后的追逐步步紧逼，那名屠夫的脚步声格外沉重急促，锋利屠刀划破空气，传来“呼”的破风声，刀刃几乎擦着沈芜菁的后肩劈落下来。

　　这一刻，沈芜菁才深刻的意识到再不做点什么，自己可能真的会死在这里。

　　“别跑！”屠夫粗哑的吼声紧随其后。

　　沈芜菁侧头往后瞥了一眼，数道猪头的黑影在白茫茫的雾中忽隐忽现，距离已经越来越近。

　　他不再犹豫，手腕翻转，将体内灵力尽数催动，一团橘红色帶着灼烧之力的火腾地在手中窜起。

　　身后猪头大娘已经追到近前，扬起手中的钉耙狠狠朝他后背戳来，沈芜菁猛地回身，掌心火光径直朝她面门扫去，顿时火光四溅。

　　“嗷——！”

　　真实的火杀伤力都那么大，更何况孽火并非凡火，一碰到大娘身上，便燃起幽幽的橙火，灼烧得她皮肉泛起扭曲的黑烟。

　　大娘痛得凄厉惨叫，连连后退，拼命拍打身上的火焰，甚至在地上打滚。

　　借这一击逼退对方的空隙，沈芜菁继续往前猛冲。

　　可追兵不止一人，另一侧，两名手持木棍的猪头村民已经包抄堵到前路，一左一右朝他抡下棍棒。

　　沈芜菁侧身避开迎面打来的木棍，回身抬手又甩出两缕细碎火舌。

　　火舌如毒蛇般缠上他们的手臂，灼烧的剧痛逼得二人丢下木棍，抱着胳膊痛嚎打滚，暂时失去追击的能力。

　　孽火会消融邪祟，那些怪物被火灼烧之后，躯体便会冒烟溃散。

　　但那名拎屠刀的屠夫悍不畏痛，无视同伴的惨呼，甚至拿着同伴挡火，无论沈芜菁向他施展法术，它依旧紧追不舍。

　　它挥舞着屠刀，刀风呼啸，再次划过沈芜菁的身侧，沈芜菁不敢和她硬拼，只能一边断断续续甩出零星火焰阻拦追兵，一边拼命突围。

　　连续使用法术，让他的身体有点吃不消了，沈芜菁明白再用下去自己还没被抓到就先倒下了。

　　前方横亘着一道矮土墙，沈芜菁咬紧牙关，猛地发力，双手撑住墙头，翻身一跃翻了过去。

　　落地时踉跄摔在满是枯枝的地面，手掌被断木刺出细碎伤口。

　　屠夫紧随其后，高大的身影已经攀上土墙顶端，猪眼在夜色里闪烁凶光，屠刀高高举起。

　　沈芜菁趁着他翻上去的空档立刻抬掌，一簇更为炽盛的孽火直扑墙头上的屠夫。

　　屠夫不得已只能收刀格挡，被火焰逼得从土墙上重重跳落回去，暂时被阻隔在墙的另一边。

　　可土墙之外，又绕过来几个猪头怪物，截断了他部分退路，雾气翻涌，包围圈正在缓缓收拢。

　　猪头大娘忍着灼烧的伤痛，单手捂住受伤的部分，隔着土墙咬牙嘶吼：“他会妖火！不要近身，用武器耗死他。”

　　沈芜菁喘着粗气，掌心的火光明灭不定，灵力经过几番释放，已经开始隐隐透支。

　　他环顾四周，巷口那几头被他亲手放出来的猪，依旧立在不远处的阴影里，没有逃，也没有上前帮忙。

　　它们安安静静站着，浑浊的猪眼牢牢盯着被围困的自己，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惶恐。

　　那一幕看得沈芜菁心底寒意直冒，为什么？难道他们逃不出去吗？

　　沈芜菁胸口剧烈起伏，几番催动术法之后，血脉里流转的灵力已经开始发烫发虚，掌心那团橘红火焰也比方才黯淡了几分。

　　他背靠冰冷的土崖石壁，前后都有动静，身后是陡滑的石壁无从攀爬，而身前，猪头怪物正借着浓雾缓缓收缩包围圈。

　　现在的沈芜菁宛如陷阱里的猎物，苦苦挣扎却无济于事。

　　之前破屋捡来的残纸还揣在衣袋，纸上“货已收到，分批转手”的字句又一次浮上脑海。

　　当初猪圈里凄切求救的哭诉，此刻回想起来，竟处处透着不对劲。难道……这些猪，根本就不是纯粹的受害者？

　　念头一闪而过，可眼下根本没有时间细细求证。

　　山林深处的浓雾之间，一道雪白的狐影静静立在树巅，琥珀色的双眼穿透重重夜雾，望向村子这边，默然注视着这一场混乱困局。

　　它似乎早已知晓破當中埋藏的秘密，望着沈芜菁手中那簇摇曳火苗，轻轻垂下了眼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