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烬海潮生》客未满

3、月考（3） 灰

　　灰雾贴着地面流淌，像一滩死水。

　　萧轻拎着钢管走出居民楼，鞋尖踩过碎裂的玻璃碴，发出细碎的脆响。

　　几只被火光吸引来的低阶无序体正晃悠在街道中央，浑浊的眼珠转过来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吼，张着利爪扑过来。

　　他连眼皮都没抬，侧身错步的同时钢管斜扫而出。

　　金属破风的声响短促利落，两声闷响过后，两颗头颅歪歪扭扭地砸在地上，黑褐色的□□漫开，渗进干裂的沥青路面。

　　剩下的一只还没扑到近前，萧轻已经收回钢管，随手甩了甩上面的污渍。

　　他没兴趣跟这些杂鱼浪费时间，抬眼辨了辨中心区的方向，刚要迈步，左侧二楼的断墙后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女声。

　　“萧轻。”

　　人影从断墙处跃下，落地时悄无声息。

　　女生穿着一身白紫拼接的训练服，高马尾束得利落，耳后别着枚银色的发夹，指尖正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枚半透明的湛蓝色方块，方块边缘泛着极淡的量子光晕。

　　李厌玥，S级异能【织理】持有者，代表真理、法度与正确。

　　也是这满学院的人里，唯一一个能跟萧轻说上几句话的。

　　萧轻脚步顿住，目光扫过她空空的双手，挑眉：“你队友呢？”

　　“散了。”李厌玥嗤了一声，几步走过来，目光径直落在他鼓囊囊的登山包上。

　　“一群废物，遇见两只无序体就慌得抱团，跟他们走纯粹耽误事。”她顿了顿，下巴微抬，“你这包挺鼓啊，哪来的物资？”

　　“捡的。”萧轻答得随意，转身就往街道另一头走。

　　“捡的？”李厌玥快步跟上，和他并肩走了两步，侧头看他，“这么巧？有没有我的份？”

　　“没有。”萧轻言简意赅，半分余地都没留。

　　李厌玥脚步一顿，笑了。

　　下一秒，她双手猛地在身前合十，指尖蓝光暴涨。

　　一枚拳头大的压缩方块瞬间成型，带着刺耳的破空声，直直射向萧轻脚边的地面。

　　“轰——”

　　方块砸在沥青路上轰然炸开，碎石向四周飞溅，地面被炸出一个半米深的坑，坑底的岩石竟被硬生生压缩成了致密的方块状结晶。

　　萧轻早有预判，在她抬手的瞬间就侧身滑出两米远，碎石擦着他的制服裤腿飞过。

　　他停下脚步，转过身，钢管在指尖转了个圈，语气没什么波澜：“动手？”

　　“你的就是我的。”李厌玥勾了勾唇角，双手再次合拢，这一次，三枚方块同时在她指尖浮现。

　　话音未落，三枚方块呈品字形激射而出，角度刁钻，分别封死了萧轻左、中、右三条闪避路线。

　　萧轻眼神微凝。

　　他的【权谲】本质是规则扭曲与近身诡变，“诡”权柄能让他的行动轨迹难以揣测，可面对这种纯远程的能量轰击，终究是短板。

　　远距离下，他连对方的衣角都碰不到。

　　三枚方块转瞬即至，萧轻却忽然矮身向前滑铲，整个人贴着地面窜出。

　　本该命中他胸口的方块擦着后背飞过，砸在身后的路灯杆上，碗口粗的金属杆瞬间被炸成两截，断口平整得像被切割过。

　　“反应挺快。”李厌玥语气平淡，手上动作却没停。

　　她双手开合的频率越来越快，一枚枚蓝色方块像连发的炮弹，连绵不绝地轰向萧轻。

　　方块炸开的冲击波接连不断，整条街道都在微微震颤，尘土和灰雾被气浪掀得翻涌起来，视野里一片模糊。

　　萧轻在弹幕里穿梭。

　　意识海里的正方形玻璃微微发亮，蓝色光团“诡”缓缓流转。

　　他的步伐毫无规律可言，像是预判失误般，偏偏每一次都能差之毫厘地避开方块的轰击。

　　在外人看来，他的动作全是破绽，每一步都像是要撞上攻击，可偏偏所有方块都落了空。

　　难以揣测——这就是“诡”的本质。

　　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下一步会落在哪里，敌人就更算不准。

　　可这样下去不是办法。

　　权柄的持续消耗不小，李厌玥的方块却像是无穷无尽。

　　再耗下去，先撑不住的只会是他。

　　萧轻目光扫过右侧的窄巷，心里有了盘算。

　　他故意露出一个破绽，脚步踉跄了一下，像是异能接续不上，随即转身就往窄巷里退，背影看着有几分狼狈。

　　李厌玥挑眉，果然追了上去。

　　窄巷只有两米宽，两侧是高耸的墙体，闪避空间被压缩到极致，正好克制萧轻飘忽不定的走位。

　　她抬手就要凝聚方块，巷口却忽然传来破空声。

　　萧轻根本没往巷子里跑，他蹬着右侧墙体借力，整个人像只狸猫般腾空而起，从侧面绕到了李厌玥的斜上方。

　　钢管带着劲风，直直砸向她的肩颈——力道收了几分，却足够把人砸晕。

　　近了。

　　就在钢管离她肩膀只剩半尺的时候，李厌玥头都没抬，左手指尖随意一抬。

　　她的侧上方，毫无征兆地凭空浮现出一枚方块，不偏不倚，正好挡在钢管的落点上。

　　“铛——”

　　金属与能量方块相撞，发出刺耳的锐响。

　　萧轻只觉得一股巨力从钢管传来，震得他虎口发麻，整个人在空中被迫变向，向后翻落。

　　落地时他退了两步才稳住身形，抬头看向李厌玥，眼里多了几分讶异。

　　“反应不慢。”萧轻甩了甩发麻的手腕。

　　“30%的‘度’。”李厌玥活动了一下手指，指尖的蓝光淡了些。

　　“之前只能发挥10%的时候，方块都只能走直线，挡不了这种变向攻击。”

　　她的第一权柄“度”，核心是将“错误”认定为“正确”。

　　射偏的方块可以认定为“正确命中”，不该出现的防御可以认定为“正确存在”。

　　能力越强，能修正的“错误”就越多，方块的操控也就越灵活。

　　萧轻嗤了一声，把钢管扛到肩上：“行啊，长进不小，后生可畏。”

　　李厌玥白他一眼，收起了指尖的异能，“嘴巴这么臭，别哪天给自己毒死了。”

　　她本来就没真想抢物资。

　　听说萧轻被关了禁闭，还以为他赶不上考试。

　　萧轻也没真生气。

　　他跟李厌玥认识不是一天两天了，当年在千相公会的时候就没少交手。

　　这人看着一身正气，张口闭口真理法度，实际上下手比谁都黑，跟他也算一路货色。

　　只不过一个披着秩序的皮，一个连皮都懒得披。

　　“你往哪去？”李厌玥跟上来，和他并肩往前走。

　　“中心区。”萧轻随口道。

　　李厌玥挑眉：“资料上说中心区有变异无序体，新生进去就是送菜。学院投放物资都只在外围和中层，往中心走连补给都没有。”

　　“补给我有。”萧轻拍了拍背包，“外围太无聊。”

　　李厌玥盯着他看了两秒，忽然笑了：“也是，你这人就嫌事不够大。行，一起。正好我也想看看，变异无序体长什么样。”

　　她没问萧轻哪来这么多物资，萧轻也没说。

　　两人就这么达成了共识，沿着破败的主干道一路往城市深处走。

　　灰雾越来越浓，空气中的铁锈味也越来越重，腕间的通讯器时不时发出一声低低的提示音，提醒着孢子浓度正在逐步升高。

　　路上时不时会撞见游荡的无序体，少则两三只，多则十几只。

　　两人配合得意外默契。

　　李厌玥远程出手，方块精准地砸在无序体的腿上，炸开的同时将下半身压缩禁锢，让它们动弹不得。

　　萧轻则冲上去补刀，钢管起落间干净利落，从不拖泥带水。

　　没过多久，两人就清理了三波游荡的无序体。

　　“你的‘度’，对孢子有用吗？”休息的时候，萧轻靠在断墙上，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。

　　“有限。”李厌玥坐在旁边的石阶上，手里把玩着一枚小方块。

　　“孢子入侵意识，属于‘错误’，我可以用权柄修正一部分，延缓侵蚀。但浓度太高的话，没用。”她顿了顿，看向萧轻，“你呢？我看你跟没事人一样。”

　　萧轻扯了扯唇角，没回答。

　　他不需要对抗孢子。

　　主格这种东西，别人是守着，他是焊死在骨子里。

　　别说只是低浓度孢子，就算把他泡在孢子池里，想夺他的身子，也得看他答不答应。

　　李厌玥见他不说，也没追问。

　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，尤其是S级异能者。

　　歇了不到五分钟，雾里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，还有人压低声音的惊呼。

　　萧轻和李厌玥对视一眼，都站起身，往声音传来的方向靠了过去。

　　转过街角，只见四个大一新生正被十几只无序体围在墙角。

　　其中两个已经受了伤，胳膊上带着爪痕，脸色发白，正拼命用异能抵挡。可他们的异能都只是B级、C级，面对蜂拥而至的无序体，防线摇摇欲坠。

　　“是二班的人。”李厌玥低声道。

　　她认出了其中一个男生，是新生大会上发过言的，叫什么来着她忘了，反正挺有名的正派人物。

　　萧轻靠在墙后，抱着胳膊看热闹，完全没有出手的意思。

　　那几个人的死活，跟他有什么关系。

　　李厌玥也没动。

　　【织理】代表法度正确，可不代表她喜欢多管闲事。考核规则里没说要救人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

　　可就在这时，一只速度型的无序体忽然突破防线，利爪直扑最前面那个男生的喉咙。

　　那男生吓得脸都白了，异能都忘了用。

　　李厌玥皱了皱眉，指尖微动。

　　一枚蓝色方块瞬间射出，精准砸在那只无序体的头上。“砰”的一声，头颅直接被压缩成了一团血雾。

　　墙后的萧轻瞥了她一眼。

　　“顺手。”李厌玥面无表情，“看着碍眼。”

　　那四个新生愣了一下，随即看到了巷口的两人，眼里瞬间燃起希望：“同学！救我们！”

　　萧轻嗤笑一声，转身就走。

　　李厌玥也跟了上去，完全没理会身后的呼救。

　　那点动静很快就会引来更多无序体，留下来就是麻烦。

　　“你还真是一点情面都不留。”走出一段距离，李厌玥开口道。

　　“情面值几个钱。”萧轻语气平淡，“他们自己笨，闯进来又打不过，死了也是活该。”

　　李厌玥就知道是这个答案。

　　越往深处走，建筑破损得越厉害。

　　不少高楼都拦腰折断，坍塌的钢筋混凝土堆成小山，街道被堵得七零八落。

　　无序体反而少了些，四周安静得诡异，只有风穿过废墟的呜咽声。

　　不对劲。

　　萧轻停下脚步，微微皱眉。

　　按道理，越靠近中心区，无序体应该越多才对。可这里反而空荡荡的，连游荡的低阶怪物都看不见。

　　李厌玥也察觉到了异常，指尖凝聚起两枚方块，警惕地看向四周：“太安静了。”

　　话音刚落，前方的浓雾里，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拖拽声。

　　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，拖着沉重的躯体在地面上爬行，摩擦着碎石，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。

　　伴随着声响的，还有粗重的呼吸声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腥气。

　　不是普通无序体。

　　两人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判断——变异体。

　　萧轻握紧了手里的钢管，指节微微泛白。

　　终于来点有意思的了。

　　李厌玥压低声音：“别冲动，先看看是什么东西。”

　　萧轻没说话，脚步却已经放轻，顺着墙根往浓雾的方向摸了过去。李厌玥无奈，只能跟在他身后。

　　雾气越来越浓，前方的轮廓渐渐清晰。

　　那是一只体型庞大的变异无序体，足足有三米多高，身躯臃肿扭曲，四肢粗壮得像石柱，背后还拖着一条长满骨刺的尾巴。

　　它的脑袋已经完全变形，没有五官，只有一张布满尖牙的巨口，正低头啃食着什么——看残骸，像是几只无序体。

　　同类相食。

　　萧轻瞳孔微缩。

　　这只变异体，已经进化到捕食低阶无序体了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那只变异体忽然停下了啃食的动作。

　　它没有眼睛，却像是察觉到了两人的存在，那颗畸形的脑袋缓缓转了过来，对准了他们藏身的方向。

　　巨口张开，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。

　　气浪掀得灰雾四散，碎石簌簌滚落。

　　“跑？”李厌玥侧头问。

　　萧轻没回答，反而拎着钢管往前迈了一步。

　　他抬眼看向那只狰狞的变异体，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。

　　“跑什么。”他低声说，“送上门的靶子，哪有放过的道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