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群星汇》天雨行客

7、恶鬼 纪宿达成协

　　血一样的红衣，满头乱七八糟的红色发带，瘦小的身材，再配上那张看着就十分可恶的脸——不是那红衣小贼又是谁!
　　明黄色的法衣外罩，配上胸口金灿灿的黄金璎珞圈，以及那看着就杀意重重的脸——不是追杀了她两条街的债主又是谁！
　　两人四目相望，一个眼里满是杀意，一个眼里满是犹豫。
　　纪微元虽是面对着宿逢星的，但她的视线看向的却是别处。
　　她看着被高高围墙围起来的钱府，找一个低一点的墙头翻出去的念头被残忍地扼杀在摇篮里。
　　无法，纪微元只能重新把视线放回面前人身上。
　　见两人互相看着一动不动，站在宿逢星旁边的李管家视线在两人身上转换一瞬，随后犹豫着开口：“两位仙师，你们这是……认识？”
　　宿逢星冷笑一声，嘴角虽是弯的，但吐出的话却让纪微元冻得遍体生寒：“认识，能不认识吗？这位仙师，自酒楼一别后，我可是找了你好久！”
　　纪微元：“……”
　　她站着没有说话，反倒是一旁的小山露出了兴奋的目光。
　　“酒楼一别？”
　　“那可真是太好了！”
　　“两位既然认识，那何不一起看看小姐。”
　　小山面露精光，一双眼睛闪闪亮亮地看着两人，把两人看得同时沉默了。
　　而与此同时，站在一边的李管家也睁大眼睛，其中闪现一瞬的欣喜。
　　似乎对这个提议很赞同。
　　纪微元嘴角抽了抽，第六感疯狂告诉她此地不宜久留，再待下去不是宿逢星爆出她的身份，就是小山说下去，宿逢星爆了她的身份。
　　小山还想再说些什么，却被纪微元眼疾手快，一把捂住嘴。
　　许是纪微元捂得太快，一时没收住力道，导致小山发出不满的悲鸣。
　　纪微元却没管手下呜呜乱叫的人。只是弯着眼，冲着宿逢星身边的李管家笑道：“李管家，我确实和这位兄台认识，我们曾一起切磋过方术，对彼此也算是了解。但关于钱小姐的病情我们还要进一步讨论一下，可否让我们借一步说话？”
　　纪微元微笑着看着李管家，同时一边把注意力放在宿逢星身上。
　　“哦，那真是太好了！”
　　“我什么时候和你……”
　　两道声音同时在空中响起。但后者的话还没说完，就被不知从哪里冲出来的红衣人一把拽住衣袖，强硬地拖到远处的假山后面去了。
　　“喂！你干什么！”宿逢星一把甩开纪微元拉着他的手，恶狠狠地看她。
　　纪微元对他的冷眼毫不在意，只是警惕地看了眼远处的李管家和小山，确保在这里说的话不会被他们听见。
　　见纪微元做贼一样的动作，宿逢星想冷笑一声，事实上他也真的笑出来了。
　　“怎么？怕被他们知道你是个坑蒙拐骗的小贼？”
　　纪微元闻声皱眉回头，就见旁边人没骨头似地靠在一旁的假山上，挑起一边眉毛，看好戏一般望着她。
　　纪微元回头看他，表情平淡，但眼里有些冷。
　　纪微元的本意是懒得搭理他，但这副模样落在身旁人眼中却变成了气急败坏。
　　于是，显而易见的，旁边人的嘴角又向上弯了点。
　　纪微元：“……”
　　她冷眼扫了宿逢星一眼，不负以往的嬉笑模样，以一副谈正事的表情看着他，开口道：“开个条件，让你可以闭上嘴不说我的身份。”
　　“什么条件？”说起正事，宿逢星也不摊着了。
　　他站直了身，看着比他矮上一大截的人，勉为其难地弯下腰摊开手，“要想我不戳穿你也可以。”
　　“还钱。”
　　短短两个字，简直比六月飞雪还要寒冷。
　　红衣小贼愣了愣，随后悄无声息地移开视线。
　　这是一个心虚者经常做的表情，宿逢星当然知道，但还是笑着执拗地看着她。
　　笑话，敢偷小爷的钱就要做好还回来的准备！
　　纪微元的嘴张了张，半天没吐出一个字来，最后她长叹一口气认命般转回视线，坚定道：“没钱。”
　　简直理直气壮到极点！
　　宿逢星的笑僵在了嘴角，但下一秒，就又笑了起来。
　　简直是被气笑的！
　　他眯着眼，眼神危险，一字一顿：“没、钱？”
　　纪微元视线往旁边飘了飘，弱弱回应：“那个……那个……你先别急，你听我解释……”
　　十分钟后。
　　宿逢星看着躺在地上装死的天元剑，抬起头看旁边人：“我的钱就是被它吞了？”
　　手指戳了戳剑身，只摸到一块废铜烂铁的质感。
　　纪微元点点头，示意他说得没错。
　　于是，宿逢星抓到了整件事情最为关键的一个点：“所以，你把我的钱全弄没了？”
　　纪微元看着对方逐渐变得危险起来的眼神，尴尬地笑了笑，挠挠头，哈哈两声：“所以，我不是来帮你了吗？”
　　“帮我？”宿逢星不解。
　　纪微元：“帮你还钱。”
　　“你不是欠了酒楼老板娘的债吗？你现在就算把我抓到官府也于事无补，那还不如你我联手，瞧瞧这钱小姐的病。万一瞧好了，那三百两银子不就到手？”
　　纪微元笑望着对面陷入沉思的人，有把握对方会接受他的提议。
　　果然，对面人抬起了头，问：“你会医术？”
　　这是已经接受提议的信号。
　　纪微元笑着回了句：“不会。”
　　“那你还……”
　　就当宿逢星觉得和纪微元说话简直在浪费口舌就听对方来了句：“但我遇到过相似的病例。”
　　纪微元：“三年前，我遇到过一个和钱小姐很像的病例，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同一种，但……”
　　“总归看看才知道。”
　　后面的话纪微元没有讲完，宿逢星知道这是对方不想说的意思。于是很有眼力见地没问下去。
　　既然达成了初步合作，那也不能小贼小贼的叫她了。
　　纪微元拍拍裙子上的土站起身，对着宿逢星伸出手，冲他灿烂灿烂一笑：“既然合作了，那也不能一直叫我小贼吧。”
　　“介绍一下我真正的名字。”
　　“我叫纪微元。”
　　“纪念的纪，但是读第三声。至于微元嘛，大概是数学里表示微小单元的意思。”
　　看着对方凝固在原地的表情，纪微元笑了声，随后摆摆手放弃继续捉弄他的念头，正色道：“是微风的微，天元的元。”
　　虽然不知道纪微元之前说的数学概念，以及那个什么单位是什么意思，但好歹把对应名字的两个字弄清楚了。
　　宿逢星眨了眨眼，随后轻笑了声，很自然地握了上纪微元伸出的手，“宿逢星。”
　　“住宿的宿，相逢的逢，星辰的星。”
　　其实有更加文雅的方式，但双方都怕对方文化水平不高。于是很直白。
　　纪微元笑了笑，抬起头冲宿逢星弯弯眼，怼了怼他的胳膊，挑眉，“好啦，我记住了。那我们就是盟友了。”
　　相比于纪微元笑得灿烂，宿逢星则冷漠得多。
　　他偏头移开视线，眼底颤了颤，小声嘟囔一句：“暂时的，我还没原谅你偷我钱呢。”
　　纪微元笑了笑，没说话。
　　自此，微风作证，他们岌岌可危的盟友关系算是正式建立了。
　　合作关系建立完，纪微元视线落在宿逢星身上顿了顿，问出从刚开始就想问的问题：“话说，你不是还有钱吗？”她指指宿逢星脖子上的黄金璎珞圈，“把它当了完全够还钱了。甚至还有剩。”
　　但宿逢星却拧眉，固执地说了句：“不能当。”
　　纪微元见他似乎有难言之隐，也只好摆摆手作罢。
　　两人从假山出来后，就被李管家告知钱老爷要为两人摆接风宴。
　　纪微元虽“百般推拒”，但终究奈不过钱府众人的热情。
　　钱老爷大手一挥，还是为两位“仙师”摆下了接风宴。
　　接风宴设在前厅。
　　宽敞的大堂中央摆着一张八仙桌，背后靠着一扇画着仙鹤祥瑞图的玉面屏风。两侧侍女林立，侍奉于左右。手上拿着就餐过程中所需要的各种工具。
　　而此方的东道主——钱老爷，正站在一旁正和一位穿着富贵的妇人说话。
　　纪微元他们来时，看到的就是这一幕。
　　两人看见眼前景象皆是一惊。只不过两人的关注点不同。
　　纪微元看着桌上的大鱼大肉就走不动道，一双眼睛几乎是粘在上面了。
　　八宝鸭，醉居蟹，水晶虾饺，清蒸鲈鱼……
　　纪微元看着看着，觉得这些菜的卖相有点眼熟，似乎是在哪里见过？
　　但这点疑惑很快被她抛却脑后。满心满眼又变成了眼前的大鱼大肉。
　　钱老爷本和妇人交谈着，见纪微元和宿逢星来了，忙止住话头，笑着迎上去：“两位仙师，久等了久等了。本想在府里开点小菜，但担心不合两位仙师的胃口，所以就请了万家酒楼的人送了些菜过来。”
　　说罢，钱老爷向两人介绍起了旁边的贵妇人：“这位，就是万家酒楼的老板娘。”
　　万家酒楼？
　　怎么听着好耳熟？
　　就在纪微元反应过来到底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时，贵妇人已经看过来，向两人打起了招呼：“两位小友，别来无恙。”
　　老板娘虽是笑着的，但纪微元怎么看那张弯着的红唇怎么别扭，她下意识扭头看向从刚才起就一声不吭的宿逢星，就见对方满脸黑线地回望过来。
　　在那张脸上，她明明白白看见了两个大字——债主。
　　纪微元：“……”
　　她几乎是一卡一卡地转过头，无声向着身后的宿逢星对口型：她就是你的债主？
　　没等宿逢星点头，就听旁边传来一声轻笑：“小友，中午才刚刚见过，怎么这么快就不认识奴家了？”
　　“刚刚您和身后这位小友的神通可是被我们看得一清二楚，实在是令人称奇。”
　　说罢，老板娘还做出个回味无穷的表情。
　　纪微元：“……”
　　就冲我俩把你酒楼炸成那样，我严重怀疑您在说反话。
　　但这些心里话只能心里想想，纪微元讪笑两声，掩饰自己的尴尬。
　　酒楼老板娘看着纪微元的表情，忽的笑了声，咂咂舌，视线在一直沉默不言的宿逢星身上扫过一瞬，随后又转回纪微元身上，意味深长道：“但表演虽精彩，但善后工作还是要做的。听闻两位仙师关系好，那这位仙师是不是也应该帮助一下您的朋友呢？”
　　说罢，眼神往宿逢星的方向扫了眼。
　　虽是暗示，但这在纪微元眼中已经算是明示了。
　　她尬笑两声，几乎要把牙齿咬碎了往肚子里咽，但好死不死，背后传来一声某人的嘲笑。
　　虽然只有很轻的一声，却被纪微元清楚地捕捉到。
　　纪微元的声音几乎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，但偏偏还要带上笑意：“是啊，是该好好分担分担。您放心，肯定包您满意。”
　　说罢，回头狠狠剜了眼暗自偷笑的某人。
　　宿逢星不甘示弱，无声回了句：你活该。
　　纪微元：忍……我忍……
　　“哈、哈。”
　　老板娘见纪微元保证了，到底满意。随后说了几句场面话，就和钱老爷告了辞：“奴家这酒楼还有生意要做，实在忙不开身。要是菜品有什么不满意之处，还请钱老爷和两位仙师多担待。天色也不早了，奴家就先告辞了。”
　　说罢，老板娘对侍立于一侧的两个酒楼伙计招呼一声，那两人一人提一手刷了红漆的盒子，跟着老板娘趁着黄昏的暗色去了。
　　几人一走，纪微元瞬间泄了气，连带着脸色都暗沉下来。
　　钱老爷全程听他们打暗语，原本想问他们是否有什么难处需要他帮忙，但转念一想无非是银子的事。要是两人真能把柳柳看好，再出手帮助也不算难事。
　　这么想着，钱老爷由之前的询问变成了邀请两人入席。
　　纪微元敷衍地笑了笑，随后找了个离某人十万八千里的地方，挨着钱老爷坐下。
　　面前琳琅满目的菜色在知道自己身负巨债的一瞬间变得暗淡无光，纪微元吃着眼前的大鱼大肉恍若在吃着自己的银子一般，食之无味。
　　但弃之是不可能弃之。
　　纪微元只能闷闷地化身干饭机器。
　　虽然她心里憋屈，但手上筷子移动的速度却没有因为低迷的情绪而受到丝毫影响。
　　只见她手指翻飞，几个呼吸之间，面前就堆起了一座食物山。
　　钱老爷见她这副土匪进村般的架势，刚刚拿起来的筷子又重新放了回去。
　　犹豫再三，还是忍不住开口：“纪仙师，这里的饭菜可合胃口？”
　　对面沉默进食的宿逢星闻言，抬头看了眼对面山一样的食物堆，嘴角忍不住抽搐两下，明晃晃翻了个白眼，暗道：这还用问吗？瞧她这架势，像是不合胃口的样子吗？
　　纪微元抽个空，将嘴里的食物咽下去，随后用力点点头。
　　钱老爷慈爱地看着她：“仙师喜欢吃就多吃点，府里的饭菜管够。”
　　意思是让纪微元慢点吃，没人和她抢，小心把自己噎死。
　　可偏偏这傻子听不出来，只是傻笑着点了点头。
　　宿逢星：“……”
　　外面的日头早已偏西，夜幕降了下来，昏暗之中隐约能看见星星点点的光亮以及一轮不甚明显的银盘。
　　几人吃着饭，这回钱老爷也没说话了。
　　夜色渐浓，四周无声。
　　正当一切寂静之时，远处砰的传来一声巨响，像是大门被猛地推开的声音。
　　一声过后，众人下意识往声音来源那处看去。
　　只见一小厮慌慌张张地从前门跑进来，因为跑得急，差点绊了一跤。
　　钱老爷与身旁的李管家对视一眼，李管家点点头，心领神会地退出去，上前查看情况。
　　几息之后，那小厮被带上前来。
　　神色虽然急切，却不似刚进来时那般慌乱。似是提前被李管家交代过了。
　　小厮犹豫着看了眼纪微元和宿逢星，似乎是拿不准到底要不要在外人面前说，却被钱老爷暗示一眼，于是也不隐瞒了。
　　小厮压低声音，似乎是怕惊动了什么一般，低声道：“老爷，城西又出了命案。”
　　此话刚出，钱老爷原本带笑的眉眼瞬间沉了下来。那双有些风霜却仍旧清明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。
　　他沉默着停了半晌，随后压低声音，严肃道：“你确定？”
　　小厮点点头：“是。”
　　钱老爷不说话了。
　　默契一般。所有人，丫鬟，小厮，包括李管家。除了两个外来的客人外全都不说话了。
　　低迷的气氛围绕在原本还算热闹的饭堂，落差之下，竟生出几分清冷的诡异。
　　纪微元默了默，下意识抬头与宿逢星对视一眼。在对方的眼神暗示下开了口：“出了什么事吗？”
　　钱老爷闻言，抬头看她一眼，忽的长叹一口气：“这……说来也是桩怪事。”
　　他视线在两人面上扫过，确认两人真想听后，终是开了口：“说出来也是怕吓了两位仙师。”
　　“这段时间，镇子上……”他斟酌了下用词，最后用了个委婉点的“不太平。”
　　纪微元：“此话怎讲？”
　　钱老爷低了低眉，在两人灼热的视线中，讲起了发生在这一个月里的惨案。
　　“最开始是在月初，城西一家姓王的人家一夜之间全死了。人是第二天早上发现的。全家五口人，全都是胸口之处破了个大洞，几乎是被人一击直取了心脏！”
　　说到这，钱老爷的面色沉了下来，带着肉眼可见的恐慌。
　　纪微元见此，淡淡一句：“您看见了？”
　　钱老爷抬起头，半晌，点了点：“那天我去城西谈生意，早上的马车，刚好看见了。”
　　纪微元不说话了。钱老爷缓了缓，接着往下说：“刚开始大家以为是仇家追杀，就没关注太多。寻邻里人报了案，这件事就被草草揭过了。可谁想到，相似的情况接二连三的出现，并且瘟疫一样迅速向全镇的各个角落蔓延。”
　　“五个十个，再到二十个，三十个。一个月下来，已经有一百多人遇了难。全都是被一击掏了心，胸口一个大洞。”
　　说到此，钱老爷表情沉痛，细看之下还能看到微微颤抖的恐惧。
　　纪微元皱了皱眉，没有说话。
　　一户两户还能说是仇家，那几百人呢？
　　纪微元眯了眯眼，抬头看了眼对面人，而宿逢星也恰好抬头望过来。
　　视线触碰瞬间，两人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。
　　要是……这根本就不是人干的呢？
　　作为修士，看到的惨案太多，特别是这种大规模的惨案，很难不让人往妖兽的那方面想。
　　这里的人都是凡人，是没有妖兽的概念的。
　　这世道太平太久了，久到和平的表象让人们遗忘了危险。
　　纪微元望了眼天边黑沉沉的夜空，总感觉什么东西在这黑暗中蛰伏着。终有一天，要将这表面的太平盛世撕破。

作者有话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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