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嫡女归来定京华》边角小歇

4、大理寺 天刚破晓，

　　天刚破晓，大理寺正堂已是一片肃杀。
　　堂下甲士林立，堂上主审官端坐案后，两侧录事铺开卷宗。案上供着明黄谕令，章太后一系的刑部尚书马骧亲自坐堂主审，身后立着一排刑具，铁锁、夹棍、烙铁，泛着冷幽幽的光。
　　陆令仪被两名狱卒押上堂来。她左臂伤口昨夜又被勒裂，新伤旧伤叠在一起，囚衣血迹斑斑，衣襟被扯得歪斜，脖颈一道紫红勒痕刺目。可她脊背挺得笔直，目光扫过堂上摆设，不跪，也不低眉顺目。
　　“大胆囚犯，见了主审官，为何不跪！”马骧一拍惊堂木，声如闷雷。
　　陆令仪抬眼，唇角扯出一抹讥讽笑意。
　　“马大人，我身负通敌嫌疑，尚未定罪。依律，未定罪之人，可不跪刑官。大人急着要我跪下，莫非是打算先屈打成招，再叫我画押认罪？”
　　堂下哗然。马骧脸色一沉。
　　“好一张利嘴！今日三司会审，容不得你逞口舌之快。来人，把证物呈上来，让她看得明白！”
　　一名书吏捧出一封封缄的书信，展开亮在堂前。
　　“此乃从靖安侯府书房暗格搜出的通敌密信，信上落款处，正是你陆令仪的印鉴与笔迹！”
　　陆令仪盯着那封伪造密信，眼底没有半分慌乱。
　　“大人，可曾验过这封信的墨迹新旧？可曾比对过侯府嫡女历年题诗、批阅公文的笔迹存档？”
　　马骧眉头微皱。
　　“案发仓促，尚未比对。然印鉴在此，铁证如山！”
　　“印鉴可以偷，可以私刻。”陆令仪一字一顿，目光直逼堂上主审官，“我身为靖安侯嫡女，侯府印鉴常年锁于母亲书房暗格，钥匙只掌在当家主母手中。敢问大人，一介待字闺中的嫡女，如何能取到当家主母才能开锁取用的印鉴？除非，有人里应外合，偷出印鉴栽赃嫁祸于我。”
　　此言一出，堂上录事笔尖一顿。马骧面上不动，心头却微微一沉。这封密信的破绽，竟被她一针见血点破。
　　“休要岔开话题！”马骧又一拍惊堂木，“密信之上，还言及你与外男私通、约定传递边关军情。此等通敌重罪，岂容你诡辩推脱！”
　　“边关军情？”陆令仪放声嗤笑，“大人，我自幼深居侯府后院，一不问政，二不识军。边关军情何等机密，我一个内宅嫡女如何知晓，又如何传递？这封信里所谓的军情细节，大人可曾核验与真实军报是否相符？”
　　马骧脸色愈发难看，被问得一时语塞。堂侧章太后派来的监刑内侍见状，低声催促。
　　“马大人，太后旨意，今日必须问出结果。此女狡诈，不动大刑，恐难招供。”
　　马骧沉吟片刻，终究迫于太后威压，咬牙一挥手。
　　“来人，上夹棍！今日定要撬开她的嘴！”
　　两名衙役上前，就要按倒陆令仪上刑。
　　“慢着！”
　　一声冷喝自堂外传来，压过堂上所有喧嚣。
　　萧砚一身玄色朝服，大步迈入大理寺正堂，身后跟着两名甲卫。满堂衙役不由自主让开一条道。
　　马骧脸色骤变，起身拱手：“摄政王殿下，此乃三司会审重地，殿下亲临，所为何事？”
　　“本王前来，旁听这场公审。”萧砚负手立于堂中，目光扫过堂上刑具与密信，“更有一物，须当面呈上。”
　　他抬手，一名甲卫捧出一只木匣，匣内放着一卷血迹斑斑的供词，以及一锭沉甸甸的银子。
　　“昨夜，天牢有人买凶行刺待审钦犯，意图灭口。本王麾下暗卫生擒三名刺客，二人供出受侯府二小姐陆令婉指使，收买狱卒，夜袭囚牢。此银锭，正是买凶的赃银；此供词，是刺客的签字画押。”
　　堂上气氛骤然凝滞。马骧瞳孔一缩，接过供词匆匆浏览，脸色越看越白。
　　“陆令婉……”他喃喃重复，指尖微微发颤。
　　“正是。”萧砚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，“堂堂侯府二小姐，指使刺客夜闯天牢杀姐灭口。主审官，是打算先审这位待罪的嫡女，还是先查这位买凶杀人的庶妹？”
　　陆令仪站在堂下，肩头的血还在渗，唇角却缓缓勾起。
　　她等的就是这个时机。昨夜拼死擒下刺客，为的便是今日在大理寺上，反手掀翻这盘死局。
　　马骧进退维谷。一边是章太后的重压，一边是摄政王当堂呈上的铁证。若当堂翻案彻查陆令婉，便是忤逆太后；若强行对陆令仪用刑，萧砚就在堂上，众目睽睽，难以遮掩。
　　监刑内侍脸色铁青，凑近马骧耳语：“大人，供词真假未辨，切莫轻信。太后那边，催得紧。”
　　陆令仪听得真切，冷声插话：“供词真假，易辨。刺客尚在狱中活着，大人可当堂提审，三方对质。若刺客所言为虚，我甘愿受刑；若供词为实，那便该查一查，是何人胆敢在天牢买凶灭口，是何人，急欲置我于死地。”
　　堂下一片死寂，只剩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。
　　萧砚目光落向陆令仪，眼底那抹探究，悄然化为一缕难以察觉的欣赏。她不仅熬过了酷刑的威胁，更在这一刻，用昨夜拼来的证据，反手把矛头指向了真正的凶手。
　　马骧握着供词的手微微发抖。他迟迟不敢落笔，僵在堂上。
　　堂外，又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。一名内侍手捧明黄卷轴快步闯入，高声唱喏：“太后懿旨到——！”
　　满堂官员纷纷跪地。萧砚负手而立，没有下跪。
　　内侍展开卷轴，朗声宣读：“章太后谕：靖安侯府通敌案，干系重大，恐有宵小作乱，混淆视听。今特命大理寺暂缓用刑，将人犯陆令仪押回天牢，另行候审。昨夜天牢刺案，由刑部另行彻查。”
　　马骧如释重负，连忙叩首接旨。这分明是太后见形势不利，急令暂缓，先平息这场当面掀翻证据的风波。
　　陆令仪的心沉了下去。太后这是要拖，拖到证据被销毁、证人被灭口，再重新布局。
　　她抬眼望向萧砚。萧砚也正好望过来，眼底沉静，看不出喜怒，却读懂了她的意思。
　　太后要拖，那就看她手里的底牌，够不够让这场博弈，拖出个结果。
　　她缓缓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一字一字落在堂上每个人的耳中。
　　“太后既要彻查刺案，那我今日便当着满堂官差，当着摄政王的面，多说一句——那封所谓的通敌密信，墨迹是新写的，纸是新裁的。真正的通敌者，见不得光；构陷我的人，也藏不住。”
　　她转头，目光直直锁住堂角一名垂首记录的章府幕僚。
　　“温景昭温大人，昨夜可还睡得安稳？”
　　那名幕僚猛地抬头，脸色唰地惨白，手中笔杆啪地折断。
　　堂上所有人，顺着她的目光，齐刷刷看向那人。
　　死寂，再一次笼罩大理寺正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