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嫡女归来定京华》边角小歇

28、幼帝血统 乳母手札与

　　乳母手札与帛书并证的第七日，陆令仪与萧砚，再度将这一案，推到了三司会审的朝堂之上。
　　这一日，满朝的目光，都落在那座金殿上。太后依旧垂帘端坐，幼帝坐于龙椅，眉目尚带稚气，却隐约察觉殿中气氛非同寻常，小手紧紧攥着龙椅扶手。
　　裴渊坐主位，沉声道："陆氏，你所言幼帝身世之事，干系国本，须得慎重。你可有确证？"
　　"回大人，"陆令仪上前一步，"臣女有帛书一卷，稳婆手札一卷，乳母一人，愿当朝呈验。"
　　她说着，命人将帛书与手札呈上，又请乳母上殿。乳母颤巍巍跪倒，含泪道："大人，老奴当年守着皇上出生，那稳婆临终，将一卷手札交与老奴，说皇上真正的生母，并非太后所指的那位宫婢，而是当年含冤自尽的柔妃娘娘。老奴藏这手札二十年，只盼有一日，能替柔妃娘娘、替皇上，讨回这个公道！"
　　满朝哗然。
　　太后在帘后脸色铁青，猛地起身："大胆刁妇！竟敢构陷哀家，污蔑幼帝血脉！"她转向满朝，厉声道，"这乳母分明是被陆萧两家收买，意图混淆视听，动摇国本！"
　　"太后莫急。"陆令仪却不慌不忙，"乳母空口无凭，可这稳婆手札，字字有据。太后若说它是伪造，那便请太后当朝指认，这手札上哪一处笔迹有假？"
　　太后被问得噎住。那稳婆手札她寻了三年未得，如今忽而现世，她连内容都来不及看，哪里指得出笔迹真假？
　　裴渊接过手札与帛书，细细对照，神色渐渐凝重："这帛书是先帝亲笔所书，字迹与先帝旧档相符。这手札记的虽是接生旧事，却与帛书所载相互印证……柔妃娘娘，确系幼帝生母。"
　　此言一出，满殿死寂。幼帝坐在龙椅上，脸色刷地白了，他虽年幼，却也听得明白——眼前这位高高在上的"太后"，竟是害死他生母的凶手。
　　太后万没想到，陆令仪竟真敢把幼帝身世捅到三司会审上来。她猛地转向幼帝，厉声道："皇帝！这乳母分明是受人蛊惑，你切莫听信谗言！"
　　她说着，又转向陆令仪，眼底掠过一丝狠光："陆氏！哀家倒要问问你，这乳母既是宫中老人，为何早不出、晚不出，偏偏在你陆氏与哀家翻了脸之后，才拿出这手札来？分明是你收买乳母，伪造手札，意图构陷哀家、离间哀家与皇帝！"
　　她这一番话，反咬得又准又狠，把矛头从手札真假，转向了"陆氏收买乳母"的动机。满朝的目光，一时又有些飘忽。
　　陆令仪却不慌不忙，只淡淡道："太后若说臣女收买乳母，那臣女斗胆问一句——臣女收买乳母，图的是什么？图她替臣女说一句'柔妃是幼帝生母'？可这话，是先帝亲笔写下的帛书，是我父亲以命保下的证据。臣女便是收买一百个乳母，也买不来先帝的笔迹。"
　　她说着，指向那卷帛书："先帝遗诏，三分藏于侯府、摄政王私库、皇家祖祠。臣女父亲为此含冤而死，摄政王母妃为此含冤自尽。太后若说臣女收买乳母伪造证据，那便请太后解释——先帝为何要在帛书上亲笔写下柔妃之事？太后又为何要藏那'翻天覆地之物'二十年，唯恐人知？"
　　她这一连串反问，句句都指向太后最忌讳的软肋。太后若答"先帝笔迹有假"，便是质疑先帝；若答"那物与先帝无关"，又与她此前在朝堂上自曝的"与先帝有关"自相矛盾。一时竟被逼得进退失据。
　　"哀家……哀家不知帛书之事！"太后强辩道，"这帛书分明是你们伪造，先帝何曾写过这样的东西！"
　　她话音未落，萧砚却忽然开口，声音沉稳："太后既说这帛书是伪造，那臣这里，还有一份先帝遗诏残卷。太后可要一并验验，看臣是否连先帝遗诏，也一并伪造了？"
　　他自怀中取出一卷明黄锦缎包裹的残卷，正是先前与女主共参的先帝遗诏残卷。太后认得那锦缎的纹样，眼底闪过一丝慌乱——这残卷她虽未见过，却知道它与先帝印玺、与皇家祖祠的渊源，绝非一朝一夕所能伪造。
　　满殿再度死寂。太后被这接二连三的举证逼得步步后退，再不敢轻易说"伪造"二字。
　　裴渊当朝拍案："帛书笔迹与先帝旧档相符，手札与帛书相互印证，幼帝身世，当有据可查！至于太后所言'伪造'之说，既无实据，三司不予采信！"
　　满朝又是一阵骚动。太后脸色铁青，却已无力回天。
　　幼帝张了张嘴，却望着乳母那张熟悉而慈和的脸，又望了望陆令仪呈上的帛书，眼底的惊疑与悲愤一点点漫上来。半晌，他竟挣开太后的目光，低声问："裴卿，这帛书……真是父皇的笔迹？"
　　裴渊躬身："回陛下，字迹确与先帝旧档相符。"
　　幼帝眼眶一红，再看向太后的目光，便带上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冷意。
　　太后心头一凉，她最怕的便是这一幕——幼帝若信了这身世之说，她这二十年"名正言顺"的辅政，便一朝崩解。
　　"皇帝！"她强撑着厉声道，"哀家抚养你二十年，待你如亲子，你难道要为一个刁妇、几卷旧册，便不信哀家了么！"
　　幼帝身子一颤，望着太后那张熟悉的脸，又有些犹疑。他毕竟只是个九岁的孩子，二十年里，太后虽专权，却也算待他周全。
　　满殿的目光，尽数落在这个年仅九岁的小皇帝身上。这一局，陆令仪把幼帝身世的真相摊在朝堂上，也把一道最残忍的选择题，递到了幼帝面前——是信养育他二十年的太后，还是信那卷写着生母冤屈的帛书。
　　陆令仪看着幼帝眼中的挣扎，心头微紧。她想起柔妃含冤而死，想起乳母隐忍二十年，想起萧砚母妃的冤屈，忽然上前一步，轻声道："陛下不必急着决断。臣女并非要陛下即刻相信谁、不信谁。臣女只求陛下知道——这世上，有人为了陛下的身世，隐忍了二十年，也等着替陛下的生母讨回公道，等了二十年。"
　　她这话说得极轻，却字字落在幼帝心头。幼帝望着她，又望了望跪在殿中、泪流满面的乳母，良久，哑声道："……此事，容朕细查。乳母，先留在宫中，朕要亲自问话。"
　　太后脸色骤变，却不敢当着满朝的面，驳斥幼帝亲口下的旨意。她只能咬着牙，看着乳母被宫人引至幼帝御前。
　　这一局，太后败了。她借幼帝之刃反扑陆萧，却被陆令仪借幼帝身世，反手将那把刃，拨向了太后自己。
　　退朝后，幼帝回到寝宫，乳母已跪在殿中。他挥退宫人，独留乳母一人，才哑声问："嬷嬷，你告诉朕，朕的生母……当真是柔妃娘娘？"
　　乳母含泪磕头："皇上，老奴不敢欺君。柔妃娘娘当年含冤而死，临终托老奴守着皇上。老奴藏着稳婆手札二十年，就等着有一日，能把这真相，亲口告诉皇上。"
　　幼帝眼眶通红，死死攥着龙袍的边角，半晌，才低声道："那太后……她害死了朕的生母，却骗了朕二十年。"
　　"皇上，"乳母泣道，"太后把持朝政多年，满朝敢怒不敢言。老奴斗胆，求皇上念着生母冤屈，来日能为柔妃娘娘讨回一个公道。"
　　幼帝正要开口，殿外却传来太后一声厉喝："皇帝！你在里面做什么！"
　　乳母浑身一颤，幼帝也是面色一白。太后已掀帘而入，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乳母，眼底掠过一丝阴狠："皇帝，你小小年纪，莫要听信谗言。这刁妇蛊惑圣听，哀家这就命人把她带下去！"
　　"太后！"幼帝却第一次迎上她的目光，虽声音仍有些发颤，却字字清晰，"乳母是朕的乳母，朕留她问话，何错之有？"
　　太后被这一顶，神色微僵。她万没想到，这九岁的孩子，竟敢当面顶撞她。可她转念一想，幼帝越是这般护着乳母，便越是印证他已信了身世之说——这颗心，怕是再难拉回来了。
　　"……好。"太后强压下怒火，冷声道，"皇帝既这般说，那乳母便留在你宫中。可皇帝也当记住，哀家待你二十年，恩重如山。你莫要忘了，谁是真心待你的人。"
　　她说完，拂袖而去。幼帝望着她的背影，又望了望跪在地上、泪流满面的乳母，心头那点对"太后养育之恩"的眷恋，在这一刻，终于被生母的冤屈与乳母的隐忍，一点点压了下去。
　　散朝后，慈宁宫寂静得能听见烛火轻响。
　　章太后独坐殿中，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尽。她想起方才朝堂上，满朝竟无一人替她说话；想起那些往日唯她马首是瞻的党羽，在裴渊拍案那一刻，一个个垂下了头，恨不能与她撇清干系。
　　"哀家经营了二十年……"她低声道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苍凉，"二十年，竟连一个敢替哀家开口的人，都没有。"
　　"娘娘，"温景昭立于帘后，斟酌道，"名册在陆氏手里，满朝那些人，怕是都怕被名册牵连，才不敢替娘娘说话。"
　　"怕被名册牵连？"章太后冷笑，"他们怕的，是怕哀家这座靠山要塌了。哀家一倒，他们个个都想着赶紧另攀高枝。"
　　她说着，指尖死死掐进掌心，眼底重新燃起一丝狠厉："可哀家还没倒。哀家手里，还握着幼帝。只要幼帝还在哀家手里，陆萧两家便投鼠忌器。"
　　"娘娘的意思是……"
　　"把皇帝看紧些。"章太后冷声道，"他今日信了那身世之说，难保明日不会倒向陆萧。哀家要在他彻底倒向那丫头之前，把他牢牢攥在手里。"
　　温景昭垂首应下，退出慈宁宫时，却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殿门，眼底掠过一丝深不见底的光。太后以为攥住幼帝便还有本钱，可他却看得分明——幼帝既已知道了生母冤屈，那颗心，便再难被太后拴住了。
　　"太后这局，"他低低自语，"怕是要满盘皆输。"
　　他转身没入夜色。这一局，他该往哪一边站，心里已有了计较。
　　散朝后，陆令仪步出大殿，脚步却有些发虚。这一日，她把幼帝身世的真相，当着满朝、当着幼帝的面摊了开来，却也把一个九岁孩子，推到了风口浪尖。
　　"你在心软。"萧砚立在廊下，看着她，"为那个孩子。"
　　"他不过九岁。"陆令仪低声道，"本该无忧无虑的年纪，却要独自面对生母含冤、养母专权的乱局。我这一揭，他往后的日子，怕是再难安稳了。"
　　"可若不揭，"萧砚道，"柔妃的冤屈、你父亲的冤屈、我母妃的冤屈，便永无昭雪之日。"他望着她，声音沉稳，"陆令仪，这一刀，你挥得对。那个孩子，有你这样的姐姐护着，是他的福气。"
　　陆令仪微微一怔，随即眼底泛起点点水光，却别过头去："谁要当他姐姐。"
　　萧砚却笑了："那便不当姐姐，当他将来，能并肩而立的人。"
　　陆令仪心头一暖，两人并肩立在廊下，望着宫墙外渐渐西沉的日光。卷二这一局，她揭了幼帝身世，折了太后那把"幼帝之刃"，也让那个九岁的小皇帝，第一次看清了这庙堂之下的血与火。
　　"萧砚，"她忽然低声道，"幼帝既已知了生母冤屈，太后必会死死攥住他不放。往后的日子，那个孩子，怕是要难熬了。"
　　"那你打算怎么护他？"
　　"太后攥他，不过是以'养育之恩'相挟。"陆令仪道，"那我们便让幼帝知道，这庙堂之上，除了太后，还有别的人，是真心盼着他好、盼着他亲政的。"
　　萧砚望着她，眼底浮起一丝近乎笃定的光："好。那便一起，护着那个孩子，走完这一局。"
　　"一起。"陆令仪应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