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嫡女归来定京华》边角小歇

18、情愫暗生 温景昭动起

　　温景昭动起手来，果然又快又狠。
　　不过三日，京中便接连出了几桩怪事。先是三司派往京城"汇昌钱庄"调取往来底子的书办，半道上遇了劫匪，押解的几册钱庄账目连同那名书办，一同不知所踪；紧接着，退职驿卒、边关旧部的几名证人，接连被人盯上，有的被人持刀恐吓，有的家中夜里被人放了一把火。
　　"大姑娘，这是有人在动我们的证。"程岱神色凝重，"汇昌钱庄的底子若丢了，底账上那几笔太后侵吞的进账，便无从对证；证人若一个个被吓破胆、灭了口，边关旧案的铁证，便要一个个变成'死无对证'。"
　　陆令仪眸色一沉。这一手，比军中联名阴毒得多——不与你朝堂对簿，而是釜底抽薪，把支撑她翻案的证据，一样样从根上毁掉。
　　"查清楚了吗，是谁动的手？"陆令仪问。
　　"查到了。"程岱压低声音，"押解钱庄账目的书办失踪，是刑部一名主事暗中支使人干的。那人，正是温景昭温大人麾下的人。"
　　陆令仪手指收紧。果然是他。
　　"他这是要逼我。"陆令仪冷笑，"温景昭最擅长的，便是让人死得不明不白、证得不清不楚。可他忘了一件事——他以为我会把宝，都押在那些明面上的账目和证人身上。"
　　青禾问道："姑娘的意思是？"
　　"边关旧案，我从来不是靠一份底账、几个证人翻的。"陆令仪道，"父亲留下的军令牌、暗哨、以及那半枚玉珏的密文，才是扳倒太后的根基。温景昭毁得了账目，毁得了证人，却毁不掉父亲二十年在边关攒下的民心军心。"
　　话虽如此，陆令仪却也不敢大意。温景昭既然动了证人，下一步，极可能动到孙守拙、程岱、甚至军令牌头上。
　　果然，当夜便有急报传来——孙守拙所居之处，夜里遭了不明身份之人破门搜寻，幸得萧砚提前安排的暗卫护住，才没让人得逞。
　　"是温景昭的人？"陆令仪问。
　　"来人身手极好，是死士的路数，当真是要下死手。"来报的暗卫道，"幸而王爷早有准备，派了双倍的暗卫守着孙老账房，才没让他们得手。"
　　陆令仪心头一紧。又是萧砚，在她看不见的暗处，替她挡了一道致命杀招。
　　她连夜赶往孙守拙藏身处。半路上，萧砚的马车竟也到了。
　　"你来了。"萧砚掀帘看她，见她神色急切，温声道，"放心，孙老账房没事。"
　　"你怎么知道他们今夜会动手？"陆令仪问。
　　"我不知道。"萧砚道，"我只知道，温景昭既然动了账目、动了证人，下一个必是孙守拙这最要紧的人证。与其等他动手再补救，不如先一步把人护住。"
　　陆令仪望着他，半晌没有说话。两世为人，她看惯了趋利避害之人，见惯了落井下石之事。可眼前这人，偏偏总是比她多想一步、多走一步、多护她一分——明明他们不过是各取所需的同盟，他却把她的生死，看得比自己还重。
　　两人进了小院，孙守拙正由两名暗卫护在里屋，见陆令仪来了，颤巍巍迎上前，满脸后怕："大姑娘，今夜若不是王爷的人手来得及时，老朽这条命，怕是要折在那些人手里了。"
　　"孙伯受惊了。"陆令仪宽慰道，"自今往后，你的安危，我自会安排妥当，不让那些人再有机会近你的身。"
　　她转头看向萧砚，目光带了几分郑重："王爷，孙老账房这处藏身之地，既已被温景昭探到，怕是住不得了。得换个更隐蔽的地方。"
　　"我已另寻了一处。"萧砚道，"在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布庄后院，平日往来人多，不易引人注意。今夜便连夜把人送过去。"
　　"那你方才为何不早说，还巴巴地赶来？"陆令仪话一出口，才觉失言，连忙别过脸去。
　　萧砚却低低笑了一声："我怕你一个人，连夜赶来，路上遇到温景昭的人，会吃亏。"
　　陆令仪心头一热，嘴上却不肯示弱："我有程伯在，哪里就会吃亏了。"
　　话虽如此，她心里却清楚，方才那一路赶来，她只顾着孙守拙的安危，确实没想过自己会否遭伏。而这人所念的，恰恰是她自己都未曾顾及的那一点。
　　这一夜，萧砚亲自督着暗卫，将孙守拙连同底账原卷，一并送去了布庄后院的新藏身处。陆令仪立在院外，看着他忙前忙后、事事亲力亲为的背影，心头那道防线，又悄无声息地松了一分。
　　"萧砚。"她忽然唤他的名字，声音有些哑，"你与我结盟，图的究竟是什么？你不必讨好我，也不必替我挡这些刀。若只为陆家的兵权，你大可袖手旁观，等我与太后两败俱伤。"
　　萧砚怔了怔，随即垂下眼帘，声音很轻："若我说，我什么都不图，只图你好好的，你信么？"
　　陆令仪心头猛地一颤。
　　她张了张嘴，却发现自己竟不知该如何回答。两世的疑心，叫她本能地想质疑这句近乎过分真诚的话。可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，那些质疑的话，却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　　夜风拂过，两人立在马车旁，一时无言。最终还是萧砚先开口，语气却已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："温景昭这一刀不成，必还会再砍。你不必多想别的，只管把你手里的牌握稳，剩下的，有我。"
　　"剩下的，有我。"
　　这四个字，像一根定海神针，稳稳扎进陆令仪心里。
　　这一夜，两人并肩立在孙守拙的藏身小院外，看着院中灯火通明、暗卫轮值，谁也没有再说话。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。
　　翌日朝堂之上，温景昭果然发难了。
　　他以刑部名义，上折质疑边关旧案证据"来路不明"，声称底账、边关账册皆系陆令仪一方私藏，"或为伪造，或为抢夺所得"，请旨暂停并案严审，待查明证据真伪，再行定夺。
　　这一招极为刁钻——一旦并案严审被叫停，太后便有喘息之机，而她手中的铁证，则要在漫长的"真伪查验"中被生生拖垮。
　　陆令仪立于殿中，正要反驳，萧砚却已先一步出列，声音清冷："温大人既质疑证据来路，那便请温大人拿出实证来，证明这底账、这账册，皆是伪造。若无实证，仅凭一句'来路不明'便要叫停严审，岂非儿戏？"
　　温景昭不慌不忙："王爷此言差矣。此等关乎外戚清誉的重案，若证据真伪不明，贸然定罪，恐寒了朝臣之心。下官以为，谨慎查验，并无不妥。"
　　"谨慎查验并无不妥，可温大人既为刑部主官，理当亲自查验、亲自坐实，而非一句'来路不明'便轻飘飘地叫停。"萧砚步步紧逼，"温大人不妨先查，若查得出伪证，本王第一个支持严办陆氏；若查不出，那这'来路不明'四字，温大人又当如何自处？"
　　温景昭面色微变。他本想以拖字诀，叫停严审，却不想被萧砚当堂将了一军——要么拿出实证证明证据是假的，要么承认自己是在无端叫停、别有用心。
　　陆令仪见缝插针，朗声道："陛下，边关旧案关乎陆家满门清白，臣女愿以性命担保，所呈证据句句属实。温大人若要查验，臣女愿当堂提供所有证人与底账原卷，交由三司逐一核验，绝不藏私。只是——若查验之后，证据俱为真，温大人今日这一句'来路不明'，便是不该，须当堂向陆家赔罪！"
　　满殿的目光，齐齐落在温景昭身上。
　　温景昭被架在火上，进退不得。他千算万算，只算到要叫停严审，却没算到萧砚会这般强硬地替陆令仪出头，更没算到陆令仪敢当堂立下军令状。
　　幼帝稚嫩的声音在大殿上响起："温卿，陆氏既愿当堂验真，你便安心去查。若查得实，朕替陆家做主；若查不出，你也莫要再阻挠严审。"
　　温景昭无奈，只得躬身道："臣……遵旨。"
　　散朝之后，陆令仪快步追上萧砚，眼底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复杂："今日朝堂之上，你大可不必那般强硬。温景昭弹劾的是我，你出头顶着，岂不是平白把自己架到太后那边去了？"
　　"我若不顶，"萧砚道，"你一个孤女，如何扛得住温景昭那句'来路不明'？他今日叫停，明日便会有无数人跟风，把你手里所有的证据都拖成'待查'。我替你顶这一句，便是要让满朝都知道——动你，便是与我萧砚为敌。"
　　陆令仪怔怔望着他。那句"动你，便是与我萧砚为敌"，在耳畔回荡良久，竟叫她心头泛起一阵从未有过的酸软。
　　两世，她从未被人这样护过。前世温景昭的温柔是刀，把她哄进深渊；可眼前这人，却用这样直白、甚至有些笨拙的方式，替她把所有刀锋，都挡在了身前。
　　她别过脸去，不让萧砚看见自己眼底浮起的水光，声音却低了几分："你……不必待我这样好。我这个人，疑心重，不信人，怕是要辜负你的。"
　　"我等你信我。"萧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平静而笃定，"多久都等得。"
　　陆令仪脚步一顿，终究没有回头，只轻轻"嗯"了一声，快步走远了。可那六个字，却像一粒石子，投入她两世冰封的心湖，激起一圈圈经久不散的涟漪。
　　慈宁宫内，章太后听完朝堂的禀报，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　　"萧砚竟替那丫头出头，公然与哀家叫板？"她捻着佛珠的手微微发紧，"看来，这二人当真是绑在一处了。也罢——既萧砚也下水了，那哀家便连他萧王府，一并算进去。温景昭，可还有旁的招数？"
　　"回娘娘，"心腹内侍低声道，"温大人说，查验证据乃他分内之事，他自会在'查验'二字上做足文章。只是……萧砚与陆氏那丫头，如今同进同退，怕是不好分而击之。"
　　章太后沉吟半晌，眼底掠过一丝阴鸷："同进同退，不过是因为二人各有所图。萧砚护她，无非图陆家军权；她倚萧砚，不过图个靠山。只要让这二人之间生出猜忌，同盟不攻自破。"
　　"娘娘的意思是……"
　　"你传话给温景昭——让他在'查验'陆氏证据的同时，暗地里放出风声，说萧砚与陆氏结盟，意在借陆家军权篡夺朝纲。再让人假扮萧王府的人，去陆府'传话'，问陆令仪索要军令牌，说什么'既已同盟，令牌合当归王爷调度'。"章太后声音愈发阴冷，"只要陆氏心里扎进这根刺，她便会疑萧砚与她结盟是假、图她军权是真。一旦这二人离心，咱们便好各个击破。"
　　心腹内侍躬身领命。这一招离间之计，正是要拿陆令仪两世为人、最深的疑心做文章——她要她信的人，反过来伤她。
　　而陆令仪此刻尚不知晓，一张离间的网，正朝着她与萧砚，悄然收拢。
　　回府途中，她坐在马车里，指尖反复摩挲着萧砚那封密信上浅浅的玉珏压纹，心头一时竟有些乱。那人今夜替她挡刀、替她护证、替她扛下温景昭的弹劾，桩桩件件，都叫她两世冰封的心，一寸寸软了下去。
　　"青禾。"她忽然开口，"你说，若有一人，明知你满身是刺、疑心深重，却仍肯一次次伸手护你……他到底是图你什么？"
　　青禾怔了怔，轻声道："姑娘，奴婢斗胆说一句——有时候，人对人好，未必是图什么。或许只是……见不得你好好的一个人，孤零零的没人疼。"
　　陆令仪默然。她望着窗外沉沉夜色，那句"见不得你孤零零的没人疼"，竟像一根极细的针，轻轻扎进她最柔软的那处心窝。
　　这一夜，靖安侯府的灯火，与萧王府的灯火，隔着整座京城，遥遥相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