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我的父亲杨春江》南宫豫

3、分家 老杨家有两

　　老杨家有两处宅子。一处紧挨着村小学，是四间砖木瓦房，院子狭小，杨春江和王天晴一家就住这个院子。另一处在南院，是五间土坯房，院子宽敞，面积足足是北院的三倍，原先一直由郭凤仙住着。后来杨春水结婚，便和妻子冉金银一同住进了南院。

　　杨春水结婚也花了不少钱，虽说当初有王天晴娘家人帮衬，没有像大哥杨春江当年那样艰难，可置办全套新家具，依旧欠下了不少外债。早在杨春水结婚之前，郭凤仙就私下和杨春江商量，说春水性子木讷，不如大哥春江能干，一家人要团结一心，共渡难关，帮着老二一起还账。杨春江心软，点头同意了。

　　可王天晴一百个不愿意。凭什么老二借的债，要他们夫妻俩跟着一起还？她常常和杨春江争吵，闹着要带着孩子回南方，留杨春江自己过日子。

　　夜深了，儿子杨大地睡熟之后，杨春江轻声哄劝王天晴，跟她说自己离不开她，一番掏心窝的甜言蜜语，王天晴终究心软，同意帮老二还账。

　　日子一天天过去，杨春江夫妇天天不得闲，不是下地干活，就是挑米去外村售卖。杨春水自从结婚之后，整日和冉金银待在屋里温存，地里的农活很少插手。郭凤仙听见动静，反倒笑着觉得，老二这是为老杨家开枝散叶，也是辛苦。

　　夏天暴雨频繁，房顶漏出一个小洞，杨春水也不修补，只拿水盆接着雨水。杨春水夫妇本就是一对懒人，天天围着郭凤仙转，端茶倒水，专拣老太太爱听的话说，还时常在郭凤仙面前搬弄是非，说大哥杨春江不孝顺，凡事只听媳妇的，真是娶了媳妇忘了娘。郭凤仙听了十分高兴，越发觉得小儿子懂事贴心。

　　为了尽快还清老二的欠款，杨春江夫妇一直刻意没有再要孩子。夜里看着贤惠温柔的王天晴，杨春江也一直克制着。那年夏天暴雨不断，小麦减产，不少地方还闹了洪水，卖小米的生意越发难做，老杨家的日子依旧紧巴巴的。

　　没过多久，冉金银怀孕了，听说怀的是一对双胞胎。这是唯一能让郭凤仙宽心的喜事，也是老杨家盼着壮大家族的好消息。一桩喜讯刚落，又一桩好事传来：王天晴养的大肥猪卖了九百多块钱，一下子就把杨春水欠的外债全部还清了。郭凤仙说，这是双胞胎带来的好运。杨春江夫妇终于可以松口气歇一歇了。

　　为了挣钱，杨春江瘦得厉害，王天晴的双手也变得更加粗糙。杨春江心里明白，王天晴是从一个坑，跳进了另一个坑。嫁人之前，她每天都能吃上阿爸做的腊肉；嫁人之后，只有过年才能吃上几块猪肉。她原以为打猪草已经很辛苦，嫁过来才知道，永远干不完的农活才最熬人。王天晴总跟杨春江说：“只要咱们勤快，一定能过上好日子！”杨春江知道，王天晴是难得的好媳妇。一晃，王天晴嫁过来已经四年多，这四年多，陪着他吃了不少苦。杨春江心里打定主意，要好好感谢自己的妻子。当然，他也有自己的小心思，想赶紧再要个孩子，他怕老二生下双胞胎之后，在家里的地位彻底超过自己。

　　一天傍黑，他把杨大地送到南院，让孩子晚上跟着奶奶睡。王天晴独自在家等候，心里脸红心跳，她明白杨春江的心思。自从有了杨大地，夫妻俩每次都不敢尽兴，总是小心翼翼，生怕孩子醒过来。如今老二的账已经还清，往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。杨春江心里盼着，这次能如愿怀上孩子，他兴冲冲从南院跑回了家。

　　屋内点起两根红蜡烛，二人仿佛重回新婚之夜。那一夜，是他们的初夜，也是王天晴的第一次。夫妻俩温存相拥，杨春江轻声问她，以后还闹不闹着回南方，还跟不跟他吵架。王天晴轻声求饶，格外温柔。杨春江心里想着，这次准能怀上。

　　冉金银怀孕五个多月的时候，突然下身大量出血，腹痛难忍，紧急送到医院。医生告知郭凤仙，孩子没能保住，是孕期同房动作过猛，动了胎气。那可是一对双胞胎！郭凤仙又气又急，当场扇了冉金银一巴掌。

　　如今老杨家上下都知道，是杨春江和王天晴拼命苦干，才把老二的债还清。王天晴觉得，杨春水夫妇没保住孩子，如今处在下风，正是摆脱老二、向老太太提出分家单过最好的时机。于是她让杨春江去找郭凤仙，提出两兄弟分家，各自过日子。郭凤仙很快就同意了，还说既然分家，房子也要重新调整，以示公平。

　　杨春江夫妇分到五块地，一共三亩：三块水浇地，两块旱地，地块分散，天南地北。老大一家搬去南院，住那五间土坯房。

　　杨春水夫妇分到连在一起的两块地，一共三亩，全是水浇地，老二住北院那四间砖木瓦房。至于郭凤仙，由两兄弟轮流赡养，每家每个月给五十块零花钱。

　　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偏心的母亲！好房子、好耕种的地，全都留给了小儿子！

　　杨春江带着老婆孩子，推着木板车，搬家去往南院。推开屋里的木门，只见堂屋房顶有个脸盆大小的破洞，屋顶的大梁已经开裂，木椽子、苇席全都破损不堪。这五间土坯房，还是郭凤仙当年结婚时候盖的，年久失修，早就成了危房。

　　王天晴只觉得，天都要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