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、兔子 套子下下去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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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想到有人盯着他们睡觉，这地方就坚决不能待了。
他们顺着石头滩往南挪，挪出半里地，找了处背风的石缝安下。说是安下，其实就是把两块石头之间的沙扫一扫，把布铺上。布四个角钉着四颗鱼钩，铺上去只能压住一个角，另外三个角拿石头压。石头压布，布就皱，也能将就。
那道压痕落在身后了，但林野还是一夜没睡踏实。风每停一次，他就醒一次；黑礁每响一阵，他就数一次自己的心跳。他躺在那儿想：那个人蹲在他们旁边的时候，离他们能有多远呢？三步？两步？他当时要是来一个翻身，会看见什么？
他没敢往深处想。他只知道，天一亮，他们就更饿。
还是草。白根的草已经拔得差不多了，南边这片草根发黄，更涩。他嚼着，嚼出一点甜味，不算真甜，饿出来的甜。饿到第七天，舌头会把什么都嚼出一点盼头来。
“你说，回去以后，”陈默嚼着草，忽然说，“第一顿吃什么。”
“没想过。”
“我想过了。一碗鱼丸汤，清汤的，上面撒芹菜。不要辣。”
“你倒是具体。”
“想的不具体，咽不下草。”
林野没接。他嚼他的草。嚼着嚼着，他发现自己也在想，想他爹煮的那碗面，没熟，面芯还硬着。想的就是这么个东西。他咽下最后一口草。那碗面跟着一起下去了。
鱼丸汤说到鱼，林野想起静水湾那道石缝。头一天那条鱼之外，他又回去摸过两回，摸上来的条条肚子鼓，腮发白，跟他爹说的不能吃的一个样。他把鱼都放了回去。
钩子他也想过。海鱼得钓，钓得有线。鞋带又短又浮，下到浪里兜不住钩。四颗鱼钩，只好接着钉布角。
陈默说的那三个字，他没跟陈默提，自己压着。
不知道是不是太饿了，下午，他看见了一只兔子。
先当自己饿昏了头。他盯着看了一阵，兔子还在。灰的，比拳头大不了多少，蹲在一块石头上，正面朝着他。
他不动，它也不动。他往前挪一步，它没跑。他再挪一步，它抖了抖耳朵。他挪第三步的时候，它把前腿往回收了收，还是没跑。
它的眼睛圆圆的，黑色。它看他，看得很坦然，像看一块石头。
林野弯腰捡了块石头。他弯腰的时候兔子看着。他直起身，石头在手心里掂了掂，兔子看着。他把手抡起来。
石头出手了。擦着兔子后腿过去，砸在后面的石头上，啪的一声。兔子这才动，翻了个身，三蹦两蹦，没进石头缝里。
林野站在原地。
它跑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它没见过死。”
林野看着它没进去的那道缝，站了很久，想到了这个结论。
赶紧回去告诉陈默。
“它不怕人。”陈默说。
“岛上的东西都不怕人。”
“因为我们还没吃过它们。”陈默说，“吃上几只，它们就学会怕了。学会怕，就不好抓了。”
林野回头看他。陈默说完这句，自己先愣了一下，好像这话说完才听见自己说了什么。
“那就趁它们还没学会。”林野说，“下套。”
做套子需要绳，还得要一个能收口的活扣。绳倒是有现成的，鞋带。活扣要一个硬的、光滑的小件，能把绳头别住，一拉就紧。
他搜肠刮肚一整晚，想能当活扣的东西。石片太钝，贝壳太脆，铁皮一掰就掉渣。
天亮的时候他想到了。
布角上不是钉着鱼钩嘛！四颗鱼钩，钩尖朝外。
他坐在布边上，捏着一颗钩子，捏了很久。
这颗钩子是这块布上唯一亮的东西。拆了它，布就会缺一个角，这让他有点犹豫。这是岛上捡到的唯一一件“别人留下的东西”，留着它，好像写布的人就还在，好像那三条半句的规矩后面，还站着一个人。
写布的人还站在规矩后面。可是规矩没让他喝上水。
他还是决定把鱼钩拆了。
再把钩子弯成一个圆，鞋带穿过去，绳头一压，一拉就紧。他把活扣平放在兔子道的窄处。兔子道他已经看出来了，草上那一线，压得比别处矮，绕着石头缝的口子走。套绳另一头拴在半埋的石头上。两边的草用手拢了拢，拢得跟没动过一样。
下完了套，他先拉一把绳头。嗖，收到头，顺的，不卡。
再把圈撑开，两根细枝一左一右架住，撑圆。这一步省不得。鞋带软，圈立不住，塌着摆在路上，兔子路过先一脚踩塌了，顺便还给他留个脚印。架好退后两步看，不像下了套，像什么都没放。
行了。这回不许再碰了。剩下的事，就看兔子肯不肯低头。
套下好了，他找了块能看见套子的石头，蹲着。陈默在后头的石缝口坐着，守家当，顺带看他的纸。俩人隔十几步，谁也不说话。蹲了半天，兔子没来，来了两只鸟，落在套子边上，蹦来蹦去，把草啄乱了一小片。林野过去把草重新拢好。果然：套子下下去，先熬不住的是人。
“要是套着兔子，”陈默在后头说，“先吃哪条腿。”
“套着再说。”
“后腿。”陈默说，“后腿肉多。”
“你倒是懂。”
“饿的都懂。”
一夜没动静。林野睡不着，听。
这个岛的夜，动静是有路数的。浪是底，风是面，风底下偶尔有窸窣，石缝里的东西在动。他听出来窸窣声有两条路线：一条从石头滩往坡上，一条从坡上往石头滩。天黑的时候上来，天亮之前下去。
兔子也赶潮。
他又听了一会儿，听出第三条路线。不是兔子。兔子的窸窣是碎的，蹦一段，停一段。这条路线的响动是匀的，不快，不慢，从坡上下来，绕着他们睡觉的地方走了个半圆，又回去了。
他屏住呼吸。不是人，人踩石头会有分量，这个没有。别的什么，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它夜里也巡这条道，像守夜的，或者，像查夜的。
后半夜露水下来，鞋带湿了，活扣那一圈挂着水珠，亮了一下。林野醒着看了一会儿，又闭上。他不困。他在数黑礁的响。今晚有风，响是碎的。他数着数着发现自己在等风停，等风停了听整块的响。
他猛地把这个念头掐了。他在等什么。他在等那个东西。
天快亮的时候，套绳那边的石头响了一下。很轻，像什么东西被绊住了，挣了一下，又不挣了。他按住陈默。两个人又熬了一阵，等天灰下来，才过去。
过去的时候他学了个乖：不从上风口过去。他绕了半圈，让风在自己脸上，从下风往套子那儿蹭。
兔子道口翻出来一只鸟。
灰褐色，比鸽子小，翅膀耷拉着，鞋带在它脚上绕了两圈。活的，眼睛很亮，啄了林野的手指一口。
不是兔子。
“好家伙，”林野甩了甩手，“刚落网就咬办案的。”
他把鸟提起来。鸟在他手里挣，翅膀扇出来的风都带着热气。他翻过它的脚，捏住那条腿。
腿上有一圈东西。
铝的。一指宽，环着鸟腿。上面有刻的痕，一道一道，很浅。环是亮的，亮得有点新。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陈默凑过来，眯着眼看了很久。
“拿开一点。对着天光。”
林野把鸟举高。晨光斜着过去，环上闪了一下。陈默看了半天，伸手把鸟接过去，连着环捏在指头里，翻过来，又翻过去。
“上面有字。”
“念。”
陈默没念。他把鸟塞回林野手里，自己蹲下去，蹲在兔子道上，没起来。
“一个环。”林野说，“鸟腿上的环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默说。
“谁给鸟上环？”
陈默没说话。鸟在林野手里挣了两下，安静了，心跳得很快，一下一下的，从手心传上来。
林野没杀它。环没弄明白之前，这只鸟先活着。
作者有话说
第7章 兔子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