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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露水 天上不下雨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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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之前,草上有水。
“这事怎么之前没想到呢?”林野自嘲,“还得是我!”他半夜起来撒尿,尿黄得快成琥珀色,他自己盯着看了两眼。回去的路上,手背蹭到一线凉。他赶忙站住,又摸了一把。
草叶上有水!贴地长的那种草,叶子宽,一根一根全朝东边歪。
他蹲在那儿,就着天边一点灰光,把这片草甸看了一遍。整片草甸都挂着水,整个亮亮的一层。要是能全收下来呢?够两个人喝三天。三天,够做多少事,够爬多少趟坡。
这还要感谢夜里的雾,那是海上过来的雾,风一大就散,风一小就贴着草甸走,一边走一边把水挂上草叶。
天亮之前,雾还压在草甸上。要收水,就得趁着这几刻。雾一散,太阳一出来,水就还回天上去了。
他没叫陈默。先自己试。
防水布铺在草上,压着拖一米,翻过来,布面上一层亮。拧布,拧出来的水滴进贝壳,七八滴。他含了一滴。
齁的。
不是海那种咸,是齁。这布跟他们一起下的海,盐吃进了褶子,怎么拧都齁。这水比不喝还坏。齁水往下走,会把身体里的水一起带下去。
他把布甩开。甩到一半又捡回来。布还得留着。
“白高兴一场。”他小声骂了一句,“岛还搞售后服务,先给你看货,再告诉你不包邮。”
棉衫。他脱下贴身那件。料子薄,吸水,是他身上唯一干净的东西。
这个拖法他熟。跟在船上擦甲板一个道理。布要平,劲要匀。他擦过六年甲板。头两年他爹在旁边看着,后四年他爹不在了,他还是这么擦。
天没亮。他往草上摁,一下一下。弯着腰,衫摊在草上,一寸一寸往前拖。压重了,草断;压轻了,水不下来。他找了那个力道,一寸一寸走。
拖出二十米,衫的前襟全湿了,沉甸甸地坠着手。他直了一次腰,眼前黑了半分钟。这半分钟他站着没动,等黑退。他知道这是渴。他爹船上渴死过人,就是这么先黑的。他不能倒。倒在这儿,天亮前没人找得着他,露水一化,他连爬回去的力气都没了。
他自己也抖起来了,天亮前的冷往肉里钻。他把衫攥成一团焐在手心里,先拧后一半。
蹲下来拧。水聚在衫角,滴进贝壳。小半口。
这小半口他没喝。他端着贝壳走回去,放在陈默脸旁边。
陈默醒了,看了看贝壳。没推。
“你喝了?”
“喝过了。”
他没喝过。
陈默喝了。喝得很慢,一口分三下咽。喝完把贝壳递回来。
“你手在抖。”
林野低头看自己的手。真在抖。他把左手攥上,塞进腋下。
“冻的。”他说。
陈默看了他一眼,没拆穿。
趁热打铁,再来一遍。果然,同一片草,水珠小了一半,拧出来的更少,带着他手上的汗味,还有一点酸。
林野喝了,含了很久才舍得咽。
这片草甸成了他俩的宝地,太阳出来以后,两个人蹲在草甸边上,谁也没说话,但湿衣服还贴在身上,冷得人发抖。
蹲到腿麻,换来小半口。蹲着不动都出汗,出一身汗就赔进去小半口。
他们在拿力气换水,力气又得拿昨天的水来还。绕一圈,越换越少。这么换下去,最后剩下的那一点,留给死人。
得找活水。就是那种不用拿力气换、自己往外冒的水。石凹是干的,别的连影都没有。这岛上有吗?八成有。崖上那群鸟叫了五天,天天一亮就往岛里飞,天黑了才回来。海鸟不喝海水,这常识跑船的都知道。它们天天往里头飞,岛上肯定藏着水。在哪儿。鸟可不会告诉你。
鸟肯定也是拿命试出来的。飞错一趟,死一只。死来死去,活下来的都会认路了。
人就没这好命了。人手里就一块布,谁写的都不知道,话还净说半截。人只能自己试。试错一次,死俩。
他嚼着最后一根草,把这个念头咽了。
陈默咳了一阵。昨天呛进肺里的那口烟,一直没干净,天一冷就翻上来。
“你别蹲着呀。”林野说。
“那干嘛?”
“动一动,暖和。”
陈默站起来,往草甸里走了几步,突然弯腰看到了什么。
“这片草是平的。”
林野走过去。陈默指的是三四米外的一片草。整片倒伏,倒向同一个方向。草叶上有水,但比别处少,大半被蹭掉了。
有什么东西在这儿蹲过。或者躺过。草压得很实,压痕的边上还是软的,没弹起来。
林野蹲下去,比压痕的大小。拿自己比,比一个人坐着大,比两个人躺小。这么大一块,鸟压不出来。是什么,比不出来。他把鼻子凑近了闻。草味,土味,再往深里一闻,还有一股很淡的咸腥味。不是海带的腥,也不是礁石上贝堆的腥。是汗。这味他熟。船上舱里挤十几个人,一个夏天下来,木头板缝里渗出来的全是这个味。
汗渗进土里,渗得这么深,不是打这儿路过。蹲过,蹲了很久。
是人。
他抬头,看自己拖布的这一路。他拖出来的那一道,压得比那片新,水也蹭得比那片干净。
两道痕,隔着三十步。一道新,一道旧。旧的那道,比他的早一夜。
昨夜。
昨夜他们在崖根躺着,黑礁响了一整夜。这段草甸就在三十步外。
他们躺着的时候,有人在他们旁边蹲着。
蹲多久。看什么。为什么不出声,也不走。
林野站起来。他没有四下张望。他把棉衫穿回去,湿布抱在怀里。
“走。”
“去哪儿。”
“离这儿远一点。”
陈默跟上来。走出去十几步,他小声说了一句什么。
“什么。”
“我说,”陈默说,“他蹲了一夜,就看你怎么喝水。”
林野的脚步没停。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,没过完,他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。
按下去,比想完容易。
太阳出来了。他往南走,走一段,用眼角扫一遍身后的草甸。
草甸平平地铺着。风把所有倒伏的草都吹起来,又都放下去。
走出半里地,他停了一次,回头看了一眼。看的不是草,是草甸边上那块石头,昨天他蹲过的那块。石头是空的。
他站了两口气的工夫,接着走。他不知道那个人现在在哪儿,在不在看他们。他只知道一件事:从今天起,他们喝的每一口水,都得先想一想,是谁先看见他们喝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