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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一只鸟 鸟养了一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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鸟带回来了,拴在布边那块石头上,鞋带在它脚上换了个活结。
环上有字。陈默看了半天,就说了句“上面有字”,然后蹲下去了。怎么问都不念。这个人不肯说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:蹲着,看地。昨天他在兔子道上就这么蹲了半晌,一个字没吐。林野知道,再问也是白搭。
环本身不急。褪下来揣兜里,人是活的,环是死的,跑不了。这只鸟留着的理由,其实只剩一个:说好了的,环没弄明白之前,它先活着。
那就先养着。
上午他喂它。嚼碎的草叶,送到嘴边。它扭头。
喂水,用贝壳底那一小口。它往后躲。
“它不吃草。”陈默说。
“那它吃什么?”
“虫。”
“哪儿有虫?”
陈默没答。这岛上,他们到现在没见过一只虫。
中午它拉了一泡,白的,正好拉在林野刚抻平的布角上。林野蹲下来跟它讲了讲道理。它歪着头听完,啄了他手背一口。
下午它蔫了。头一垂一垂的,眼睛还亮,就是不动了。没虫,没谷,喂什么都不肯咽。它在这个岛上连客人都当不成,只当得成一顿饭。
林野蹲在它面前,做最后的谈话。
“给你两个选择。”他说,“一是饿死。二是晚饭。饿死没人给你收尸,晚饭起码走的时候身上是热的。”
鸟看着他,看得跟那天那只兔子一模一样。这岛上的东西,都没见过死。
“行。”林野站起来,“弃权了。”
他把铝环从鸟腿上褪下来,掂了掂,递给陈默。陈默接过去,看了看,揣进兜里。
杀鸟用的是石头。一下。他把鸟按在布上,布垫着,免得血渗进沙里。
“血别浪费了。”陈默说。
林野停下。陈默把贝壳递过来。血顺着布往下走,接了小半壳,温的,冒着一点热气。
“你喝。”林野说。
“你杀的。”
“咱俩一起杀的。”
陈默接过去,喝了。喝完把壳底那一点晃了晃,推回林野面前。林野也喝了。腥的,温的,过了嗓子以后有一点甜。喝完他舔了舔壳边。
拔毛拔了一刻钟。全用手,一根一根拽。翅上两根大的,他抽出来别在耳朵上,别了一下,自己拿下来扔了。不知道为什么,就是觉得不该。
火生在风口。风把火苗压得贴着干芯走,倒是不灭,就是小。打火机打了一下,就一下。这东西每打一下,他心里都记一笔。
他们用石头围了个半圈。这是他上岛以来头一回自己砌灶。砌到一半他发现,自己的手稳得很。人有事干的时候,手就稳。
火吃完这只鸟,还剩一层炭。他把炭拢成一堆,拿贝壳扣上,压了块石头。保住了,明天少打一下打火机;断了,就全凭手气。他头一回给火留后路。
鸟架在两根湿棍上,慢慢转。油滴下去,火苗蹿一下,滋啦一声。那个声音让他俩都不说话了,就听。
火太小。外面那层皮焦了,里面还是红的,贴着骨头的地方带着血丝。
他们吃了。先撕腿,再撕胸。连骨头一起嚼,嚼碎了咽。头骨最香。他咬开的时候,脑是热的,一小口,滑的。陈默啃完自己那份骨头,把骨头渣在手心里倒了倒,倒进嘴里。
“我说过的。”陈默说,“后腿肉多。”
林野低头看了看手里啃剩的那条腿骨,又看了看陈默。
“这鸟昨儿下午还活着,你惦记到今天。”
“我惦记的是腿。”陈默说,“谁让它长出来的。”
吃到一半,陈默说了一句。
“慢点吃。”
“嗯。”
“胃缩了一天了,撑不开。”陈默说,“塞满了要吐。”
林野把嘴里那口放慢了。是这个理。他前几口咬得太急,胃已经开始拧了。
放慢了才知道,嘴里那点肉味有多短。嚼十下,味就没了,剩下的全是嚼劲。他一颗一颗地嚼,像数钱。这一顿是他们上岛以来第一顿荤腥,也是他这辈子吃得最慢的一顿。不是斯文,是不敢快。快了,这一顿就提前结束了。
肝他单独留着。
他爹说过,海鸟的肝不能多吃,吃了眼花。他爹说这话的时候在剖一条带鱼,头也没抬。肝切成两半,一半给陈默。
陈默吃了。吃得很慢。咽下去以后看了林野一眼。
“你爹说的?”
“谁说的不重要。”
“你爹是干什么的。”
林野嚼着骨头,没马上答。他爹是跑船的,跑了他记不清多少年,跑没了他记不清哪一年。这两个“记不清”搁在一起,像一句谎话。
“跑船的。”他说。
陈默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问。问一句,答四个字,陈默就收了。这个收法,比追问让人心里发沉。
日头偏西的时候,两个人开始拉。
来的之前有先兆。肚子先响,响得像潮水在石头底下走。林野还想撑着把套子看完。他想喊陈默,喊了一半停住。这一嗓子喊出去,得先咽下一口唾沫,这一口他也舍不得。
先是林野。肚子里忽然一沉,跟潮水一样,说来就来。他跑向礁石后面,跑到一半就知道来不及了。拉到后来什么都没有了,还在拉,拉出来的是水,热的,止不住。
然后是陈默。
他们一人占了一块礁石,中间隔着两步。谁也顾不上谁。天黑了,月亮出来了,月亮又斜了。中间他们挪过一次位置。涨潮了,水漫到脚脖子,凉的,两个人一边拉一边往高处蹭,蹭两步,蹲下,再蹭两步。
后半夜,陈默在旁边笑。
不是大声笑。他拉着,笑一口,停一停,再笑一口。笑声很轻,被夜风一吹就散。
“你笑什么。”
“这八天,”陈默说,“最好吃的一顿。”
林野想骂他。骂到嘴边,变成了一阵拉。骂不出来。等那阵过去,他也在黑暗里笑了一下。就一下。肚子疼,不敢多笑。
天亮的时候,两个人都起不来了。
不是睡的,是拉的。腿一撑直,膝盖就打晃。他们扶着石头往回挪,挪回布上,躺下。
林野躺着算了笔账。这一顿,进的是二两肉、一口血。出的:一晚上拉的,加上他们把这八天存下的水全喝了。等于白吃,还倒贴。
他躺着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昨晚最狠的那阵,他疼得眼前发白,什么都顾不上。陈默呢。陈默那一阵在哪儿,在干什么,他一眼都没看见。两块礁石隔着两步,两步,按说抬头就能看见。
他没接着想。手底下没凭据的事,想了也是白想。
“记账。”他说,“生食,不吃。宁可饿。”
“宁可饿。”陈默重复了一遍,没睁眼,“你记着,我说过饿不死人,渴才死人。”
“你说过吗。”
“现在说了。”
林野躺了一会儿,想起一件事。
“环。”他说,“昨天你没念。”
陈默在他旁边躺着。过了很久,他坐起来,从兜里把铝环摸出来。
“编号是刻的,”他说,“后面跟着一个年份。”
“哪一年。”
陈默把环递给他。他捏着环对着天看。刻痕很浅,横着一排。他认不出字,但数字认得出。数字到处都一样,秤上、船上、渔牌上,都是那一套。
他把那个年份念了一遍。
“三十年前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三十年前没人给这鸟上环。这鸟活不了三十年。”
“环不是三十年前上的。”陈默说,“环是新的。”
林野把环拿近。他在船坞待过,铝的东西见得多了。铝不生锈,但铝发乌、起白皮,两年就旧,十年就糟。这个环亮,边角一点没磨,刻痕的棱还是利的。
“有人一直在换环。”林野说,“鸟死了,换只鸟,再上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三十年一直有人干这个。”
陈默没接。
“谁?”
陈默把环要了回去,收进兜里。他躺下去,把脸侧向一边。
“睡吧。”他说。
林野睡不着。
三十年前,这岛上有人。今天,这岛上有人。中间那些年,人也一直在。给鸟换环是手上活,得有人来,得有新的环带来,得有东西记着哪只上过、哪只死了。
有账。有人在给这座岛记账。
记账。他想起陈默怀里那沓纸。陈默也在记账。谁的账,记的什么,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到今天为止,那个人的账上还没有他们这一笔。他们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。
可那个人知道他们。知道他们在哪儿睡觉,知道他们怎么喝水。
他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。
陈默在旁边数数。很小声,一下一下的。他听着,数到三千多的时候,天就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