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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没有风的地方 夜里点火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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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阳一出来,风就大了。
林野把上衣拧了一把,拧出来一股浑水。衣服六天没真正干过,贴在身上,风一吹,凉往肉里钻。但到底是比夜里好。夜里的冷是从骨头里出来的,伴着黑礁那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响的声音。可他们太需要睡眠了,睡得着,第二天才有力气找水。
“得有个火。”他说。
陈默没抬头。他在弄那个防水袋,把里面的东西一张一张拿出来,摊在石头上,又一张一张收回去。是泡过的纸,一沓,软塌塌的,边上一碰就掉渣。
“纸也要烘。”陈默说,“纸烘干了才硬。硬了才能翻。”
“我说得有个火。”
“听见了。”陈默把最后一张纸摊平,压上小石头,“你弄你的柴,我看家、晒纸,顺带去崖根转一圈,找找能背风的地方。天黑前凑齐。”
他去了浮木线。潮水每天把海里的东西往那条线上推。浮木大部分是泡透的,一掂就沉手。泡透的木头,烧起来全是烟。他一根一根掂,掂着轻的,闻。有咸味的不行,咸味吃进了木头里,烧不掉。挑了半个上午,挑出六根。
又在灌木里掰了两抱枯枝。没有斧子,两块石头,一块当砧,一块当锤,顺着纹路砸。砸开的芯是干的,浅黄色,但芯只有手指粗。他砸了一下午,右胳膊比左腿还酸。
太阳偏西的时候他直起腰,腰“咔”的响了一声。这一天花出去,换回来十几根手指粗的干芯。他扶着自己的腰,看着那捆芯。这就是一天的收获。
日头再往下走,陈默先回来了。裤腿上全是白灰,怀里抱着一捆枯草。
“草,崖根扒的,干的。”他把草放下,“还找到个地方,三面是崖,背风。回头你去看。”
林野把自己那捆芯卸在草旁边:“就我这工作量,搁外头怎么也算个八级木工,月薪过万那种。”
“现在结算。”陈默说,“工钱是今晚能烤火。”
离天黑还有一截,林野先试火。夜里等着他的是什么,他知道。冷,和响。今晚不一样,今晚有火。
火绒是海藻晒的,晒了两天,摸着发脆。
第一次。
打火机打了三下。火星落进火绒,火绒着了,一小簇,发亮。他把最细的干芯搭上去,吹了两口。芯的皮冒了个泡,黑了。
灭了。
芯干,皮不干。皮一受热就渗水,水一出来,把那一小簇掐死。
他把十几根芯全剥了皮。指甲缝里塞满黄沫子。剥完的芯白生生的,像一捆小骨头。
第二次。
“着了!真的着了!”他欢呼起来,两根芯一起冒火苗,比第一次高。
紧接着,风来了。火苗歪了一下,趴下去,贴着火绒烧了一圈。
“你拿走吧,都是你的!”他朝风喊。
没了。
林野看着那点白灰。打火机到现在,打了十九下。
十九下。这串数字在他脑子里钉着。壳里的煤油是有数的,数完了,火就跟这个岛没关系了。
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剩下的二十几下能干什么。烧水,一次。烤火,两三夜。烘干陈默的纸,还得再省。他恨这打火机太小,怎么没带个油桶在身上。
“得找背风的地方。”陈默说,“我下午找到的那个,走。”
崖根那个凹处,半人高,往里凹进去两米,崖壁挡着三面。林野伸手进去试,手是干的。里面还有一层去年的枯草,脚踩上去簌簌响。
“这儿。”
火绒放中间,干芯围着,他跪着挡风。打火机一下就着了。
火起来了,比他想的旺。干芯烧得脆响,枯草映得发红。热气糊在脸上,六天了,头一回觉得身上是自己的。陈默往里挪了挪,防水袋贴在胸口,脸朝着火,眼睛闭着。这个人六天里头一回把眼睛闭上。不是睡觉,就是单纯地闭着,火光在他眼皮上跳。
“你闭眼干什么。”
“歇脑子。”陈默说,“我爹教的。他说脑子跟船舱一样,装太满,船要沉。隔一阵得开一回舱。”
林野没接话。这是他头一回听见陈默提他爹。
林野把两个人的衣服都脱下来烤。烤衣服的空当,他看着火。火这个东西得一直喂着。喂着,它是你的;走开一步,它就不是了。
陈默在火光里把那沓纸凑近了烤。不贴火,隔着一拃,一张一张地翻。翻得极慢。
“你这纸到底是什么?”林野问。
“账。”陈默说。
“谁的账?”
陈默没答。他把手头那张烤干,换了下一张。
林野出去抱柴,想把这炉火喂住。
回来钻进洞,他呛了头一口。
烟先不肯走。
凹处两米深,三面崖壁,顶上也是崖壁。烟往上撞,撞在崖头上,散不出去,掉头往下走。先是浮在洞顶,薄薄的一层蓝色。
然后那层蓝开始往下沉。
不快,像有人拿着大号打气筒往洞里打气。蓝色沉到眼睛的高度,他被辣得睁不开眼,一睁就是一包泪;等到烟沉到胸口,吸进去的每一口都是烫的。
他赶紧把柴扔了,先爬了出去。外面的空气放闸般灌进肺里,凉凉的,像活过来了。他贪婪地大口喘,喘了三口,猛地觉出了不对。
身后没有咳嗽声了!陈默呢?
他回头,洞口那点光全变成了蓝色,看不见陈默。
“陈默!”
他趴在洞外,大喊着陈默,又吸进来满胸腔的烟,但里面没有回答。
林野决定爬回去。眼睛没法用了,干脆不用,用手和膝盖量地。先是火,热的那边不能碰。再往前,手碰到了鞋。他顺着腿往上摸,抓住脚踝,倒退着爬,一把一把换手。陈默比看上去沉得多,人都咳空了,一条胳膊还死死箍着那个防水袋。
拖出洞口,两个人一起滚在石头上。林野侧过身吐,吐出来的东西里有黑的。陈默趴在他旁边,嘴唇青着,咳得整个人对折起来。
缓过来一口气,林野哑着嗓子说:“先说好。刚这段算工伤,工钱得涨。”
陈默趴着,半天才挤出俩字:“没钱。”
林野还想争,一吸气,又咳成一团。
火还在凹处里烧。没人敢回去救火。它自己把最后一捆干芯烧完了,一根没剩。
两个人咳到天黑。林野咳出最后一口的时候,喉咙里带上来一点腥的。吐在石头上,唾沫里有血丝。
他看着那点血丝,血丝让风一会儿就吹干了。
陈默缓过来,指着那个凹处,说了一个字。
“灶。”
林野看了看。三面壁,一面开口,顶上封着,可不是灶嘛,他俩忙活了一天,把自己塞进了灶膛。
“写布的人试过。”陈默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不然他想不起来写这条。”陈默说,“人嘛,只会写自己挨过的东西。”
林野把布掏出来。第二条,没有风的地方。后半句,出事之前陈默念过。现在他知道后半句为什么是这四个字了。
写布的人不怕火烧山。
他怕人往背风的地方钻。人冷了,怕了,累了,就想找个挡风的地方。这岛上所有挡风的地方,都是这样的灶。你要躲风,就得跟烟住在一起。
那第一条呢。天黑以后,不要听。写这条的人,八成自己也挨过。
他把这两个半句摆在一起。摆在一起,还是不明白。但他知道了:写布的人,一条一条挨过来,才写下这三条。看来这岛上的道理不直给,全是拿苦头换回来的账。
夜里两个人分开躺,隔了两步。不是赌气,倒像是咳嗽会传染,一个咳,另一个也跟着咳。
陈默咳了一阵,缓过来,忽然说:“那天在海里,你抓着我不撒手。”
“胡说。我抓的是木头。”
“木头没胳膊。”
林野在黑暗里笑了一声,一扯嗓子,咳了半天。
咳完了,他说:“其实那条船早就不对劲。柴油机我俩轮着修了六天,越修越漏。舱底还有一股甜腥味,别人闻不见,我闻见了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我闻见了,没吭声。”
陈默也没马上接话。过了半天,他说:“我也闻见了。”
再没人说话。风没起,黑礁还在响。
后半夜冷得没法躺。衣服没烤成,贴在身上,风从开口那面灌进来,两个人把布裹在身上,背贴背坐着,把呼吸放到最长。黑礁在响。响声从脚底下的石头里走上来,走到脊梁,走到牙根。林野咬着牙。他发现咬着牙的时候响声小一点,就用牙顶住,顶到腮帮子发酸。
几个晚上的难眠让他们发现:风一起,响就停。风一停,响就来。头一夜风还大一阵小一阵,这两天,风是天一黑就被收走的东西。
风和响,他宁可要风。他数着风,盼着风。
天快亮的时候,两个人才睡着了。
风还没起。黑礁那边还在响。
响就响着。他们听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