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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黑礁在响 岛上的水坑 ...

  •   “我有个发现。”林野嚼着草根,说得很急,“那边坡下有个石凹,前天干的,今天早上潮的,但是水没了,坑沿光溜溜的,像是手指抹的,抹得很平,连石头缝里的潮气都刮走了。”

      陈默听完,只问了一句:“石头上有没有印子。”

      “手指抹的。看不出是谁。”

      “鞋印呢。”

      “坑边一圈全是光的。”林野说,“不光水没了,印子也没了。”

      陈默蹲在礁石上,朝坡下看。天快黑了,坡下那片石头沉在暗里,什么都看不见。

      “明天他还会来。”
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
      “你抹了四天的碗,你也会天天抹。”

      林野没接话。这话听着有道理,又有一点不对。哪儿不对,他没往下想。天黑了。这个岛上,天黑了以后,力气得省着,念头也得省着。

      “那咱们去坑边蹲他?”

      “蹲他干嘛。”陈默说,“他不想见咱们,你蹲到腿断也白蹲。他想见咱们……”

      他停了。

      “他要是想见咱们,就不用抹得那么干净。”

      林野的后颈麻了一下。他干笑了两声,笑得比哭还费劲:“好家伙,上岛五天,先被一个看不见的人拉黑了。”

      陈默没笑。他从来不接这种话,但林野看得出来,他听进去了。

      这一天,两个人进嘴的,是十根草,三片海藻。贝壳里一滴水也没有。舌头肿着,咽东西的时候嗓子眼儿发紧,咽一口,歇一口。躺下之前,林野把家当清了一遍:布,一块。打火机,一个。贝壳,两个。全部家当,一只手能攥住。

      “咱们现在这个资产状况,”他说,“想破产都没资格。”

      陈默想了想:“要饭的还有个碗呢。”

      林野晃了晃贝壳:“咱有两个,还是一对。”

      说完俩人都没笑。怕笑出来更饿。

      躺下睡不着,他又算了一遍身子的账。舌头肿,尿黄,站起来眼前发黑,这些他都记着数。他爹说过,人身上的水是有数的,先干舌头,再干眼睛,最后干脑子。舌头已经干了。他不知道眼睛还剩几天。

      这个数没法算出来。算不出来才最要命。就像阎王爷追着你跑,你知道他就在身后,但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加速,什么时候突然抓住你。

      天黑透,风慢慢停了。

      先是浪小了,排与排之间的空当长了。然后草不动了。然后耳朵里那层一直有的呜呜的底声也没了。

      岛静下来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血在耳朵里走。

      然后黑礁那边响了。

      呜——呜——。一下长,一下短。

      比昨天近。

      昨天风大,响是被风切碎了送过来的,风歇一下,它来一下。今天风停了,它整块地过来。从石头里过来,从脚底下过来,从他躺着的那块礁石里过来。

      林野把手指塞进耳朵。

      没用。响不是从耳朵进的,是从下巴进,从胸骨进。手指按着,响得闷一点;手拿开,响得清楚一点。不增,不减,像它根本没把他这个人算在听众里。

      他试着哼渔歌。哼出声,嗓子哑得不成调。有用。自己的声音在骨头里走的时候,那个响被挤出去一点。他哼,响就退;他停,响就回来。

      “跑调了。”陈默在旁边说。

      “跑调才像人唱的。”林野说,“听着像人,我就还是个人。”

      他哼了十几句,停了。不敢多用。拿这个法子躲它,像拿脑袋跟它顶。他不知道顶输了会怎么样。

      陈默的办法是数脉搏。一下,一下,数得很大声,故意的。数到一百二十,停了。

      “没用。”林野说。

      “我知道没用。”陈默说,“给你个数着。数数的时候,它就是声音。不数的时候,它是别的。”

      别的。林野不想知道别的是什么。

      他躺在两块石头中间。天上星星多得不讲道理,一道银河横着。他闭上眼。

      闭眼以后,黑里那些东西又来了。还是那三样:缺了角的礁石,积水的缝,两米外一条腿在抖的陈默。跟那回一个字都不差,像这一幕在黑里搁着没动,专等他闭眼。

      它们本来好好的。响声一进来,就晃。礁石往左漂一点,又漂回来,漂得不快,像在水底下。陈默的轮廓一会儿近,一会儿远。有一次,那个轮廓的肩膀上多出来一块。

      他睁眼。陈默抱着膝盖,肩上什么都没有。

      闭眼。又都在,又都在晃。

      响声不让他用眼睛。它一响,黑里的东西就晃,他闭眼这点本事就废了。这事他没法跟陈默讲。陈默剩下的是字,他剩下的就是这个。两个人身上都剩一点跟平时不一样的地方。这个岛,好像专门收拾人身上剩下的那一点用。

      后半夜,响声变了调。

      短的没有了,全是长的。呜——拖得很长,中间不断,像什么东西把气吸满了,一直不换。胸口跟着发闷,闷得想吐。他咽了两口唾沫压下去。唾沫黏在喉咙里,咽下去,更干了。

      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睡着了。

      陈默把他摇醒了。

      天还黑着。陈默的手抓着他的肩膀,抓得很紧,指甲抠进肉里。

      “你刚才在走。”

      林野坐起来。后背是石头,前面是黑。他低头看自己的脚。鞋在脚上,鞋带没开。

      “走到哪儿了。”

      “你自己天亮了再看。”陈默说,“先坐回去。”

      林野往回挪,后背贴上石头。他抬起手,就着星光看手心。手心是干净的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先看手心。他怕手里攥着什么。没有,手心空空的。空成这样,反而更吓人。睡着的那段,这双手干过什么,他说不清。

      心跳得很快。不全是吓的。刚才睡着的那一段,他一点都不知道。身体自己起来,走了路,又躺回来。

      这比掉下崖还让人发冷。

      “我走了几步。”

      “七步。我数了。”陈默说,“我叫不醒你。我推你,你不倒,就往前挣。你走得很稳,比白天稳。腿是直的,一步一步,跟心里有数似的。”

      “我说什么了。”

      陈默停了一下。

      “说了一句。重复了很多遍。”

      “哪句。”

      “听不清。不是话。”陈默说,“像在跟着它数。它的长音拖一下,你嘴里动一下。”

      林野的手心出汗了。五天没正经喝水,出的汗都发黏。

      他把布从怀里掏出来,摸那半句。天黑以后。不要听。

      不要听什么。

      昨天他想的是:不要听那声音。今天不对了。

      他面朝黑礁跪坐着试。响从正面来,清清楚楚,闭眼,黑里的东西在晃。他转过去,背对黑礁,胸口贴着膝盖。响小了一半,那个“晃”也小了。

      转回来。又晃。

      转过去。又稳。

      一遍,两遍,三遍。每一遍他都数着自己的心跳。风还是没起。他跪在背对黑礁的方向,额头抵在胳膊上。就这么跪着,居然缓过来一点,胸口那点闷松了。

      “它认方向。”他说。

      陈默没接话。过了很久,他说:“布上写的是,不要听。”

      林野等他往下说。

      陈默没往下说。

      林野也没再问。规矩这种东西,问出来的不算数。写布的人要是能解释,就不会只写半句。

      天蒙蒙亮,风起来了。先是草动,然后浪响,然后耳朵里那层底声回来了。黑礁那边彻底没了声。

      林野站起来,走到崖边,回头看那七步踩出来的印子。草被压倒了,一道很直的印子,从睡觉的地方一直到崖边。最末两步踩在草茬上,草根翻出来,土还新着。

      差一步。差一步就是崖。

      陈默跟过来,站在印子旁边,从第一步看到第七步。

      “每步都一样长。”他说。

      林野看。真是。七步,一步不多一步不少,像有人在心里拿尺子比着走。

      那几步不像他走的。是有什么东西借着他的腿,往一个它早量好的地方走。上回他闭眼走,也是差一步。两回,同一个地方。

      “昨晚我念的那句,”他说,“你再想想。一个字也行。”

      陈默把脸转过去,看着海。

      “不了。”他说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4章 黑礁在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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