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两个圆》十四重山

8、垂头 宋诚，抬头

　　在急切又慌张的期待中，期末考试的成绩总算是出来了。

　　一下课，所有人都乱哄哄得挤在门门口看贴在墙上的成绩单。

　　“我靠，孙宁宁果然毫无悬念的第一啊。”孙诗怡说。

　　“隔壁班第一多少分？有孙宁宁高吗？”

　　“你说安晴？她包没孙宁宁高的啊。”人群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声，“她不就高一的时候赢了孙宁宁一次，万年老二嘛。”

　　“那你多少？万年吊车尾？”

　　“行了行了，别讨论别班的。”孙宁宁及时终结这个话题，“专注自己的成绩吧老大们，老说别人班的，给人家听见了，她们班主任带着人过来揍你们我可不管啊。”

　　想到隔壁班主任那凶悍的样子，大家赶紧嘻嘻哈哈换了话题。

　　乔慕没去看成绩单，而是直接趴在桌子上睡觉。

　　反正最后课代表手上都会有一份成绩单，什么时候看不是看。

　　果不其然，晚自习上课前，孙宁宁就拿着几份成绩单回来了，给了乔慕一份。

　　乔慕首先看了一眼数学，91分......嗯，还行，至少及格了。

　　语文132，英语147，政治90，历史95，地理98。

　　“你完了。”孙宁宁坐在她旁边，小声说，“你和隔壁班语文课代表的语文都不是校第一。”

　　乔慕问：“我这个语文分数不是年级第一正常，她怎么回事？她考多少？”

　　孙宁宁：“说是选择题错了俩，考的比你还低。虽然总分还行，不过就凭咱语文老师那脾气，你俩估计都得挨骂。”

　　乔慕：“你语文多少？”

　　孙宁宁：“135。”

　　“还好，你语文考得不低。”乔慕仰头靠在后面的桌子上，叹了口气，“怎么感觉高二学个语文这么困难呢，我都生理性有些抗拒了。”
　　孙宁宁拍了拍乔慕的肩膀，略显同情地微笑，“祝你好运，哦不，祝你们好运。”

　　语文没拿校第一，按照郭丽霞的脾性，她和安晴都是要挨批的，这件事情就像悬在乔慕头顶上的雷，就看什么时候炸。

　　但是这个悬在头顶上的雷一直没劈下来，这让乔慕和安晴还以为是语文老师没在意这次的分数。

　　某个周五的中午，乔慕和孙宁宁被喊出去，说是要给年级单科第一拍照和总分第一拍照，孙宁宁毫不意外又是年级第一。

　　先拍理科后拍文科，乔慕和孙宁宁过去的时候，许宴刚好拍完数学单科之星准备回去，看到乔慕过来，几个人打了个招呼。

　　孙宁宁是总分第一，又是政治第一。拍照的时候旁边的主任一直笑嘻嘻得跟跟她聊天，说孙宁宁给学校长脸。

　　几天后，照片被贴在公示墙上。

　　乔慕过去看的时候，在墙上看到了熟悉的身影。

　　宋诚，生物单科之星。

　　乔慕偷摸拿出手机，站在宋诚的照片旁边，拍下了自己和他的第一张合影。

　　晚自习第二节下课，几个男生散步路过公告栏，就顺便走过去看一看。

　　“呦~宋诚这次不是第一啊。”谢审言说。

　　“这不是有个第一吗？”宋诚指指自己生物第一的照片。

　　“就一个生物第一啊？菜狗。”谢审言说。

　　“那你呢？我怎么记得你一个第一都没有，菜狗中的菜狗？”宋诚说，“不是参加了物理竞赛班吗？怎么没拿下来一个物理第一？”

　　“竞赛班就要拿第一吗？你拿一个试试？你拿一个我叫你爸爸。”谢审言肘击一下陈也，“你可千万别让他真拿到了。”
　　毕竟物理这科的第一常年都是陈也的。

　　“幼稚不幼稚你们。”陈也抬眼。

　　宋诚看盛行简站在高二单科之星的地方，也往那边走过去，“又在看你小青梅呢，又是数学满分吧？”

　　盛行简略微勾唇，“嗯，很厉害。”

　　宋诚：“啧。”

　　谢审言：“啧。”

　　白容与：“舔狗。”

　　陈也：“舔狗。”

　　“不过陈也，你表妹也挺牛啊。”宋诚眼睛一瞥，余光就又看到一个熟悉的脸，是乔慕的照片，“英语第一，历史第一，地理第一，嘶，三个第一，厉害啊。不过一般三门都是第一，那不妥妥的总分第一了吗？她怎么总分连年级前五都没挤进去？”宋诚看一眼总分榜，本来以为在第一就能看到乔慕的名字，结果一眼扫下来，第八个才看到乔慕。

　　陈也：“她瘸腿，不，断腿。”

　　“断哪了？”谢审言问。

　　“数学。”说到这里，陈也伸手挠了挠头，仿佛是不明白怎么就会断腿断在了数学上，“数学垃圾。”

　　“那得赶紧给孩子装假肢啊。”宋诚说，“不能耽误孩子走路啊，当家长的不得负起责任，装上假肢，让孩子实现健步如飞的生活！”

　　“我先给你按一个你要不要？”

　　“你看你，又急。”

　　“这偏科确实严重啊，都偏到大西洋去了。你们家就没想着怎么给她补补？”谢审言说

　　“她自己对数学不感兴趣，怎么补也没用。”陈也无奈，就算是乔慕积极去补课，但身体里的本能好像还是会抗拒这门学科，脑子就是不愿意转动，再怎么着都没办法。

　　好在其他学科的成绩还看得过去，硬是把自己的分数拽到了六百多分。

　　宋诚：“行吧，其他科往上托着，总分也能看。”

　　几个人就这么看着光荣榜的各位第一名，说这个人有点菜，那个人有点偏科，又超不经意地说说夸夸自己。

　　白容与看这群人对着光荣榜指点江山的样子忍无可忍。

　　“走不走了，几个成绩盯着看半天了，怎么着多看一会儿能长出花来吗？还是照片能变成真人？”说到这里，白容与盯着盛行简，然后继续说，“陈也，今天晚自习我们班主任可是一定会进班的，咱俩本来就是重点关注对象了，你要迟到我可不跟你一起？都特么39了，剩一分钟就迟到了，还看看看！”

　　“走走走。”陈也一边回话，一边转身跑过去。

　　宋诚、盛行简和谢审言三个人在后面表情丰富，然后也跟着跑上去，“哎小白，你不能只说陈也啊，我们上课都一个点啊，也提醒提醒我们呗。”

　　“我们又不是一个班，再说你们自己没带表还没张眼么？看外面还有人闲逛吗？一群傻愣傻愣的。”

　　宋诚、盛行简、谢审言：“......”

　　此时，正在班里刷数学题的乔慕打了喷嚏。

　　“怎么了？”孙宁宁问，“感冒了吗？”

　　“没，感觉有人在嘀咕我。”

　　“嘀咕你？”孙宁宁抬眼，在班里扫视了一圈，然后厉声斥道：“别说话了，自习保持安静！”然后在自己试题册上用铅笔写几个字，往乔慕那边移过去，“没人嘀咕了。”

　　乔慕偷笑着给孙宁宁竖了个大拇指。

　　距离放学半个小时的时候，班主任李刚在投屏放一张新座位表，“现在收拾东西，开始换座位。”

　　“我擦，我成第一排了，跟讲桌面对面.....”

　　“我怎么趴后面去了。”

　　“还好动的不多，好搬点。”

　　“后排靠窗，王的故乡！”

　　“同桌，我的位置没变，不用搬，我帮你搬吧？”

　　......

　　一时间，班里开始乱哄哄的讨论起来。

　　孙宁宁和乔慕抬头看到新座位表的时候，都默默松了口气，她们两个依旧第三排中间走廊右边的位置，两个人都不用动。

　　乔慕：“孙宁宁，咱俩不用动。”

　　“太好了，又可以做同桌了！我就说咱俩缘分不止于此！”孙宁宁一把抱住乔慕。

　　乔慕和孙宁宁偷偷笑两句之后，一起站起来转身对李诗怡说，“我们帮你搬吧李诗怡。”

　　“好人！我发誓你们两个就是仙女！你们就是30班最善良最美好的小仙女！”
　　换完座位，就是新一轮的学习。

　　随着天气渐渐转凉，高考倒计时上的数字渐渐变小，乔慕迎来了自己17岁的生日。

　　周五的晚上，乔慕穿着秋季校服，把周测的语文试卷送到办公室。

　　乔阙帮乔慕请了假，最后一节晚自习就不上了。乔慕背着书包，准备离开办公区，却在那个熟悉的楼梯口，看到了拎着书包垂着头的宋诚。

　　乔慕靠近他，轻声问：“宋诚？你怎么了？”

　　宋诚抬头，脸上一片阴沉，瞥着眉头，眼底泛红，一转以往的乐观和温和，但在看到乔慕的同时，依旧扯出一抹笑，努力恢复到正常的语气，“嗯？我没事，正准备上去找我们班主任。”

　　没事？怎么可能呢，乔慕第一次见到宋诚这么阴沉的样子，“你还好吗？”

　　“我真的没事，你怎么背着书包？”

　　“我请假了，准备回家。”

　　“那快走吧，请假的时间可太珍贵了。”他笑着打趣，“在学校浪费一秒都可惜。”

　　乔慕抿唇沉默了一会儿，看着宋诚，想说些什么，最后还是“嗯”了一声，“那我先走了。”

　　“好。”

　　乔慕走出几步，突然又转身快步回来，宋诚明显对乔慕这一举动有些惊讶，“怎么了？”

　　乔慕拉开书包，从书包里拿出一个草莓味的棒棒糖，递给宋诚，“今天买了一些糖给同学，还剩了一些，送给你一个。”

　　宋诚没有接。

　　乔慕立刻道：“拿着吧，人家都说，生日的时候送出去的礼物越多，福气也越多，如果送出去的东西被拒绝了，那就是福气走不进门的意思。所以，你收着吧。”

　　“好，”宋诚伸手接过，“那就谢谢了。”

　　乔慕说话有些急促，她都不确定宋诚有没有听懂她刚刚的话。看到宋诚伸手接过棒棒糖，乔慕立刻转身离开，“下次见。”

　　“生日快乐。”

　　乔慕心中一喜，抓着书包肩带的力气又加重了几分。

　　她一路小跑到大门口，见到站在门前的崔青云和乔笙笙。

　　“回家。”

　　“好。”

　　崔青云提前问过乔慕，是想在家里过生日还是想在外面，租一个包厢。乔慕说想在家里简单过，于是，崔青云洗手羹汤。

　　三人往外面走一点，就可以看到乔阙从车窗探出头向她们招手。

　　那天晚上，四个人在家里度过了安静温馨的生日，妈妈也打来了电话，祝乔慕生日快乐。

　　睡觉前，乔慕的笔记本上又多了一笔。

　　「农历2021年9月7日」

　　「七许，」

　　「今天在楼梯口见到了宋诚，感觉他情绪很低沉，很想安慰他两句，又怕失了边界，给他造成困扰。
　　但他祝我生日快乐，那我他开开心心。」

　　本着让乔慕睡个好觉的想法，乔慕的假是截止到下午第一节课之前。但乔慕是上午第三节自习课到的班里。

　　乔慕刚坐下，孙宁宁就脸色有些微妙：“乔慕，语文老师说让你回来了去找她。”

　　“有说什么事吗？”

　　“没，不过她今天第一节课下课喊你让你去办公室给她拿水杯，我说你请假了，然后她就让我去拿的。”

　　“行，我知道了。”乔慕把书包放下，又起身去语文办公室。

　　乔慕穿过那个熟悉的驼满海棠花的走廊，转了两个弯，走廊的尽头是办公室。

　　但语文老师郭玉霞并不在位置上，乔慕又去靠墙的两个桌子上看有没有新打印出来的东西。上面都是一些旧的作文，应该是没打印新的。

　　乔慕准备离开办公室，等下午的时候再过来一趟，走到门口她又顿住了脚步，然后回身问郭玉霞工位旁边的老师，“老师您好，我想问一下您知道郭老师去哪里了吗？大概什么时候回来呀？她说让我过来找她。”

　　“啊，她第二节课结束就没回来，我也不知道去哪了。”

　　“好吧。”

　　“不然你留个名字，等她回来了我跟她说你来过了。”

　　“好，我叫乔慕。”

　　“行那你先回去吧。”

　　“好，谢谢老师。”

　　乔慕又回去了，因为中午一般老师都不会在办公室，所以乔慕下午自习课的时候又去了一趟办公室，依旧没人，一整天过去了，乔慕也没再见到语文老师。

　　第二节晚自习下课，乔慕和孙宁宁李诗怡三个人又站在走廊上聊天，顺便乔慕也可以看那几个人经过......

　　那群人如期而至，盛行简、谢审言、陈也、白容与......唯独没有宋诚。

　　今晚没出来散步放松么？也许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？作业太多了？

　　乔慕本来是这么想的。

　　但宋诚接下来一个星期都没再出现在那群人中。

　　乔慕自然而然地想起昨天晚上那个垂着头站在漆黑的楼道中的男生，看到他的时候，他是什么心情来着？眼神凌厉，握着书包带，却在抬头那一瞬间，笑着跟乔慕说话。

　　乔慕不知道他是怎么了，只觉得他一定遇到什么事情了。

　　第二天上语文课的时候，郭玉霞也没提到底找乔慕什么事情，仿佛她从来没说过让乔慕去找她的事情。

　　她不再提，乔慕也没再去问。所有的事情就这么平静地在时光中流逝。

　　某天晚上，乔慕和许宴坐在高三教学楼对面的长椅上，乔慕随口说，“最近好像没见到宋诚和他们一起。”

　　“他请假了。”许宴说。

　　乔慕：“请假了？”

　　许宴：“嗯。好像是家里的事情吧，我也不太清楚，盛行简跟我提过一嘴，说是请假一个星期，好像是这样。”

　　一个星期？让一个高三生请假一个星期吗？

　　那天垂着头的男生又无法抑制地出现在乔慕的脑海里。

　　他还好吗？

　　那天晚上乔慕回宿舍的时候总觉得有点喘不过气，她在自责自己的不坦荡。

　　但是她又说不清自己到底是哪里不够坦荡，或者是不想承认，又不知道该怎么纾解这份情绪，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呼气、吐气。

　　然后早早地躺在床上，也许睡一觉就好了，睡一觉那种喘不过气的感觉就会消失了，一切都会恢复原状。

　　可是那晚，乔慕又遇到了宋诚。

　　他依旧站在那漆黑的楼道里，垂着头，单肩背着书包，看起来可怜又无助。

　　乔慕想走过去，快点走过去，如她所愿，宋诚的脸在她眼前逐渐清晰，可当她想伸手拍拍宋诚的时候，才发现自己没有身体，只有视野而已。

　　“宋诚，宋诚，宋诚！”乔慕呼喊他，一边又一遍，“宋诚，你能听到我说话吗？你怎么了啊，发生什么事了？”

　　“我能帮你吗？宋诚。”

　　“抬头看我啊！抬头啊，抬头，宋诚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