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狐狸的新娘》许一程

2、第 2 章 5

　　5
　　原来狐狸的嚎叫声是这么来的。
　　笼子里的狐狸被折磨得奄奄一息，珍娘警惕地观察着四周，提着笼子去了东边。
　　我放轻步子，一路跟着她到了那间樵夫建来避雨的木屋。
　　珍娘警惕着关上门，我透过门缝悄悄向里望。
　　屋子一角扔着一堆已经死掉的狐狸，雪白的皮毛上沾满了血。
　　不知怎么的，看到那些狐狸，我心跳骤然加快，头也隐隐疼了起来。
　　除了珍娘，里面还有一个道士打扮的男人，他的脚边扔着一件白色的长袍。
　　珍娘将笼子里的狐狸拖出来扔到一边：“真够麻烦的，不过还好，最后一天了，等今晚叶凝被烧死，一切就结束了。”
　　“戏陪你演完了，答应我的报酬可别忘了。”
　　珍娘：“放心，等我嫁进刘府当了刘夫人，答应你的，我给十倍。”
　　道士余光瞥向那只被扔在地上的狐狸，敷衍着哈哈笑了两声。
　　珍娘看向道士，突然转了话锋：“不过我是真没想到，为了钱，杀人挖心这种缺德事你都干得出来。”
　　“谁跟你说人是我杀的？”道士语气轻懒，“我就是个贪财的江湖骗子，害人性命这种事儿我可干不来。”
　　珍娘不信：“那人的死状可跟你传出去的流言一模一样，活生生被挖了心脏，如果不是你，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巧的事。”
　　道士看着珍娘笑，笑容里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：“说不定，真有专吃人心的狐妖呢？”
　　“谁！”
　　我踩中木枝脚下一滑，弄出的动静惊动了珍娘。
　　她喊了一声之后马上过来开门。
　　看到是我，她顺手拿起门边的樵刀追了上来。
　　我慌不择路，只能下山往家跑。
　　家门没关，屋里是明晃晃的灯光。
　　我小心翼翼进门，却看到了倒在院子里满脸是血的阿爹。
　　我冲上去伏跪在跟前，一边哭一边擦着他脸上的血：“阿爹，你怎么样？”
　　阿爹艰难地将眼睛睁开一道缝隙，看到是我，嘴唇蠕动，带着血腥味的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来：“快，快走。”
　　“是村里人干的吗？他们凭什么这么对你，我带你去找郎中，我们离开这。”
　　阿爹眼神涣散，似乎听不清我的话，只是一直重复着两个字。
　　快走。
　　我背起阿爹，艰难地一步步往门口挪，可还没走两步就察觉到了门外的火光和动静。
　　前几天还带着酒肉上门道贺的村民，此刻就拿着锄头举着火把站在我家门前。
　　“我就说吧，有阿成在，这丫头就跑不远。”
　　说话的，是珍娘的父亲。
　　他手里的那把锄头，黄泥混着刺眼猩红的血渍。
　　他招呼着大家伙要来绑我。
　　推搡的过程中，阿爹从我背上滚落下去，砸到地上之后发出一声沉痛的闷哼。
　　我被束住双手，绳子一圈圈围上来。
　　我没法挣脱，只能无助地哭喊。
　　已经瘫倒在地的阿爹却撑着力气挣扎起身，开始去拉扯那些攥住我手脚的村民。
　　而我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珍娘的父亲朝我阿爹举起了锄头。
　　阿爹在我跟前倒下，身体抽搐两下，不动了。
　　我哭嚎着，嘶吼着，还是被村民绑在了村口立好的木桩上。
　　他们在我脚下堆满了干草，想要烧死我。
　　“我不是灾星，那个道士是骗子，是珍娘，她买通了道士诬陷我，你们都被骗了！”
　　“断青山东面的樵屋里，有证据！”
　　6
　　举着火把正欲点火的村民面面相觑，一时没了主意。
　　村里年长的老翁让自己的儿子上山，又安抚起了在场村民的情绪。
　　不到半个时辰，老翁儿子气喘吁吁跑回来，手里还提着一笼子死狐狸和一件白袍。
　　村民们的情绪瞬间被点燃，现场乱作一团。
　　老翁扯着嗓子提议：“既然凝丫头被狐狸选中的传言是假的，那么就把人放下来吧！”
　　讨论声渐起，可是谁都没有动作。
　　老翁给儿子使了个眼神，两人一起上前要来解我的绳子。
　　珍娘却不知从什么地方跑了出来。
　　她走得费力，手里似乎拖着什么。
　　到近了我才看清，是被绳子捆住不省人事的那个假道士。
　　“秦巧珍，耍这么多花招把大家伙骗得团团转，我们不找你算账，你还有胆子出现！”
　　珍娘不应话，只是默默将人拖到我脚边。
　　她抬起头，看向刚刚说话那人：“贵子哥，说我骗了大家，你有什么证据，就那堆死狐狸破衣裳，还是叶凝的几句空口白话？”
　　“你们可是杀了人的，阿成叔的尸体还在院子里躺着呢，今天要是把叶凝放了，等她跑到京城投奔刘家，刘家那边报官的话，你们可都是要吃牢饭的。”
　　“要不是你搞这么一出，我们至于干这种丧良心的事吗？！”
　　各种声音乱作一团，矛头瞬间指向了珍娘。
　　她却毫不慌乱地走到人群中间：“既然已经这样了，那就干脆让谣言成真。”
　　“叶凝被狐狸选中成了灾星，成叔受到诅咒死于非命。至于这个道士，将他一并烧死，不就没有外人知道这是谣言了吗？”
　　眼见众人犹豫，珍娘又大喊了一句。
　　“刘员外在京城有多大的本事想必你们都清楚，今天要是放了叶凝，来日她想报仇，在场的人一个都跑不了！”
　　一句话如同导火索，瞬间点燃了众人的戾气，但却没人敢先动手了。
　　珍娘眼神在村民身上扫了一圈，直接抢过旁边人的火把朝我脚边的草堆扔了过来。
　　有了开头，众人纷纷效仿。
　　火苗猛地窜起来，那个道士的衣服瞬间就燃了起来。
　　我有些急，拼命伸脚去踢他。
　　他也许是死了，竟然毫无反应。
　　“喂，你醒醒啊！”我急得大喊。
　　他身上的火越来越旺，衣服瞬间就成了焦炭。
　　皮肉灼烧的噼啪声混着焦糊的味道。
　　我只能死死闭眼屏住呼吸。
　　越来越热了。
　　或许我的下场也跟他一样。
　　“嗷——！”
　　尖利的嚎叫声赫然响起。
　　我一睁眼，就看到了脚边交替变换的人脸和狐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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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道士的身体逐渐缩小，最后变成了浑身焦黑的狐狸身躯。
　　它轻松脱离绳子从火堆跳了出去。
　　围观的村民惊呼出声。
　　冒着焦烟的灰狐朝着珍娘冲了过去。
　　珍娘反应不及，被直直扑倒在地。
　　“救命啊！它就是那只吃了人心的狐狸。”
　　“啊爹，救我！”
　　众人见状纷纷四下逃窜，珍娘的父亲早就跑没了影。
　　灰狐嘶叫着，伸出利爪朝着珍娘心脏的位置抓去。
　　刚刚那个老翁的儿子捡起手边的铁锹将压在珍娘胸口的灰狐拍翻。
　　“这是一只还没成年的灰狐，没什么本事！大家伙手上都有工具，我们合力就可以解决掉，让他逃走的话，以后会死更多人！”
　　有些村民一听这话，又犹豫着掉头围拢过来。
　　冒着焦烟的灰狐反复变换人形，不甘地朝着不停拍打他的村民吼叫。
　　“你们以为打死我，烧死她，你们就没事了吗？那个人的心确实是我吃的，可我从来也没说过狐狸娶亲的传言是假的！”
　　满脸是血的假道士一边嘶吼一边疯笑：“她就是狐王的新娘，烧死了她，你们——”
　　——都是她的祭品。
　　铁铲落下。
　　最后一句带着嚎呼的话戛然而止。
　　珍娘的父亲将珍娘扶到墙根处，又围到人堆旁边凑热闹。
　　身下的火越来越旺，我周身的衣物已经被点燃。
　　好热，好痛。
　　像是有千万只背着火苗的毒虫在皮肤上钻咬。
　　隔着眼前跳跃的火苗，我死死盯着靠坐在墙角的珍娘。
　　我们从小一起长大，我那么喜欢你。
　　到底为什么？
　　濒临死亡之际，我痛得嘶吼了一声。
　　珍娘跌撞着冲到我跟前。
　　从我脚边的火堆里抓出一只黑色爬虫，盯着看了几秒之后竟然痴笑着生吞了下去。
　　熊熊烈火中，最后一眼。
　　我好像看到了一只长着八条尾巴的狐狸。
　　……
　　8
　　山雨来得迅疾。
　　阿爹将斗笠和蓑衣披在我身上，抱着我就往避雨的木屋跑。
　　刚到木屋，雨就停了。
　　“这鬼天气，真是折腾人。”
　　阿爹嘴上抱怨着，又解下我身上的斗笠和蓑衣开始抖雨水。
　　“啊凝，爹回去砍树，林子里水汽重，你就在木屋待着别乱跑听到没？”
　　我赶路，哭嚷着要跟他一起。
　　阿爹从怀里拿出一块方糖，将我哄好之后又拿着斧头进了山林。
　　阿爹走后没多久，太阳就出来了。
　　我舔完了方糖，在屋里待得无聊，便又跑进了林子。
　　雨后的山林在太阳照射之下闪着亮晶晶的光斑。
　　一只白色的蝴蝶优哉游哉在阳光下扑闪着翅膀。
　　我兴奋地去抓它，却扑了个空。
　　绕着林子追了好几圈，蝴蝶却跑了个没影。
　　我在林子里找了好一会儿。
　　它又不知从什么地方出现，逗弄似地停在了我的鼻尖上。
　　我屏息凝神盯着鼻子，准备把它抓住。
　　可刚一抬手就惊动了它。
　　它又跑了。
　　白色的蝴蝶从眼前飞过，突然变成了彩色。
　　彩虹？
　　我跑上前观察，发现有一条彩色的光河平直地横亘在空中。
　　彩虹河的尽头是一棵松树的树洞。
　　蝴蝶绕着我头顶飞了一圈，我却再也没了捉它的心思。
　　我将头凑近树洞。
　　黑乎乎的，什么都看不到。
　　我越发好奇，便索性将头伸了进去。
　　洞内像是有一股强大的吸力。
　　我被吸拽进树洞，只瞬间又被甩了出去。
　　潺潺流水声，鸟鸣声……
　　我还在森林之内，但这个地方，阿爹没带我来过。
　　我迷路了，只能一边瞎转一边喊阿爹。
　　那只蝴蝶又出现了。
　　它慢悠悠扇着翅膀从我眼前飞过去。
　　我跟着它来到了一条河边。
　　波光粼粼的河中心有一块很大的石头。
　　石头上有一团东西，还会动。
　　我小心翼翼地走近，看清之后直接吓得一屁股摔坐在地。
　　一个长着狐狸耳朵的人，他的身后有九条毛茸茸的尾巴！
　　他发现我了，朝我这边看过来了！
　　我一骨碌翻起身就要跑，他却突然出现在我身后。
　　俊秀的人脸面相，雪白的长发，狐狸的尖耳，鬓角和侧脸处还有隐约可见的狐狸白毛。
　　他靠近我，我往后退，却不小心被脚下的树藤绊倒。
　　他朝着我俯下身，我看到了他尖利的爪子。
　　人的五官消失，他的脸彻底变成了狐狸的模样。
　　他朝我露出了獠牙……
　　“啊——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