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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第 1 章   1 ...

  •   1
      京城刘员外派人到我家提亲的消息不出半天就传遍了整个村子。
      道喜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,就连平时不怎么来往的叔伯都热情地提着酒肉上门道贺。
      我早年发过一场高烧,自那之后反应就比常人迟钝。
      所以我并不理解,只是提个亲而已,为什么村民们对我和阿爹的态度会有这么大转变。
      隔壁柳大娘说,刘员外是京城巨富,我要是嫁过去,会有享不尽的福。
      可阿爹似乎并不开心。
      送走宾客之后,他面色阴郁地进入我的房间。
      “啊凝啊,阿爹实在是不想应这门亲,但那刘员外有权有势,咱们得罪不起。”
      我有些疑惑:“他们都说能嫁进刘府是几辈子修来福气,为什么不答应呢?”
      阿爹神情激动:“这哪是什么福气,京里都在传那刘员外吃人呐!”
      他突然抓住我的手,言语慌乱又急切:“啊凝,阿爹带你走,我们离开村子,去别的地方——”
      敲门声响起,阿爹的话被打断。
      珍娘从门口伸头进来:“成叔,我找也凝。”
      阿爹看了她一眼,转身出门之前又对着我长长叹了一口气。
      珍娘进门,将手里的陶壶放到桌上:“珍娘,你爹怎么哭了?”
      我口直,对珍娘也没什么秘密:“阿爹不想让我嫁到刘府,想带我离开村子。”
      珍娘若有所思:“这样啊。”
      我到桌前坐下,急不可耐地打开了陶罐的塞子:“徐源斋的桂花酿,这个好贵的。”
      珍娘对我笑了一下:“今天你不是有喜事嘛,平时我可舍不得买。”
      闻着扑面而来的花酒香,我忍不住吞咽:“我去拿碗。”
      珍娘制止我,从怀里拿出两个小陶杯:“我带了,用这个喝。”
      花香浓郁,酒香清冽。
      我平时也会陪着阿爹喝上一点,酒量并不差,但今天却倒得格外快。
      我醉醺醺趴在桌上,看着珍娘摇晃着手往我的杯子里倒酒。
      “叶凝。”
      我以为她叫我,便含糊着应了一声。
      但她并不搭理我,只是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:“你都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。”
      我醉得厉害,说话时舌头软趴趴的:“羡慕我什么?”
      珍娘不回话,突然起身站到我跟前。
      我努力睁着眼仰头看她。
      她就那么看着我,眼神冷得让我不禁打了个寒战。
      珍娘不说话,我头有些疼,于是又收回目光趴到了桌上。
      “你醉了,我扶你上床睡吧。”
      我囫囵着点头,便任由她拖着瘫倒在床榻上。
      空气静默良久,我迷糊着喊了一声:“珍娘?”
      没人应。
      我以为她走了,便朝里翻了个身。
      “凭什么,你总是这么幸运。”
      脑袋又沉又疼,朦胧中听到她这么说了一句,我却已经没了回话的力气。
      2
      不知道睡了多久,我醒来的时候窗外已是天光大亮。
      头脑里那种沉闷的混沌感消散殆尽,身体轻快得不行。
      我穿好衣服去开门,门外却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大雾。
      我跟阿爹住在山脚下,雨雾天气十分常见,但眼前这样透着光的浓雾却实在诡异。
      我试探着往门外踏了一步,瞬间便被迷雾包裹。
      我在雾里彻底迷失了方向。
      慌乱之际,隐隐有光线穿透浓雾照进来。
      我朝着光的方向走。
      雾气渐散。
      等视野清晰的时候,我才发现自己已经到了断青山下。
      山脚的那棵老槐树下好像坐着个人。
      我喊了一声,它没反应。
      我走到跟前,什么也没有。
      眼花了?
      “诶,老卜说,今天席上的可都是稀罕物。”
      “那可不,为了今天这顿,我肚子都留好几天了。”
      虚空里响起交流声。
      我原地找了一圈,却什么人都没有。
      声音由远及近又变远,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我跟前蹿了过去。
      脊背发凉,鸡皮疙瘩顿时起了一身。
      “搞这么隆重,几百年了还是头一遭吧?”
      “……”
      诡异的话音越来越远,我竟然鬼使神差跟了上去。
      山林水雾弥漫视线受阻,山路青苔密布湿滑难行,可我却走得如行平地般轻松。
      还没来得及细想,我又迷路了。
      山林被湿冷的浓雾笼罩,跟了一路的声源也早已消失无踪。
      看不清景物与方向,没办法上山也没办法下山,只能在迷雾中摸索。
      一棵有洞的树?
      我大概知道自己的位置了。
      我小时候跟阿爹上山,很喜欢跑到这个树洞跟前玩。
      我靠着树洞坐下,盘算着等雾气散一些再下山,不知不觉竟打起了哈欠。
      恍惚听到了丝竹礼乐声。
      声音逐渐清晰,我困惑地揉了揉眼睛。
      看清周围的景象,睡意瞬间散得干干净净。
      树洞成为了一个贯穿通道,来来往往行走着一些身材矮小,长相怪异的人。
      而我,现在就站在洞内。
      他们,好像看不到我?
      我凑近观察一个从跟前经过的“人”。
      猪脸人身,身高不足三尺,手上端着一个泛着光泽的托盘。
      里面——
      里面是一颗血淋淋的,还在跳动的心脏。
      “啊——!”
      我吓得尖叫出声又连忙捂嘴,但周围那些长相怪异的侏儒人却仿佛完全察觉不到我的存在。
      心脏,眼珠……
      它们在吃人!
      我得离开这。
      我惊惶地朝着洞口跑,十分顺利地冲了出去。
      可洞口不是那片大雾山林,而是一栋高耸入云的木质宫殿。
      那些端着盘子的侏儒人,正排队挨个往里进。
      眼前的景象见所未见,竟不像人间,我一时看得愣了神。
      一张蛇脸突然凑到眼前,猩红分叉的蛇信子吞吐着,湿哒哒的粘液滴落在手背上。
      我低头看手,却看到了盘子里像脑花一样的东西。
      带着粘液的蛇信子从我脸上来回舔过。
      “是人。”
      狭细诡异的声音响起,惊动了周围忙碌有序的侏儒人。
      霎时间,几百双泛着各色光芒的眼睛齐刷刷看向我。
      3
      我盯着蛇脸那双泛着诡异绿光的眼睛,被吓得完全忘了反应。
      “兄弟们,有人。”
      带着诡异感的声音里是满满的兴奋。
      围守在宫殿周围手拿叉戟的侏儒人动作机械地朝我围拢过来。
      那条长长伸出的红信子从我脸上一直舔到脖颈。
      腥滑的粘液伴随着湿黏的触感。
      仿佛电流击中天灵盖,脑子还没反应,双腿就已经自发朝着洞口跑了过去。
      那些侏儒人追了上来,奈何腿太短,它们的速度极慢。
      我三步作两步朝着洞口冲过去,可透着光亮的树洞却像是多了一道无形的屏障。
      眼看着身后的侏儒逐渐逼近,我只能攒动全身力气往前挪。
      阻力消失,我一时消势不及,被惯性带着直直摔了出去。
      头顶挡过一道暗影,我讪讪抬头。
      尾巴,八条尾巴!
      视线缓慢上挪。
      ——泛着彩光的白袍,俊美的男人面相,还有,一对长着绒毛的狐狸耳朵!
      我吞了口唾沫,木然地仰着头。
      奇怪,这张脸,怎么好像在哪儿见过。
      我拼命搜刮着记忆,面前的人却突然变幻出狐面,俯身朝我露出了獠牙。
      双眼发红,八尾直竖。
      它要吃我!
      我尖叫一声,盯着缓慢靠近的尖牙直接吓晕了过去。
      ……
      咚咚。
      脑袋被什么东西连砸了两下。
      我醒了,歪头往四周看。
      我还在断青山的那个树洞旁边,此刻雾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。
      劫后余生,我松了一口气。
      树上的一只松鼠察觉到我的视线,被吓得一溜烟跑没了影。
      啪——
      它扔下的那个松果刚好砸到了我的脸上。
      我伸手搓脸,却摸到了脸上湿哒哒的粘液。
      绿色的蛇脸和猩红的信子在脑子里一闪而过。
      瞬间清醒。
      我拔腿便往山下跑,一刻不敢歇。
      一口气跑到家门口,却听到了屋内嘈杂喧闹的声音。
      “都找一宿了,这丫头到底跑哪去了?”
      是啊爹带着急切哭腔的声音。
      “你也别急,就这么大点地方,啊凝这么大个人丢不了。”
      “这大半夜跑出去,又恰逢雨季,可别是碰到什么——”
      “——啊爹,我回来了。”
      我推开门,弯下腰便开始大口喘气。
      珍娘直勾勾盯着我,像是见了鬼一般连连往人身后躲。
      “啊,啊凝,你,你怎么……你是人是鬼啊?”
      4
      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大反应,我上前便要去拉她的手。
      可她却脚步踉跄着从我家跑了出去。
      见我安全回家,帮着找人的村民简单问了几句便散了。
      啊爹看着我脏兮兮的衣服和脸上的污渍,问我大半夜跑哪儿去了。
      我讲了出门之后的见闻,又惊又急地跟他说我看到了吃人的妖怪。
      可阿爹不信,他说我是喝多了酒梦游。
      见他不信,我又语无伦次地解释。
      阿爹嘴上应着我,可我看出来了,他只当我是吓坏了在说胡话。
      我记性不太好,在村子里乱跑迷路不是第一次。
      大概是习以为常,饭桌上阿爹也没再提起这件事。
      山村物资匮乏,桐油烛火都是奢侈物,没什么要紧事一般不点灯。
      所以太阳落山后没多久我便洗漱上了床。
      窗外树叶被风吹得簌簌响,似乎还混杂着一些诡异的动静。
      我浑身燥热,喉咙干得难受,想起身喝水,睁眼却发现自己又睡在了那个树洞里。
      ……
      我连着发了好几天高烧,嘴里还不停说着胡话。
      阿爹到集市找了郎中。
      郎中只说我是邪气入体,开了几服药便走了。
      那药连着吃了几天,烧没退下去,梦呓的症状却越来越严重。
      某天日落前,珍娘来看我。
      她问我那天晚上去了哪儿,我将跟阿爹说的话又同她说了一遍。
      我以为她跟阿爹一样,觉得我是梦游说胡话,可她却说她相信我。
      我很开心,又强撑着精神跟她说了好多话。
      珍娘往我屋里领了一个道士,说是要给我驱邪。
      那道士在我跟前来回打量了一圈,一脸严肃地说我被狐狸看中,会给村里带来灾祸,必须要作阵烧死我才能破解。
      我父亲大骂他胡说八道,拿着扫帚将两人轰了出去。
      人被赶走了,可自从那个道士来过之后村里就怪事不断。
      夜半时分断青山上经常会有狐狸撕心裂肺的嚎叫声,砍柴的樵夫经常能看见有白影在林子里奔蹿。
      流言越传越盛。
      有天下午,下山的樵夫看到了被挖走心脏的尸体。
      村民开始暴动,说我是狐狸选定的新娘,要烧死我平灾祸。
      父亲从柳大娘那知道了消息,急匆匆跑回家让我快逃。
      我背着父亲仓促收拾的行囊往断青山上跑。
      越跑天色越昏沉,我看不清路了,只能茫然地在山林间乱逛。
      阿爹只说让我跑,可我该往哪里跑呢?
      刘府?
      距离刘家接亲还有半月,而且我并不知道该怎么去刘家。
      正犹豫着,不远处突然响起了狐狸凄惨的嘶嚎声。
      我壮着胆子悄悄走过去。
      却看到了一袭黑斗篷蹲在地上的珍娘。
      她跟前放着一只铁笼子,里面关着一只白色的狐狸。
      珍娘手里拿着一根又粗又长的铁针,正使着狠劲一下下往笼子里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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