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all叶: 残响》西头狐狸

8、第 8 章 叶修睡

　　叶修睡的极其不安稳。

　　梦里他站在一片废墟中央。四面八方全是塌了一半的楼，钢筋从水泥块里戳出来，歪歪斜斜地指着灰色的天。碎砖、断墙、烧焦的广告牌、翻倒的车，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，看不到边。没有路，也没有方向，到处都是灰蒙蒙的。

　　脚底下踩着碎石和碎玻璃。他一直在找，说不上来在找什么，可就是觉得应该有什么东西，有个人，哪怕是个活着的动物也行。他扒开一块水泥板，底下是空的。他推开一扇半塌的门，里面什么都没有。他喊了一嗓子，声音撞在废墟上，弹回来，又闷又空，像被灰吞掉了。

　　他拼命地找，走得越来越快，最后跑起来。跳过裂缝，绕过断墙，踩过一堆又一堆瓦砾，找遍了能找的每一个角落，翻遍了能翻的每一块废墟。什么也没有。一个人都没有。连一只鸟、一只虫子都没有。整个世界里好像只剩他一个活物。

　　走了很久很久，怎么走都是废墟，走到哪里都是废墟。楼没了，树没了，连天空都是一片死气沉沉的灰，没有太阳，没有月亮，没有星星。他仰起头，灰蒙蒙的天压得极低，像一块盖下来的石板，要把整个废墟都闷死在里面。那种灰不是阴天的灰，是烧过之后的灰，是万物死绝之后剩下的灰。

　　他站在废墟的中央，站在那片巨大的、死寂的灰色底下，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往下拽。他找不到出路，也找不到来路。整个世界只剩他一个人，和这一片永远走不出去的废墟。

　　他终于停下来了。

　　站在废墟的正中央，四面八方是一模一样的灰和破败。他抬起头。天空是灰色的，没有云，没有太阳，没有月亮，甚至连那道裂缝都没有。就是一片死沉沉的、无边无际的灰，压得很低，低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
　　叶修站在那片灰色的废墟中央，站了很久。久到他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——一天？一个月？还是一年？这里没有日夜，没有季节，什么都没有。时间像一潭死水，凝在四周的断壁残垣之间。

　　他忽然想起什么，把手伸进皮夹克的口袋里。指尖碰到一样冰冷的东西——一把匕首。他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在那里的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知道它在。他把它抽出来，刀刃不长，但很锋利，边缘泛着哑光。

　　他卷起左臂的袖子。小臂上干干净净的，什么都没有。他盯着那片空白的皮肤看了两秒，然后把匕首尖抵上去，用力划了下去。血珠渗出来，顺着胳膊淌到手背。他一笔一划地刻，刻得很慢，像是怕刻错了。第一个名字是“苏沐秋”。刻完了，他看了看，又换了个位置，刻下“苏沐橙”。然后是“叶秋”。然后是“黄少天”。然后是一串他叫不出全名、却依稀记得的脸——韩文清、喻文州、……他记不全，就把能想起来的字都刻上去，歪歪扭扭，密密麻麻。

　　刻完了，他放下袖子，继续往前走。废墟还是那片废墟，灰蒙蒙的天还是那片灰蒙蒙的天。

　　走着走着，他低头又看了一眼胳膊。袖子底下，那些字迹淡了一些。他卷起来看，疤痕正在变浅，像是被什么力量一点一点抹平。他站在原地看着它们慢慢消失，最后小臂上又变回了干干净净的一片。

　　他沉默了一会儿，又掏出匕首。

　　刻。

　　再刻。

　　刻完了继续走，走到疤痕消失了，就停下来，再刻一遍。

　　一遍，

　　又一遍。

　　他不记得自己刻了多少遍，只记得每刻一次，那些名字就模糊一点。

　　到最后，他甚至想不起苏沐秋长什么样了，只记得“苏沐秋”这三个字怎么写。

　　他靠着半截断墙坐下来，胳膊上全是新旧交叠的刀痕，密密麻麻像一张写满了又擦、擦了又写的纸。匕首握在手里，刀刃上沾满了干涸的血。

　　他仰起头，灰蒙蒙的天还是那片天，压得很低。

　　叶修觉得他快撑不住了。

　　这里不会饿，不会渴，不会死。

　　可正因如此，他才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困在这里，永远出不去。一个人不会饿死，不会渴死，那要怎么才能结束？

　　他看着手里的匕首，看了很久。

　　然后他慢慢把刀刃翻过来，对准自己的胸口。

　　“出去。”他低声说，嗓音哑得几乎听不见。

　　匕首刺了进去。

　　叶修猛地睁开了眼睛。

　　眼前是天花板，灰白色的，角落里有一道水渍。他愣了两秒才认出来——是网吧楼上的房间，自己的床。窗外哗哗地响，雨下得很大。

　　脑子像是要炸开了一般。

　　疼。不是普通的疼，是那种从深处往外翻涌的胀痛，太阳穴一跳一跳的，像有人拿锤子在里面敲。他闷哼了一声，手撑着床垫想坐起来，胳膊一软差点又栽回去，好不容易才撑住身体，抬手扶住沉重的额头。指尖冰凉，额头却烫得厉害。

　　他坐在床上，低着头，大口喘着气。心跳得很快，快得不正常，一下一下撞着胸腔。后背的衣服湿透了，冷汗黏在皮肤上，凉飕飕的。他试着回想刚才梦见了什么——

　　废墟。一片灰色的废墟。他好像一直在走，走了很久，在找什么。可找什么呢？他想往下想，想抓住那个梦的尾巴。脑子里嗡的一声，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。疼。比刚才更疼。他皱着眉，手指死死摁着太阳穴，指节泛白。

　　别想了。

　　他试着转移注意力，去想别的——今天是几号，陈果让他买的东西放哪了，外面雨什么时候停的。可那些念头飘过去，留不住，脑子里全被那个模糊的影子占着。他隐约觉得那个梦很重要，有什么东西在里面，他必须想起来。于是他又往深处探了一下。

　　轰。

　　头疼得他眼前发黑了一瞬，胃里翻涌着往上顶，他弯下腰，干呕了两声，什么也没吐出来，只是喘得更厉害了。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，滴在床单上，洇出一小片深色。

　　他放弃了。他仰起头，靠着床头，望着窗外的大雨。雨幕把玻璃糊成一片，什么也看不清，只有水声哗哗地响，又急又密，像是要把整座城市都冲走。叶修坐在床上，手慢慢从额头上滑下来，垂在身侧。他感觉自己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，可那个东西就像被这场雨冲掉了一样，怎么都抓不回来。

　　……

　　叶修坐了一会儿，等那阵头疼慢慢退下去，才从床上爬起来。衣服还黏在身上，又冷又腥，他翻了翻柜子，找出一套干净的换洗衣物，抱着往卫生间走。

　　卫生间里灯光闪了两下才亮，惨白的光打下来。他把衣服搁在架子上，脱了外套，热水拧开，水汽很快漫上来，把镜子糊成一片。他站在花洒底下冲了很久，热水浇在后背上，把干涸的血痂和灰泥一点点泡软、冲掉。水顺着地漏流下去，颜色浑浊了好一阵才变清。

　　洗完他关了水，拿毛巾擦了擦，抬手去抹镜面上的雾气。抹开一片，他愣住了。

　　镜子里的自己，后背干干净净。昨天被碎石划破的口子、被骨刺扎的淤青、还有那场雨里跑得浑身是伤留下的痕迹——全没了。皮肤白得发亮，光洁得像一块新磨的玉，连一点淡红的印子都找不着。他扭过身对着镜子照了又照，又低头检查胳膊和胸口，一样，什么伤都没有了。

　　只有额角那道口子稍微费了点劲才想起来在哪，他伸手摸过去，指腹底下是平滑的皮肤。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，那张脸还是那张脸，漂亮得有点过分，苍白里透出点刚洗过澡的红润，看着不太真实。他伸手戳了戳自己的脸，又戳了戳后背上昨天还火辣辣疼的地方，一点感觉都没有。

　　“……”他张了张嘴，没说出什么来，只是把毛巾往架子上一搭，慢吞吞地开始穿衣服。动作很慢，脑子里还是空的，昨晚那个梦早被这场雨冲干净了，只剩下一层模模糊糊的、不舒服的底子。

　　叶修换了件灰色的卫衣，下面搭了条同色的休闲裤，头发还带着点潮气，软塌塌地贴在额前。他从楼梯上慢悠悠走下来，刚到楼梯口就听见陈果在前台跟人说话的声音，嗓门不小，像是在聊昨天街上的乱子。

　　陈果一抬眼就看见了他，话说到一半直接掐了，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，一把抓住他的胳膊，拽着他左转右转，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。她凑近看他额角，又绕到背后去看他后背，恨不得把人翻过来检查。

　　“你没事吧？昨天那伤呢？我看看——”她伸手就要掀他衣服下摆。

　　“哎哎哎，老板娘，大白天的。”叶修往后缩了缩，把她手拨开，笑了一下，“真没事，你看，好着呢。”

　　陈果不吃他这套，松开手，退后一步，抱着胳膊，脸绷得紧紧的，一副“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就别想走”的架势。

　　“那你昨天身上那些伤怎么搞的？血糊糊的，吓死我了。”她盯着他，语气很严肃，“别跟我打马虎眼，说。”

　　叶修叹了口气，知道躲不过去。他靠在前台边上，把昨天的事简单讲了一遍——天上那道裂缝，街上跑出来的怪物，他救了个小女孩，后来被一只蜥蜴怪追进了死胡同，不知道怎么的把那东西打死了，从它肚子里掏了块晶石出来。中间那些他记不清的部分，他含糊带过，只说“反正最后就没事了”。

　　陈果听着，脸色变了好几变，从生气到惊讶再到后怕，最后定在他脸上，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
　　“叶修，你真的不去觉醒吗。”

　　陈果看着他，表情慢慢从后怕转成了另一种复杂，她抱着胳膊，犹豫了一下，开口：“叶修，你为什么不去觉醒？”

　　叶修正叼着陈果早上买的一根油条，慢悠悠地嚼着，油渍沾在嘴角，他也不擦，含糊地应了一句：“我为什么要去？”

　　“你——”陈果被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堵得胸口一闷，深吸了一口气才压下去，“你昨天的伤今早全好了，对不对？你自己也说你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把那只怪物打死了，还有你跑的速度、反应的速度，你自己心里没数吗？那个回复速度很明显不是普通人——”

　　“老板。”叶修把油条从嘴里拿出来，偏了偏头看她。

　　“而且你应该知道——”陈果话还没说完，前台的电话突然响了，铃声又急又刺耳。她的话被硬生生打断，眉头拧着瞪了一眼电话机，又看了看叶修，转身去接。

　　叶修趁机把剩下的油条塞进嘴里，叼着往门口溜。陈果抓起电话“喂”了一声，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，她表情一变，猛地扭过头来，发现叶修已经快走到了门口。

　　“叶修！你给我站住——”

　　“我去透口气。”

　　叶修叼着最后一口油条，扭头就往门口溜。步子刚迈出去两步，门上的铃铛叮当一响，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，整个人就直直撞了上去。

　　额头磕在对方的肩膀上，油条从嘴里飞出去，啪嗒掉在地上。叶修被这一撞震得往后退了半步，脚下一个趔趄，一只手赶紧扶住门框才稳住。他抬起头，对上一双带着笑意。

　　苏沐秋站在门口，手里还扶着门把，像是刚推门进来就被撞了个正着。他低头看着叶修，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半根油条，嘴角动了动。

　　“一大早的，”他说，“急着去哪？”

　　叶修愣了两秒才把人认出来。昨晚暮色里那张脸，此刻在网吧白亮亮的日光灯底下看得清清楚楚——眉眼干净，带点懒散的英俊，眼尾微微上挑，看人的时候像在笑。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，肩上背着个包，像是专程来找人的。

　　叶修张了张嘴，还没想好说什么，身后陈果已经追过来了，喊了一半的“叶修你给我站住”在看见苏沐秋的瞬间也卡了壳。

　　“我去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