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all叶: 残响》西头狐狸

7、第 7 章 车在嘉

　　车在嘉世楼下停稳，叶修推开车门，一条长腿先迈出去，撑着门框才把自己从座椅里拔出来。脚一沾地，整个人又晃了一下，扶着车门站了两秒才稳住。苏沐秋从另一边绕过来，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，手悬着，随时准备再扶一把。

　　叶修转过身，冲他摆了摆手，嘴角扯了扯，算是笑过了。

　　“行了，到地方了，你回吧。”他声音又轻又哑，尾音都快听不见了，“今天……谢了。”

　　说完他就想转身走。刚迈出半步，手腕被人攥住了。

　　苏沐秋的手扣在他腕子上，力道不重，但也没松。叶修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，又抬起头，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，眯着缝看向苏沐秋。苏沐秋正单手掏手机，屏幕亮起来，递到他面前。

　　“联系方式。”苏沐秋说，“给我留一个。”

　　叶修眨了眨眼，反应慢了半拍。然后他“哦”了一声，慢吞吞地把手伸进口袋，摸了半天，掏出一部手机来。屏幕碎得跟蛛网一样，玻璃碴子翘着边，中间黑了一大片，摁了两下，一点反应没有。他举着那块废铁在苏沐秋眼前晃了晃，语气里还带着点困出来的理直气壮：

　　“喏，就这个，你看着办吧。”

　　苏沐秋低头看着那部稀碎的手机，又抬眼看着叶修那张困得迷迷糊糊的脸，嘴角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最后还是没说出来。

　　苏沐秋盯着那块碎成蛛网的手机看了两秒，叹了口气，把手机收回自己口袋。他低头又看向叶修，叶修已经困得眼皮打架了，靠在大门旁边的柱子上，脑袋一点一点的，像是随时能站着睡着。

　　“你现在住哪？”苏沐秋问。

　　叶修眯了眯眼，反应了一会儿才听清问题，含含糊糊地开口：“兴欣网吧，楼上。”他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，声音含在嘴里似的，“老板娘叫陈果，人挺好的，管吃管住。”

　　苏沐秋点点头，记下了。想了想又问：“远不远？”

　　“不远。”叶修脑袋往柱子上蹭了蹭，找了个舒服点的姿势，“就隔了一条街……。”他声音越来越小

　　苏沐秋看着他这副样子，没忍住，嘴角往上弯了一下，很快又压下去了。他把自己的手机又掏出来，按亮了，翻到拨号界面，递到叶修面前。

　　“你电话多少？我明天联系你。”

　　叶修半睁着眼，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，然后伸出手指，慢吞吞地戳了几个数字。戳完手就垂下去了，整个人又往柱子上靠了靠，下巴缩进外套领子里，眼睛彻底闭上了。

　　苏沐秋把号码存好，备注打了个“叶修”，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，才把手机收起来。他抬手拍了拍叶修的肩膀，力道很轻。

　　“进去吧，别睡外面。”

　　叶修哼哼了一声，算是应了，人却没动。

　　苏沐秋刚把手机收起来，叶修又睁开了眼，像是想起了什么，朝他摊开手掌。

　　“再借一下。”

　　苏沐秋把手机又递过去。叶修接过来，凭着记忆拨了陈果的号码，响了两声就通了，那头陈果的声音又急又亮，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：“谁？叶修？你回来了？你在哪？我马上过去——”

　　“哎，别别别。”叶修把手机往耳朵上贴了贴，人还靠在柱子上，声音含含糊糊的，“我在嘉世楼下，你……你来接我一下，我走不动了。”

　　“你等着，我马上——”

　　“等一下。”叶修忽然打断她，顿了顿，像是脑子终于转过来了，“算了，你别来了。”

　　陈果那头愣了一下：“什么？”

　　叶修揉了揉眼睛，语气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，可话里难得带了点正经：“大晚上的，外面还不安全，那些东西也不知道清干净没有。你一个出门太危险。我……反正不远我自己回去吧。”

　　苏沐秋站在旁边，把这话听得一字不落。他挑了下眉，看了叶修一眼，没说话。

　　“喏，还你手机，谢谢。”

　　“不客气。需不需要我送你？”

　　苏沐秋正想开口说什么，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喊声。

　　“哥！”

　　苏沐秋扭过头，就看见苏沐橙从街对面小跑过来，外套松松垮垮地穿在身上，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。她一边跑一边朝苏沐秋招手，嘴里喊着“哥，你没事吧”，跑到近前刚想说什么，视线越过苏沐秋的肩膀，落在了靠在柱子上的那个人身上。

　　话到嘴边，突然顿住了。

　　苏沐橙站在原地，脚像生了根一样钉在那里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叶修。暮色早就沉透了，嘉世楼下只剩门厅那盏灯亮着，昏黄的光打在叶修脸上，照出他半闭着眼、困得迷迷糊糊的模样，额角的血痂、破掉的外套，都清清楚楚地映在她眼里。

　　苏沐橙站在原地，嘴唇微微张着，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。苏沐秋几步走过去，一只手按在她肩膀上，微微用了点力，把她往自己这边拢了拢。他低下头，凑近她耳朵。

　　“别在这儿说，回去再跟你讲。”

　　苏沐橙抬起头看他，嘴抿成一条线。她没说话，但苏沐秋搭在她肩上的手往下压了压，她又看了一眼叶修的方向，终于慢慢点了点头。

　　苏沐秋扭过头，往柱子那边望去——

　　柱子空荡荡的。

　　门口那盏灯还亮着，昏黄的光打在地面上，照出一小片水泥地。可原本靠在柱子上的人已经不在了。叶修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，一点动静都没有，那根断了一半的棒球棍也不见了。他刚才站的位置旁边，地上落着一小片揉皱的纸巾，不知道是谁的。

　　苏沐秋愣了一瞬站在空荡荡的柱子前面，沉默了两秒。

　　“……老叶这人。”他低声嘟囔了一句，语气里无奈多过别的什么。苏沐橙走上来。

　　“哥，”她声音很轻，“是他，对吧？”

　　苏沐秋没回答。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，掌心在她头顶停了一下。

　　“先回去。”他说

　　傍晚早就过去了，夜彻底沉下来。天上那道裂缝还在，但暗红色的光弱了许多，在天幕上留下一道浅浅的、发灰的疤。月亮从裂缝旁边升起来，不算圆，缺了个角，清冷冷的光洒下来，把路面照得发白。路两边的街灯还亮着几盏，有的是好的，有的闪闪烁烁，还有的彻底灭了，只剩下电线杆投下一道道长长的、歪歪斜斜的影子。

　　街上没什么人。偶尔有车开过去，车灯一晃，又远了。风从巷子口吹过来。叶修一个人走在灯光和月光的交界处，影子被拉得老长，从一盏灯底下拖到下一盏灯底下，周而复始。

　　他走得不算快，后背还在疼。一只手揣在口袋里，指间夹着那块金色晶石，隔着布料摩挲着。

　　月亮照在他脸上，照出额角那道结了痂的口子，照出他半垂着的眼睛。他脑子里还是乱的，一会儿是那双红了的眼眶，一会儿是琥珀色的光，一会儿是那条黏腻的巨大舌头舔嘴角的样子。理不清，也懒得理。

　　他只顾往前走，朝着网吧的方向。路灯一盏一盏从他头顶过去，影子长了又短，短了又长。

　　……

　　叶修推开网吧的门，门上的铃铛叮当响了一声。大堂里灯还亮着，陈果就站在前台后面，双手抱胸。

　　“叶修——”她刚开了个头，声音又急又高，可话没说完就卡住了。她看见叶修走进来，灯光打在他身上，破外套、血痂、满身灰尘，走路一瘸一拐的，整个人像是从垃圾堆里刨出来的。

　　“你怎么搞成这样？！”陈果声音都变了调，转身就去够柜台上的手机，“不行，得打120——”

　　“别别别。”叶修抬起手，摆了摆，步子还是慢吞吞地往里走，“没事，皮外伤，睡一觉就好了。”

　　“什么没事！你看你——”

　　“老板娘。”叶修停在楼梯口，扶着扶手转过身，困得眼睛都睁不开，还是努力把话说清楚，“真没事，我困死了，让我先睡一觉，啊。医院明天去，明天一早我就去，行不行？”

　　陈果张了张嘴，看着他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，到底没再说什么。她叹了口气，把手机放回去，走过去想扶他，叶修摆了摆手，自己扶着楼梯扶手一级一级往上爬。步子拖沓得像拖着几十斤铁。

　　好不容易爬到房间门口，他推开门，连灯都没开，摸黑往前走了两步，膝盖碰到床沿，整个人就直接栽了上去。脸朝下，趴在床上，衣服没脱，鞋也没脱，一只手还搭在口袋外面，隔着布攥着那块晶石。
　　几秒钟后，呼吸就沉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