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6、豆腐 城西的早市 ...
-
城西的早市在五更开。
天还没亮,街上已经有了人。卖鱼的、卖菜的、卖豆腐的,各自占一块地方,把担子放下,把灯点上。
卖鱼的在剖鱼,鱼鳞溅到地上,一层白。卖菜的把萝卜码成一座小山,萝卜缨子上还带着露水。有个卖汤面的,锅里的水刚开,白汽冒出来,把半个摊子都罩住了。
沈洛辞换了一身衣裳。
不穿旗袍,穿一件深色的粗布褂子,头上包了块蓝布。她把银镯子摘了,塞进袖子里。
这副打扮,看着像个跑腿的丫头。
城西没人认得她。
她先问了一个卖汤面的。
“大哥,城西有没有一户姓周的,男人躺在床上,女人卖豆腐。”
老头把手在围裙上擦,想了想。
“城西姓周的,就三个。麻子周,瘸子周,还有船上那个老周。”
“还有别的吗。”
“没有了。”
“那有没有一家人,男的姓周,女的姓吴。”
老头皱眉。
“这个不知道。城西这边,人都不问名字。”
“为什么不问。”
“问了也没用。”老头说,“记不住。”
沈洛辞看着他。
“记不住?”
“前一秒问了,后一秒就忘。”老头说,“我在这儿卖了十四年面,一条街上的人,我能认出脸,能记住谁吃辣谁不放葱。就是记不住名字。”
他把一把面下进锅里,白汽冒上来。
“姑娘,你是哪儿的。”
“外面来的。”
“怪不得。”老头说,“外面来的人才问名字。”
她找了三条街。
问到第三个人,才有人指给她:巷子最里头,那个挑着豆腐担子的。
“大嫂,豆腐怎么卖。”
“三个铜板一块。”
“一块。”
女人切了一块,用荷叶包了,递过来。
沈洛辞接过来,没有走。
她看着这个女人的脸。
脸是圆的,眉眼很平,左边眉毛断了一截,是旧伤。
“大嫂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叫什么。”
女人笑了。
“买块豆腐还要问我名字?”
“随口问问。”
“我姓吴。”女人说,“人家都叫我吴嫂。”
沈洛辞的手指捏紧了荷叶。
“你男人呢。”
“在家。”吴嫂往巷子里一指,“喏,那间。他身子不好,躺着。”
“他叫什么。”
吴嫂愣了一下。
她张了张嘴。
“他叫……”她说,“他叫……”
她皱着眉,很努力地想。
“你这人,问这个干什么。”
“我随便问问。”
“我一时想不起来。”吴嫂说,“反正是我男人。”
沈洛辞买了一整板豆腐。
她跟着吴嫂进了那间屋。
屋子小,一张床占了一半。床上躺着个男人,瘦,脸色黄,眼睛睁着,看着房梁。
墙上挂着一串干辣椒,一张褪色的年画,画的是个胖娃娃抱着一条鱼。年画上落了灰,娃娃的脸看不清了。
“老周。”吴嫂喊了一声。
沈洛辞的手停在门框上。
“他姓周?”
“姓周。”
“叫什么。”
“周……”吴嫂又卡住了,“反正姓周。”
床上的男人没有反应。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房梁上的一块黑斑。
沈洛辞走过去。
“周大哥。”
男人没有动。
“你认得我吗。”
男人还是没有动。
沈洛辞蹲下去,看他的眼睛。
眼睛是睁着的。瞳孔里有她的影子。
他不是看不见。他是不看。
“吴嫂。”沈洛辞站起来,“你男人这样多久了。”
“三年。”吴嫂说,“三年前,他从江上回来,就这样了。不说话,不吃饭,得我喂。”
“他怎么回来的。”
“他自己走回来的。”
“他走回来的时候,说了什么。”
吴嫂想了想。
“他说,'我叫什么'。”
沈洛辞在屋里站了很久。
“吴嫂,你听着。”她说,“你男人叫周吴氏。”
吴嫂愣住了。
“那不是女人的名字?”
“是。”沈洛辞说,“他用了你的名字。”
“用我的名字干什么?”
“因为他自己的名字,被人拿走了。”
吴嫂听不懂。
她站在那儿,两只手在围裙上搓。
“姑娘,你说的这个,我听不明白。”
“你不用明白。”沈洛辞说,“你只要记得,你男人叫周吴氏。”
“那我叫什么。”
沈洛辞看着她。
“你叫吴。”她说,“你本来叫什么?”
吴嫂张了张嘴。
“我……”她说,“我娘叫我阿娣。”
“那就叫阿娣。”
“可是没人这么叫我了。”
“我叫。”
吴嫂的眼睛红了。
她低下头,拿围裙擦了一下脸。
“姑娘,你到底是什么人。”
“我姓沈。”
“沈家的人?”吴嫂往后退了一步,“沈家的人我认得。沈家那个老爷,穿长衫的,戴扳指的。”
“那是我叔叔。”
吴嫂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走吧。”
“吴嫂——”
“你走吧。”吴嫂说,“我不怪你。可你走吧。”
沈洛辞没有走。
“三年前他来过?”
吴嫂不说话。
“他给了你一笔钱。”
吴嫂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我猜的。”
吴嫂站在那儿,抖着。
“他给了一百块。”她忽然说,“一百块大洋。他说,你男人没名字了,你就当没这个人。”
“你收了。”
“我收了。”吴嫂说,“我不收怎么办?我一个女人,带着一个不会说话的男人。我不收,我们俩都得死。”
“我不怪你。”
“你不怪我,”吴嫂说,“我自己怪我。”
“吴嫂,我还有个事问你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你见过我爹吗。”
吴嫂看着她。
“你爹是谁。”
“沈砚舟。”
吴嫂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“沈砚舟。”她念了一遍。
念完,她的脸变了。
“我见过。”她说。
“在哪儿。”
“三年前。就在城西。”吴嫂说,“那时候我男人还没回来。他站在我家门口,站了很久,一句话不说。”
“他长什么样。”
“……我记不清了。”吴嫂说,“我只记得他一直站着。”
“站着干什么。”
“看我家门上的门神。”吴嫂说,“看了一炷香的功夫。”
沈洛辞的喉咙动了一下。
“他后来呢。”
“后来他就走了。”吴嫂说,“往江边走的。”
“你确定是他?”
吴嫂想了想。
“我不确定。”她说,“可是姑娘,我们这种人——”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,“我们这种人,是能看见的。”
“看见什么。”
“看见那些没名字的人。”吴嫂说,“街上的人从他们身上穿过去。我们不会。”
沈洛辞往外走。
走到巷口,吴嫂追出来了。
她跑得急,围裙上的豆渣掉了一路。
“姑娘,你等等。”
沈洛辞站住。
“你说。”吴嫂喘着气,“你说我男人叫周吴氏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我要是天天叫他这个名字,他会好吗。”
沈洛辞看着她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试过吗。”
“没有。”
吴嫂低下头。
“那我试。”她说。
回去的路上,太阳出来了。
雾散了,照在湿的石板上。
沈洛辞走过一条巷子。巷子里有几个孩子在玩,用瓦片在地上画格子。
一个小孩抬头看她。
“喂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手上那根红绳,”小孩说,“我也有一根。”
沈洛辞低头看自己的手腕。
“你的呢。”
小孩把手背到身后。
“丢了。”
她站在巷子里,看着那几个孩子。
孩子们的脚在地上跳,一下,一下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很细的事。
八岁那年,她把红绳系在一个人手腕上,说,这样就不会掉了。
那个人说,那我睡觉也不摘。
她说,不摘。
那个人说,那我洗澡也不摘。
她说,不摘。
那个人笑了。那是个夏天,很热,门槛上有一层灰。
沈洛辞记不清那个人的脸。
她只记得,那个人的手很小,头发是软的,笑起来的时候,鼻梁上会皱起来一条。
她记得那条皱起来的线。
别的都不记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