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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巡捕 巡捕房的人 ...

  •   巡捕房的人来了三回。

      第一回是九月七,染缸那天。来了两个人,看了看缸,问了钱掌柜几句,走了。

      第二回是九月九。来的人换了,是个年轻的,翻了翻册子,说尸首要停在义庄,等家属认领。

      第三回是九月十一。

      那天沈洛辞在厂里核账。

      外头有人进来通报,说巡捕房的人到了。

      她抬起头。

      车间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
      三十上下,个子高,瘦。穿一身黑制服,制服穿得不整齐——衣角塞了一半,露在外面。左手小指短了一截。

      他手里捏着一顶帽子。

      “沈小姐?”

      “我是。”

      “王文山,巡捕房侦探长。”他把帽子换到另一只手上,“想跟您说几句话。”

      “厂里在开工。”

      “那就去个不开工的地方。”

      她把他带到账房。

      账房在二楼,一扇窗冲着院子,一扇窗冲着街。屋子小,堆满了账本,只在中间空出一块,放着一张桌。

      王文山进来,没有坐。

      他先看窗。

      看的是冲街那一扇。他伸手把窗推开,往外看了一会儿,又关上。

      看完窗,看门。门是木头的,门轴有点歪,关门的时候会卡。他推了两次。

      然后看桌子。

      桌上摊着一本花名册。他看了一眼,没有伸手。

      最后看她的鞋。

      她的鞋是黑布的,鞋面干净,鞋帮上有一圈很淡的白——那是碱水泡过又干了的印子。

      “沈小姐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九月七,丝厂染缸里捞出来的那具尸首,你见过了。”

      “见过。”

      “尸首现在在哪儿。”

      “义庄。”

      “义庄的册子上写着'九月十一已焚'。”

      沈洛辞抬起头。

      “什么?”

      “你叔叔报的。”王文山说,“他说家属认领了。”

      “哪来的家属。”

      “册子上写的是'族中收殓'。”

      沈洛辞没有说话。

      她把手里那本账合上。

      “王探长,你今天来,是问我话,还是通知我一件事。”

      “都是。”

      “那就先说通知。”

      “尸首没了。”王文山说,“烧成灰了。骨灰撒江里了。”

      “谁烧的。”

      “义庄的守尸人。姓陈。”

      沈洛辞的手指按在账本上。

      “他烧之前,验过吗。”

      “验过。”王文山说,“我去的时候,还剩半张脸。”

      “脸怎么样。”

      “脸是靛蓝的。”王文山说,“可他的指甲是紫的。”

      “那说明什么。”

      “说明他不是淹死的。”王文山说,“淹死的人指甲不会紫。紫是憋的,是被人按着头,按到死的。”

      沈洛辞看着他。

      “这些,你写进卷宗了吗。”

      “写了。”

      “写了又怎么样。”

      “写了,就是一条命。”王文山说,“命在卷宗上有个名字,才能查下去。”

      “王探长,”沈洛辞说,“你查这个案子,查到什么了。”

      “查到签名。”

      “什么签名。”

      “义庄的册子上,'族中收殓'那一栏下面,有一个签名。”

      “谁。”

      “沈福。”

      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
      街上有人在卖糖炒栗子,铁锅翻动,沙子哗哗响。

      王文山把帽子放在桌上。

      “沈小姐,你手上是什么味。”

      “什么?”

      “你从进门到现在,手一直没放在桌上。”王文山说,“你把手压在膝盖上。你怕人闻见。”

      沈洛辞没有动。

      “尸水味。”王文山说,“碱水、石灰、还有一点甜。那是泡过尸首的水。”

      “我在丝厂做事。”

      “丝厂的水是靛蓝的,甜不了。”王文山说,“我验过三具泡在靛蓝缸里的尸首。那个甜味是尸首自己发出来的。”

      沈洛辞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,放在桌上。

      “王探长懂得多。”

      “我学过。”

      “在哪儿学的。”

      “福音堂。跟一个英国人学的。”王文山说,“他教我怎么切开一个人,也教我怎么从一个人身上看出他昨天做过什么。”

      “那我昨天做过什么。”

      王文山看了她一眼。

      “你昨天碰过一具尸首。”他说,“而且你碰的时间很长。”

      沈洛辞站起来。

      她走到窗边,把街那扇窗推开。

      “王探长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手上有份名单。”

      王文山没有立刻答。
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
      “你进门的时候,看了一眼桌上那本册子。”沈洛辞说,“那本册子是厂里的花名册。你看完,又看我的脸,看了两次。”

      “所以?”

      “所以你手上有一份东西,你想跟这本册子对。”沈洛辞转过身,“不然你不会来。”

      王文山看着她。

      过了一会儿,他从内袋里取出一张纸,折了三折。

      他没有递给她。

      “沈小姐,你知道这城里一年有多少人失踪吗。”

      “多少。”

      “去年,报上来的有十九个。”

      “实际呢。”

      “实际不知道。”王文山说,“因为好多人没名字。没名字的人不见了,没人报案。”

      沈洛辞的手在窗台上。

      “你手上那张纸,”她说,“上面有多少个名字。”

      “四十一个。”

      “四十一个?”

      “四十一个。”

      “去年的?”

      “三年的。”

      沈洛辞看着他。

      “王探长,你这三年都在查这个?”

      “三年。”王文山把纸折回去,“我查了三年,一个都没查出来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。”

      “因为没有人信。”王文山说,“我去问,人家说,'那个人本来就不存在'。”

      “那你自己信吗。”

      “我不信。”

      “你信什么。”

      “我信这个。”王文山把那张纸从内袋里又拿出来,摊在桌上,用手指按着,“四十一个名字。有人能写下四十一个名字,就说明这四十一个人存在过。”

      沈洛辞低头看那张纸。

      纸上是钢笔字,一栏一栏,写得很整齐。名字后面跟着日期、地点、“无尸”、“无卷”。

      她看了很久。

      “王探长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这张纸,能不能借我抄一遍。”

      “不能。”

      “那我背。”

      王文山看着她。

      “你背得下来?”

      “四十一个名字。”沈洛辞说,“我可以。”

      “沈小姐。”王文山说,“我今天来,是想问你一件事。”

      “问。”

      “九月七那具尸首,他手里攥着什么。”

      沈洛辞走到桌前。

      她把账本摊开,翻到最后一页。

      那一页是空的。

      “什么都没有。”她说。

      王文山看着她。

      “沈小姐,你这个人不太会撒谎。”

      “我从小就不会。”

      “那你就别学。”王文山把帽子拿起来,“我今天问不出来,明天还来。”

      他走到门口,拉门。

      门卡住了。

      他推了两下,没推开。

      沈洛辞走过去,抬手,把门往上提了一寸,再推。

      门开了。

      “这门轴是歪的。”她说,“往上提。”

      王文山站在门口,看了她一眼。

      “沈小姐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比我会开这扇门。”

      楼下院子里,沈砚秋在。

      他站在茧堆旁边,看两个工人抬麻袋。工人抬得歪,他伸手扶了一把。

      王文山下去的时候,他抬起头。

      “王探长。”

      “沈老爷。”

      “义庄的事,我报的。”沈砚秋说,“族中收殓,合乎规矩。”

      “尸首没有名字,怎么算族中。”

      “他姓沈。”

      王文山停了一下。

      “沈老爷知道他叫什么?”
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沈砚秋说,“但他姓沈。”

      院子里很静。两个工人抬着麻袋,站着不敢动。

      “王探长,”沈砚秋说,“这城里一年失踪十九个人,你查了三年。你查出几个?”

      王文山没有说话。

      “一个也没有。”沈砚秋说,“你知道为什么吗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。”

      “因为有些人不该有名字。”

      沈砚秋说完,转过头。

      “洛辞。”

      “叔叔。”

      “送王探长出去。”

      沈洛辞送他到厂门口。

      王文山戴上帽子。

      “沈小姐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叔叔这个人,不好查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“但有一件事,”王文山说,“你要是真想查,我劝你换个地方。”

      “换哪儿。”

      “江上。”

      沈洛辞看着他。

      “为什么是江上。”

      “因为四十一个人,有三十七个是从江里捞上来的。”王文山说,“剩下四个,是走到江边就没了的。”

      他往街上走,走了几步,回头。

      “对了。”

      “什么。”

      “你手上那根红绳。”王文山说,“洗洗吧。都黑了。”

      他走后,沈洛辞在厂门口站了很久。

      她抬起手腕。

      红绳褪了色,绳股里嵌着黑,是水里的泥。

      她想起八岁那年。

      那年夏天很热。她坐在门槛上,拿一根红绳教一个人打结。

      那个人学了三遍才学会。

      学会以后,那个人把绳系在自己手腕上。

      “这样就不会掉了。”那个人说。

      “睡觉也不摘?”

      “不摘。”

      “洗澡也不摘?”

      “不摘。”

      门槛上有一层灰。那个人的脚就在灰上,脚很小,脚趾头一动一动的。

      沈洛辞记不清那个人的脸了。

      她只记得那个人的手很小,头发是软的,笑起来的时候,鼻梁上会皱起来一条。

      她记得那条皱起来的线。

      别的都不记得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7章 巡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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