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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十八 第二天,来 ...

  •   第二天,来了两具。

      沈福早上来了一趟,中午又来了一趟。第二趟他没进门,只把一张纸条塞进门缝里。

      纸条上写着三个字:西厢,两具。

      沈洛辞把纸条烧了。

      她到西厢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。

      两具门板并排架着。一具盖着白布,一具没盖。

      没盖的那具,是个女人。

      四十来岁,脸泡得发胀,五官都散了。头发散着,缠在脖子上。身上穿的是一件蓝布褂子,褂子洗得发白,袖口磨破了。

      她的右手伸着,五指张开,像要抓什么。

      沈洛辞看了很久。

      “你叫什么。”

      尸体不说话。

      “你怎么死的。”

      尸体不说话。窗外有风,吹得窗纸鼓了一下。

      “谁把你推进水里的。”

      沈洛辞把手套戴上。

      她先碰的是那只张开的手。

      一碰上去,就有东西上来了。

      不是凉。是热。

      一个女人在水里,水很急,一直往下游推。她的手抓着什么,抓着一段树根,树根断了。她往下沉。

      沉到底,脚碰到泥。泥是软的,她往下陷。

      她仰着头,看水面。水面上有一块光。

      那块光里有一张脸。

      一个男人的脸。三十来岁,眉毛很粗。

      那张脸在动。他在说话。

      听不见声音。

      沈洛辞把脸凑近了一点。

      那张脸动了动嘴,说了三个字。

      她看清了口型。

      “你也是。”

      沈洛辞松手。

      她坐在地上,喘了几口气。

      鼻血流下来,落到衣襟上。

      她抬手擦,擦了两下才擦干净。

      外头有人敲门。

      “大小姐。”是老陈。他跟着送尸首的船来的。

      “进来。”

      老陈推门进来,看见她坐在地上,愣了一下。

      “您……”

      “我没事。”沈洛辞站起来,扶着条凳,“这具,谁送来的。”

      “船上的老周。”

      “又是老周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沈洛辞把手套脱了,一只一只卷好。

      “老陈。”

      “在。”

      “你姓什么。”

      老陈愣住了。

      “我姓陈啊。”

      “哪个陈。”

      “耳东陈。”老陈说,“大小姐,我在这儿看了十九年义庄,您问过我七八回了。”

      沈洛辞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
      “我问过你?”

      “问过。”

      “什么时候。”

      “上个月。上上个月。”老陈说,“您每回来都问。”

      沈洛辞站在那儿,没有动。

      窗外天彻底黑了。

      回到房里,她点灯,洗手,从脖子上解下钥匙。

      开箱,取簿子。

      她翻到新的一页,蘸墨。

      九月初九,义庄。女,四十余。送尸:老周。读:周吴氏。

      写完,她盯着那三个字看。

      周吴氏。

      她读过这个名字。她记得自己读过。

      可她刚才想不起来。

      不是“忘了一个人”那种想不起来。是这个名字读过之后,就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,涟漪散了,水面平了,什么都没有。

      她翻回前面。

      六月廿三,鹦鹉洲。女,四十余。送尸:老周。读:周吴氏。

      一模一样。

      同一个人。

      沈洛辞把笔放下。

      她的手在抖。

      她开始数。

      从第一页往前数。

      第一页是她自己写的:我叫沈洛辞,我父亲叫沈砚舟,我家在显正街三十二号,树在门口。

      第二页起开始记:

      四月十八,江滩。男,三十。读:李阿大。五月初二,鹦鹉洲。女,五十。读:赵氏。五月初九,渡口。男,二十。读:王水生。

      ……

      她一直数到最后。

      十八。

      十八个名字。

      十八次。

      她把笔捡起来,在最底下写了一行:

      十八。

      写完,看着那个数字。

      然后她开始想:第十八个人是谁。

      不是第十八次读的那个死人。是第十八次被忘掉的活人。

      她读过十八次。每一次,有一个人从她脑子里被摘掉。

      十八个名字换十八个人。

      她一个一个想。

      想不起来。

      一个都想不起来。

      她想起十七岁那年的一个晚上。

      那天她坐在灶间,看见尤妈,忽然想不起尤妈姓什么。

      她问尤妈,你姓什么。

      尤妈说,我姓尤啊,小姐。

      那是第一次。

      那天晚上她写了第一页。

      从那以后,每读一次,她就写一笔。

      她写字的时候是清醒的。她知道自己在丢东西。

      可她不知道丢的是什么。

      忘了的人,是不知道自己忘了谁的。

      这就是最狠的地方。

      你只知道少了一个人,不知道少的是谁。

      门被推开一条缝。

      南枝端着一碗面进来。

      “小姐。”

      “放桌上。”

      “你两天没吃饭了。”

      “我不饿。”

      南枝把碗放下,掀开盖。

      “我下的。”她说,“你要是不吃,我就端回去。”

      沈洛辞看了她一眼。

      “坐下。”

      南枝在条凳另一头坐下。

      沈洛辞把簿子合上。合得快了一点,簿子角磕在桌上,响了一声。

      南枝看见了。

      “那什么。”

      “账。”

      “什么账。”

      “厂里的账。”

      “厂里的账不是这么记的。”南枝说,“厂里的账用洋纸,用钢笔,一栏一栏画着。你那个是毛边纸。”

      沈洛辞没有接话。

      南枝也不问了。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

      “小姐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厂里都在传。”

      “传什么。”

      “说你能通鬼。”南枝说,“说你能跟死人说话。”

      “你信。”

      南枝想了想。

      “我信你能。”她说,“我不信你通鬼。”

      “那你说我在干什么。”

      “你在替人办事。”南枝说,“替死人办事,收活人的钱。”

      沈洛辞抬起头。

      南枝看着她,眼睛很亮。

      “我说错了吗。”

      “没说错。”

      “那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。”

      沈洛辞端起碗,吃了一口面。

      面是咸的,盐放多了。她吃第二口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
      “南枝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我少了个人。”

      南枝没听懂。

      “什么?”

      “我忘了谁。”沈洛辞说,“我想不起来。”

      南枝看了她一会儿。

      “小姐,”她说,“你不是想不起来。你是不敢想。”

      沈洛辞把筷子放下。

      “你走吧。”

      “面你吃完。”

      “我吃完。”

      南枝站起来,走到门口,回头。

      “小姐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要是真忘了谁,”南枝说,“你告诉我,我替你记着。”

      楼下忽然有声音。

      是陈瞎子。

      陈瞎子每天晚上从显正街过,一边走一边唱。他唱的是“晴川十怨”,一段一段,唱到第十段才回家。

      沈洛辞推开窗。

      陈瞎子的声音从街上飘上来:

      一怨那江水流啊,流去不回头二怨那船头灯啊,照人不照舟三怨——

      唱到第三怨,他停了。

      沈洛辞往下看。

      陈瞎子站在街心,仰着头,朝着这边的窗。

      他没有眼睛。眼窝是凹的,两个坑。

      “沈家大小姐。”

      “陈先生。”

      “今儿个几号。”

      “九月十一。”

      “九月十一。”陈瞎子重复了一遍,“那快了。”

      “什么快了。”

      陈瞎子笑了一下。他笑的时候牙露出来,黄得厉害。

      “三怨那船头灯啊,”他又唱了一句,“照人不照舟。”

      唱完,他挑着担子走了。

      沈洛辞关上窗。

      她在屋里站了一会儿,忽然站起来,推门下楼。

      她一路走到灶间。

      尤妈正在收拾锅台。

      “尤妈。”

      “哎,小姐。”

      “你姓什么。”

      尤妈笑了一下。

      “我姓尤啊。小姐您又问。”

      “哦。”沈洛辞说。

      她转身要走。

      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
      “尤妈。”

      “哎。”

      “我娘嫁过来那年,带了几个人来?”

      尤妈想了想。

      “三个。一个老妈子,一个丫头,还有一个……”

      她停住了。

      “还有一个什么。”

      尤妈皱着眉,很努力地想。

      “还有一个……”她说,“我想不起来了。”

      沈洛辞站在灶间门口。

      灶膛里的火还没灭,红光落在尤妈的脸上。

      “尤妈,”她说,“那个'还有一个',是不是姓陈。”

      尤妈的手停在锅台上。

      “姓陈。”

      “姓陈。”

      “……好像是。”

      沈洛辞把簿子摊在桌上,重新点了一盏灯。

      她翻到最后一页。

      在“十八”下面,她写了一行小字:

      陈。

      写完,看着这个字。

      她不知道这个“陈”是谁。

      她只知道,沈家有三个姓陈的人:义庄的老陈,她娘带来的那个“还有一个”,还有——

      还有第三个吗。

      她想不起来了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5章 十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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