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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差事 祠堂里的蜡 ...

  •   祠堂里的蜡烛烧到一半,烛泪积在铜盘里,堆成一个小丘。

      沈洛辞站在供桌前,一直没有说话。

      “我要是不读呢。”她刚才问过。

      “你娘的另外那只耳环,”叔叔说,“在我手里。”

      现在他不说了,等她。

      “叔叔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我读。”沈洛辞说,“但我有三个条件。”

      沈砚秋看着她。

      “说。”

      “第一,每具尸首,我要看脸。”

      “行。”

      “第二,我要知道尸首从哪儿来。”

      沈砚秋停了一下。

      “义庄。”

      “第三,”沈洛辞说,“我娘的东西,你还给我。”

      沈砚秋笑了。他笑的时候嘴角上去,眼睛不动。

      “这第三个,不算条件。”

      “算什么。”

      “算你欠我的。”他把香炉往供桌中间推了推,“洛辞,你读了三年,我才给你一具尸首。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记账?”

      沈洛辞的手在袖子里。

      “你记你的。”沈砚秋说,“我不拦。你记满一本,我就烧一本。”

      “叔叔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我爹当年跟你谈的时候,也是这么谈的吗。”

      烛火晃了一下。

      沈砚秋没有立刻答。他转过身,看着最上面那一排牌位。

      “你爹当年,”他说,“他要的是整本册子。”

      “你要的是什么。”

      “我要的是这城里三千口人有饭吃。”沈砚秋说,“洛辞,你爹是个好人。好人死得快。”

      从祠堂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

      她回房,没有点灯。坐在床沿上,坐了很久。

      然后她起身,去东厢。

      她娘的屋里还亮着。竹帘后面透出一点光。

      她掀帘进去。

      她娘坐在床沿上,手里还是那只鞋。针脚很密,一针一针往里走。鞋很小,只有巴掌大。

      “娘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我明天要去做事。”

      “什么事。”

      “叔叔让我做的事。”

      她娘的手停了。

      “读尸首?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“一天几具。”

      “一具。”

      她娘低下头,继续绣。

      “娘,你不想问是什么事?”

      “我不用问。”她娘说,“你爹当年也做过。”

      沈洛辞站在那儿。

      “娘,你早就知道叔叔会用我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“那你为什么不拦。”

      她娘把针拔出来,扎进布边。

      “拦了。”她说,“你八岁那年,我拦过一次。”

      第二天凌晨,沈福来接她。

      天没亮。显正街的石板上有一层水汽。

      “大小姐,路远。您跟着我。”

      “坐船?”

      “坐船。走水路快,绕城太远。”

      沈福提着一盏风灯在前面走。她跟着。

      到了渡口,船已经在那儿了。

      船头上站着一个人,驼背,左手少半截指头。

      “老周。”

      “大小姐。”老周把跳板搭过来,“您当心脚下。”

      她上了船。

      老周撑了一篙,船离了岸。

      江上有雾。雾从水面起来,把对岸的树都吞了。船在雾里走,只能听见橹声。

      “大小姐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您这是去义庄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“去做什么。”

      沈洛辞没有答。

      老周也不问了。他撑着篙,一下,一下。

      过了一会儿,他自己说:“义庄那地方不好。”

      “怎么不好。”

      “死人多。”

      “做我这行的,不怕死人多。”

      “不是那个意思。”老周说,“是那地方,死人不安生。”

      沈洛辞看着雾里。

      “老周。”

      “哎。”

      “你在江上撑了多少年船。”

      “二十年。”

      “捞上来多少人。”

      老周想了想。

      “数不清了。”

      “有没有捞上来过没死的人。”

      橹声停了。

      停了大概两息。

      然后老周又开始摇。

      “有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捞上来过几个。”

      “一个。”

      “谁。”

      老周不答了。

      船从雾里穿出来,前头出现一段黑黢黢的岸。

      “到了。”老周说。

      义庄是一间大屋,青砖到顶,屋脊上蹲着一只石兽,缺了半个头。

      门口没有灯。

      沈福上前敲门,敲了三下,停,再敲两下。

      里头有人应了一声。

      门开了。

      开门的是个老头,六十来岁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穿一件灰布短褂,褂子上有很多补丁,补丁的针脚很粗。

      他手里提着一盏油灯,灯罩熏黑了。

      “福爷。”

      “老陈。”沈福侧了侧身,“这位是大小姐。”

      老陈把灯举高一点,照沈洛辞的脸。

      他照得很不客气,照了足有五六息。

      “像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像谁。”

      “像你爹。”

      沈洛辞没有接话。

      老陈把门推开,让到一边。

      义庄里面比外头冷。

      不是冬天那种冷,是那种从墙里往外冒的冷。地是青砖,砖缝里渗着水。屋顶很高,梁上挂着几张蛛网。屋中间摆着两排门板,门板上盖着白布。

      白布底下有形状。

      沈洛辞数了数。

      七具。

      “都是什么时候的。”

      “这几天。”老陈说,“一天一具,前天两具。”

      “从哪儿来的。”

      “江里。”

      “江里捞的,为什么送到义庄,不就地埋。”

      “没名字。”老陈说,“没名字的不能埋,埋了要出事。得等有人来认。七天没人认,就烧。”

      “烧了以后呢。”

      “烧了就干净了。”

      沈洛辞走到第一具面前。

      她伸手,掀开白布。

      一张男人的脸。四十上下,脸泡得发白,嘴唇翻着。身上的衣裳是绸的,虽然脏了,还能看出料子。脚上一双黑缎鞋,鞋底没怎么磨。

      她把布盖回去。

      “这双鞋,新做的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老陈说,“做的头三天就死了。”

      第二具。三十来岁,手上有茧,茧在虎口位置——是拿刀的手。

      第三具。年轻,二十出头,脸上有个胎记。

      第四具。五十来岁,留着胡子,下颌上有一道旧伤。

      沈洛辞一具一具看下去。

      看到第六具,她停下来。

      “老陈。”

      “在。”

      “这些人,衣裳都不差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绸的、缎的、细布的。”沈洛辞说,“没有一个是叫花子。”

      老陈没有说话。

      “江里捞上来的无名尸,十具里有八具是叫花子、逃荒的、外乡的。”沈洛辞转过身,“你这七具,全是穿得起绸缎的。”

      “……是。”

      “那他们为什么不埋?”

      “因为没名字。”

      “穿得起绸缎的人,会没有名字?”

      老陈把灯往下压了压。

      “大小姐,”他说,“您问得太快了。”

      “老陈。”沈洛辞说,“你在这儿看了多少年义庄。”

      “十九年。”

      “之前做什么。”

      “做棺材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不做了。”

      老陈把油灯往墙上的钩子上一挂。

      “因为有一年,棺材不够用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哪一年。”

      “十年前。”

      沈洛辞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
      “十年前怎么了。”

      “那年秋天,江上出了一桩事。”老陈说,“一夜之间,送来七具。”

      “七具。”

      “七具。”

      “怎么死的。”
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老陈说,“送来的时候,都用席子裹着。打开看,身上没有伤。没有伤,也不像淹死的——淹死的人肚子会胀。他们肚子是瘪的。”

      “那是什么死的。”

      老陈摇了摇头。

      “我烧的。”他说,“烧了三天三夜。”

      “你记得他们的名字吗。”

      “不记得。”老陈说,“送来的时候,就没有名字。”

      沈洛辞看着他。

      “七个没名字的人,你烧了三天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“烧的时候,你说了什么。”

      老陈沉默了很久。

      “我给他们念了名字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念的什么名字。”

      “我瞎编的。”老陈说,“李一、李二、李三……一直念到李七。”

      第七具在最里面。

      白布盖着,布角压在一块砖头底下。

      沈洛辞走过去,蹲下,把砖头挪开。

      她掀布的时候,手停了一下。

      这具尸首的手,露在外面。

      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。

      红绳很细,褪了色,成了暗红。绳上打着一个结。

      沈洛辞看着那个结。

      那个结的打法是:先绕两圈,从底下穿过去,再回过来压住,最后把绳头从中间那个孔里推出来。

      打出来是一个四方的小疙瘩,四个角都朝外。

      这个结是她八岁那年想出来的。她打给弟弟看,弟弟学不会,哭了一场。

      后来她教过一个人。

      只教过一个人。

      她把红绳解下来,托在掌心。

      “老陈。”

      “在。”

      “这具,谁送来的。”

      老陈看了一眼那根绳。

      “我不知道。”

      “你不知道?”

      “送尸首的人,不跟我说名字。”老陈说,“他把人放下就走。”

      “那他总得留个话。”

      “留了一句。”

      “什么。”

      老陈把灯举高,照着沈洛辞的脸。

      “他说,'这个别烧'。”

      沈洛辞站起来。

      她把红绳系到自己手腕上。

      “这具我要了。”

      “大小姐,这不合规矩——”

      “我说我要了。”沈洛辞说,“今天我不读。今天这具,我不读。”

      老陈看着她。

      “您不读,”他说,“您叔叔会来问。”

      “让他来问。”

      沈福在后头开口了:“大小姐。”

      “福叔。”

      “老爷说了,一天一具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“您今天不读,明天就是两具。”

      沈洛辞转过身。

      “那就两具。”

      回去的路上,天亮了。

      雾散了一些。江上有一条货船过去,船头挂着一盏灯。

      沈洛辞坐在船尾。

      她把袖子撸起来,看手腕上的红绳。

      “大小姐。”沈福在她对面坐着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您刚才那个结,我见过。”

      沈洛辞抬起头。

      “在哪儿见的。”

      “您家门口。”沈福说,“那年您八岁。您蹲在门槛上,教一个人打结。”

      “教谁。”

      沈福没有立刻答。他看着江面。

      “我不记得了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福叔。”

      “真不记得。”沈福说,“这几年,好些事我都记不起来了。老爷说,人老了。”

      沈洛辞看着他的脸。

      沈福六十了。脸上褶子很深,眼白有些黄。

      “福叔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记得我娘嫁过来那天吗。”

      “记得。”

      “那天来了几个人。”

      沈福张了张嘴。

      “三个。”

      “哪三个。”

      “一个老妈子,一个丫头,还有一个——”

      他停住了。

      江上有风。风从船头过来,吹起他额前的一缕头发。

      “还有一个。”沈福说,“我想不起来了。”

      沈洛辞的手指按在红绳上。

      “福叔,那个'还有一个',是不是姓陈。”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4章 差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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