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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记账 沈福子 ...


  •   沈福子时来抬人。

      来的时候带了四个人,两条杠子,一床席子。沈洛辞没拦。

      “抬走可以。”她说,“抬到义庄,不许烧。”

      沈福看着她。

      “族老那边——”

      “你回去说,名字我还没找着。”沈洛辞说,“找不着名字的尸首烧了,是要出事的。这话你说给族老听,他懂。”

      沈福看了她一会儿,抬手让人把尸首抬上杠子。

      抬到门口,他回头。

      “大小姐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您爹当年,也是这么跟族老顶的。”

      杠子出门,吱呀响远了。

      她把那本簿子从樟木箱里取出来。

      九月初七,丝厂染缸。男,三十上下。送尸:老周。读:沈砚舟。

      她拿指甲在“沈砚舟”三个字旁边磕了一下,磕出一个小凹。

      然后添了一行小字:

      这个人不是我爹。

      添完,翻回去,把前面的页摊开。

      六月廿三,鹦鹉洲。女,四十余。送尸:老周。读:周吴氏。

      四月初一,江滩。男,二十余。送尸:老周。读:陈有福。

      三张纸并排。

      三个死人。名字不一样。

      送尸的都写着一个老周。

      老周五十三,驼背,左手少半截指头,在她家船上做了二十年。她小时候有一回从渡口台阶上摔下去,是他捞上来的。他给她买过糖人,糖人化了,糊了她一手。

      她翻到最后一页,写了一行:

      老周送来的,都死在城西。

      写完,她拿尺子比着,画了一条线。

      锁好箱子,她下了楼。

      她娘的屋子在东厢,最里面一间。门口挂着一领竹帘,帘子上落了一层灰。

      她掀帘进去。

      屋里没点灯。窗上糊着纸,外头天已经黑了,屋里比外头还暗。

      她娘坐在床沿上。

      手里拿着一只鞋,正在绣。针脚很密,一针一针往里走。

      “娘。”

      她娘没抬头。

      “这么晚才回来。”

      “厂里出了点事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她娘把鞋往被子里塞了塞。

      塞得很慢,很自然,像是顺手。但塞完之后,她的手在被子上面按了一下。

      沈洛辞看着她娘的手。

      那双手上有针眼,密密麻麻,指头上全是硬茧。

      “娘,你的耳环呢。”

      “哪只。”

      “梅花那只。”

      她娘想了想。

      “丢了。”

      “什么时候丢的。”

      “早丢的。”

      沈洛辞没再问。

      这是她第三次听这个答案。

      第一次她说“丢了”,第二次她说“早丢了”,这次还是“早丢的”。

      一句比一句短。

      “娘,”沈洛辞说,“我爹是不是没死。”

      针停了。

      停了大概三息。

      然后她娘又开始绣。一针,一针,比刚才更慢。

      “你看见他了。”

      “我看见他的名字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娘,你早就知道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“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。”

      她娘抬起头。

      屋里太暗,看不清脸。

      “洛辞,”她娘说,“你记着一句话。”

      “什么话。”

      “名字是拿来用的。人不是。”

      沈洛辞站在那儿。

      她娘低下头,继续绣。

      “回去吧。”她说,“把门带上。”

      “娘。”

      “我困了。”

      沈洛辞退出去,给她娘带上门。

      竹帘落下来,晃了两下。

      第二天一早,出事了。

      西厢门口围了七八个人。沈福站在中间,脚边是一个翻倒的木箱,箱子里的茧丝撒了一地。

      “大小姐。”

      “怎么了。”

      “尸首不见了。”

      沈洛辞走过去,看西厢里面。

      门板还架在两条凳子上。门板是空的。

      地上有一圈水渍,还是湿的。

      “什么时候没的。”

      “早上我来送饭,门开着,人就没了。”

      “门锁呢。”

      “锁在这儿。”

      沈福摊开手。锁是好的,锁舌完整。

      “钥匙呢。”

      “在我身上。”

      沈洛辞蹲下去,看地上的水渍。

      水渍从门板一直拖到后窗。后窗是糊死的,窗纸破了一个洞,洞不大,一个人钻不过去。

      “从窗户出去的?”

      “钻不过去。”

      “那就不是从窗户出去的。”

      她站起来,看屋顶。

      房梁上有一根绳子,垂下来,绳子头被割断了,断口很新。

      “谁进来的事,先不管。”沈洛辞说,“福叔,你昨天带的那四个人,叫什么。”

      “两个是船上的,两个是义庄的。”

      “船上的是谁。”

      “老周,还有一个姓王的。”

      “老周今天来了吗。”

      “没有。”

      沈洛辞站在西厢门口,没动。

      过了一会儿,她转身往回走。

      “大小姐,去哪儿。”

      “找老周。”

      老周在后门的船坞里。

      他正在刷船。江风从船坞口灌进来,带着腥味。

      “老周。”

      “大小姐。”

      他站起来,把手上的水在裤子上擦了擦。

      “昨天西厢的尸首,是你抬的?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“抬的时候,尸首什么样子。”

      “什么样子?”

      “你抬起他脚的时候,看见什么了。”

      老周想了想。

      “没看见什么。”

      “他脚上穿的什么。”

      老周的手在裤子上又擦了一下。

      “没穿鞋。”

      “赤脚。”

      “赤脚。”

      沈洛辞看着他。

      “老周,你昨天抬的是哪一头。”

      老周不说话。

      “四个人抬,两个人抬脚,两个人抬头。”沈洛辞说,“你抬的是哪一头。”

      “脚。”

      “那你看得最清楚的是什么。”

      老周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
      “我……我没细看。”

      “你抬了一路,抬了半条街。”沈洛辞说,“你没细看?”

      老周低下头。

      “大小姐,我一个撑船的,我哪敢细看死人。”

      “你不敢细看死人。”沈洛辞点点头,“那你怎么知道他脚上没有鞋。”

      老周猛地抬头。

      江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。

      沈洛辞看着他。

      “昨晚你根本没来。”她说。

      老周的手一直在动。在裤子上擦,擦完,又去摸腰。

      他腰上挂着一串东西,是钥匙。

      沈洛辞看见了。

      那些钥匙里,有一把是新的。铜色亮,没生锈。

      “那把钥匙,是西厢的?”

      老周把手按住了。

      “不是。”

      “拿出来。”

      “大小姐——”

      “拿出来。”

      老周站在那儿。

      他的肩膀慢慢塌下去。这个动作沈洛辞很熟,她见过很多人这样塌下去。塌下去的人不会再站起来。

      “我不想的。”老周说。

      “谁让你做的。”

      老周摇头。

      “不说?”

      “说了我就得死。”

      “你不说,现在就得死。”

      老周抬起头。

      他脸上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,不是怕。是委屈。

      “大小姐,”他说,“当年我在江里捞上你爹的时候,你爹也是这么跟我说的。”

      沈洛辞在祠堂门口站了很久。

      是沈砚秋叫她来的。

      祠堂的门开着。里面点着两排蜡烛,火光一直亮到最里面那一排牌位。

      沈砚秋站在牌位前,背对着她。

      “进来。”

      沈洛辞走进去。

      地砖很凉。

      “坐。”

      他没让她坐。

      沈砚秋转过身。

      “老周说了什么。”

      “他说他捞过我爹。”

      “他捞过。”

      沈洛辞看着他。

      “叔叔,我爹没有死。”

      沈砚秋没有否认。

      “他只是没有名字了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洛辞,你今年二十四了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“族规上有四个字。”

      “女子不掌名。”

      “你背得很熟。”

      “我七岁就背下了。”

      沈砚秋笑了一下。他笑的时候嘴角上去,眼睛不动。

      “你知道吗,这城里现在有四十七个人没有名字。”

      沈洛辞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。

      “他们还在。”沈砚秋说,“他们走路,吃饭,娶妻生子。只是没人记得他们。”

      “你做的。”

      “我做的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。”

      沈砚秋没有立刻回答。

      他转身,从供桌上拿起一炷香,在蜡烛上点着。

      “你爹想把册子翻开。”他说,“翻开了,三千人没饭吃。”

      “所以你把我爹的名字抹了。”

      “所以我选了三个人。”沈砚秋把香插进香炉,“你爹,你娘,还有你。”

      沈洛辞没有动。

      “你娘那只耳环,是我拿的。”沈砚秋说,“三年前。我拿给你看,是想让你知道,我有本事动你家里的人。”

      “那你为什么不连我一起动。”

      “因为你还有用。”

      烛火晃了一下。

      “从明天起,”沈砚秋说,“我每天给你一具尸首。你替我把名字读出来。”

      “我要是不读呢。”

      “你娘的另外那只耳环,”沈砚秋说,“在我手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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