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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夜路 十月十二, ...

  •   十月十二,沈洛辞开始跟老周。

      她跟他的理由很简单。

      送尸首的是老周。十年前送的是老周,今年送的还是老周。义庄的册子上,一半的送尸人栏里写着“老周”。

      她想知道老周从哪儿来。

      她跟了三个晚上。

      第一个晚上,老周从船坞出来,去了江边的“老顺兴”。

      那是一家小酒馆,两张桌子,一个柜。老周进去,坐在靠里那张桌子,要了一壶酒,一碟花生。

      他喝酒喝得很慢。一壶酒喝到二更。

      喝完了,他把碟子里剩下的花生倒进手心,一颗一颗吃。

      吃完,站起来,回家。

      她跟到他家门口。

      他家在城西,一间半的房子,门口挂着一盏纸灯笼,灯笼上写着一个“周”字。

      他推门进去,点灯。

      灯亮到三更,灭了。

      第二个晚上,老周没有出门。

      他在家里,点着灯。

      她把耳朵贴在他家后墙上,听见里面有声音。

      是老周在说话。

      他一个人说,一句一句,说得很慢。

      她听了半炷香,一个字也没听懂。

      第二天她去义庄。

      “陈伯,老周是什么人。”

      “送尸首的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他送尸首。他以前做什么。”

      老陈想了想。

      “撑船。”

      “撑了多少年。”

      “二十年。”

      “他为什么不撑了。”

      “不知道。有一年就不撑了,改送尸首。”

      “哪一年。”

      “民国十三年。”

      沈洛辞的手指在桌上。

      “送尸首这活,一个月多少钱。”

      “十二块。”

      “够吗。”

      “够。他一个人过。”

      “他有没有家人。”

      “没有。”

      “一个都没有?”

      老陈停了一下。

      “他说没有。”

      第三个晚上。

     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。

      显正街上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,只剩下几个铺子门口还挂着。

      沈洛辞穿了一身黑,头上包了布。

      她换了一双软底的鞋。

      二更三刻,老周出门了。

      他走得慢。驼背,走路的时候头往前探,两只手背在身后。

      她跟在后头,隔三十步。

      老周过了显正街,拐进一条巷子。

      巷子很窄,两边是墙,墙上有水渍。

      巷子里没有灯。

      她停在巷口,等他走出去一段,才跟进去。

      巷子尽头是城西。

      城西的街比显正街脏。

      地上有烂菜叶,有煤渣,有不知道什么东西的黑水。

      有一家门口挂着白布,白布上有血点子,早干了,成了褐色。

      老周一直往前走。

      走到一条更小的巷子口,停下。

      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
      沈洛辞贴在墙根,没动。

      老周进了巷子。

      那条巷子里只有一间房子有光。

      不是亮着灯,是有光从门缝里漏出来。

      老周走到门口,敲了三下。

      门开了。

      老周进去。

      门关上。

      沈洛辞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。

      她没有立刻过去。

      她数了数:从巷口到那扇门,大概四十步。巷子两边没有别的门。

      她走过去。

      走得很慢。脚落在地上,先落脚跟,再落脚尖。

      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,把耳朵贴在门上。

      里面有人说话。

      不是老周的声音。

     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。慢,低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。

      “……多少。”

      老周说了句什么,听不清。

      “四十七。”

      沈洛辞的手在门上。

      “都记下了?”

      “记下了。”

      “名字呢。”

      “在册子上。”

      停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明天。”

      “第四具,明天送到。”

      “送哪儿。”

      “还是厂里。”

      “厂里刚死了人。”

      “死了人才干净。巡捕房看一遍就走了。”

      沈洛辞往后退了一步。

      她的脚碰到了什么东西。

      一只碗。

      碗在石头上滚了一下,发出一声轻响。

      屋里的声音停了。

      沈洛辞没有跑。

      她转身,往巷子口走。

      走了大概十步,后面的门开了。

      “谁。”

      她没有回头。

      “站住。”

      她继续走。

      后面有脚步声,很快。

      她走到巷子口,拐出去,贴着墙。

      脚步声到了巷口,停住。

      那个人站在巷口,左右看。

      沈洛辞就在他旁边,隔着一堵墙的拐角。

      她听见他喘气。

      喘了大概十下。

      然后他转身,回去了。

      她贴着墙站了很久。

      等到巷子里的门重新关上,等到那一点光也灭了,她才动。

      她走回显正街。

      走到家门口,她没有进去。

      她坐在门槛上。

      门槛上的石头是凉的。她把手放在上面,手在抖。

      抖了大概一炷香。

      后来她起来,回房。

      她点灯,洗手,开箱,取簿子。

      翻到新的一页,她写:

      十月十二,城西。老周进的屋子,屋里有人。他数“四十七”。他说“第四具,明天送到”。声音:慢,低,一个字一个字。

      写完,她看着“四十七”这三个字。

      四十七。

      她想起陆敬修。

      陆敬修说,沈家账上有四十七个假名字。

      她翻回前面,找那一页。

      九月十二,四十七个假名。工钱一千六百九十二块。

      她看着这一行,看了很久。

      然后在下面写了两个字:

      不是。

      写完,她把笔搁下。

      “不是四十七个假名。”

      她念了一遍。

      “是四十七个人。”

      她合上簿子。

      屋里很静。

     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      昨天夜里,她在巷子里贴墙站着,那个人在巷口喘气。

      她离他不到一丈。

      如果他往前走一步,就看见她了。

      沈洛辞坐在灯下。

      她的手不抖了。

      她想过去告诉王文山。

      她甚至写了一张纸条,写了一半。

      纸条上写着:城西,三更,一间没有灯的房子。

      写完,她拿起来看。

      看了很久,然后把纸条烧了。

      烧的时候她想的是:如果她告诉王文山,明天那间屋子就空了。

      她还想再听一次。

      第二天,第四具尸首送来了。

      送来的是老周。

      沈洛辞在西厢门口等他。

      “老周。”

      “大小姐。”

      “今天这具,从哪儿来。”

      “江滩。”

      “什么时候。”

      “天没亮。”

      “谁先看见的。”

      “我。”

      老周把尸首抬进门板。

      沈洛辞站在旁边看。

      那具尸首是个男人,三十来岁,脸泡得发白,嘴唇翻着。

      身上穿一件灰布长衫,长衫的下摆撕了一道口子。

      “老周。”

      “哎。”

      “他手上戴着什么。”

      老周低头看。

      尸首的左手,拇指上有一枚扳指。

      绿的。

      沈洛辞蹲下去。

      她把那枚扳指从尸首的拇指上褪下来。

      指头僵了,她得把关节掰开。

      扳指内侧有一点磨痕,磨得很亮。

      绿是暗绿,里头有一丝一丝的白。

      “大小姐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这扳指……”老周说。

      “你见过。”

      “没有。”

      沈洛辞把扳指攥在手心。

      她想起叔叔那一枚。

      叔叔那一枚,内壁有一道裂。

      她低头看手里这一枚。

      内壁是完好的。

      “老周。”

      “大小姐。”

      “你今天扛他来,路上有没有人问。”

      “没有。”

      “你从江滩到这儿,走了多久。”

      “半个时辰。”

      “半个时辰,一个人扛着一具尸首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“路上没人问?”

      老周没有说话。

      “老周。”

      “大小姐,”老周说,“我们这行,扛什么都不问。”

      她把扳指戴在自己手上。

      太大。

      她拿了一条布,缠了两圈,才勉强挂住。

      抬起来对着灯,绿在灯下泛着一点光,像水。

      福叔。

      嗯。

      老周家里,你去过吗。

      去过。

      他屋里有什么。

      什么都没有。

      一张床,一个灶。

      一双筷子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0章 夜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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