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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、四十七 扳指她先拿 ...

  •   扳指她先拿去当了。

      不是缺钱,是去问。

      府前街西头有一家当铺,招牌叫“恒昌”,柜台高,柜台上有铁栅,栅栏上头开一个小口。

      掌柜姓冯,五十来岁,瘦,看东西的时候左眼眯得比右眼小。

      “大小姐,当什么。”

      “不当。问一样东西。”

      她把扳指放在柜台上。

      冯掌柜把扳指拿起来。

      他没有立刻看,先掂了掂,再对着光转了一圈。

      “好东西。”

      “什么好东西。”

      “翡翠。”冯掌柜说,“老坑的。”

      “值多少。”

      “看行情。行情好,二百块。行情不好,一百五。”

      “这种扳指,城里多吗。”

      “不多。”冯掌柜说,“扳指这东西,做官的戴,做生意的也戴,可戴得起翡翠的不多。”

      “一年能见几个。”

      “我这儿一年见三四个。”

      “都什么人。”

      “有钱人。”冯掌柜说,“前年有个姓刘的,去年有个姓马的。”

      “今年呢。”

      “今年见过两个。”

      “哪两个。”

      冯掌柜把扳指放下。

      “大小姐,您问这个,我得问一句。”

      “问。”

      “这扳指,哪儿来的。”

      “死人手上。”

      冯掌柜的手停在柜台上。

      “那我不说了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。”

      “死人的东西,说不得。”冯掌柜说,“说了,他找上门。”

      沈洛辞从袖子里取出两块大洋,放在柜台上。

      “我不要你说死人的事。我要你说活人的事。”

      “活人的事,可以说。”

      “今年这两个,都是谁。”

      冯掌柜把大洋收起来。

      “一个姓沈。”

      “哪个沈。”

      “城里能有几个沈。”

      “他什么样子。”

      “四十来岁,脸瘦,眉毛重。”冯掌柜说,“穿长衫,扣子扣到最上头一颗。”

      “他当什么。”

      “他没当。他来问。”

      “问什么。”

      “问这扳指值多少。”

      沈洛辞的手指在柜台上。

      “他问这个做什么。”

      “我不知道。”冯掌柜说,“他问完就走了。”

      “什么时候。”

      “三月。”

      “第二个呢。”

      “第二个是个年轻人。”

      “什么样的年轻人。”

      “二十来岁。”

      “他当东西?”

      “他当了一对。”

      “一对。”

      “一对。”冯掌柜说,“一模一样的两个翡翠扳指。”

      “什么时候。”

      “去年冬天。”

      沈洛辞的手指收紧了。

      “一对。”

      “一对。”

      “你收了吗。”

      “收了。”

      “现在还在吗。”

      “卖了。”

      “卖给谁。”

      “这个不能说。”

      沈洛辞从袖子里又取出两块大洋。

      冯掌柜看了看那两块大洋。

      “大小姐,这个不能说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。”

      “买主是熟客。”冯掌柜说,“熟客的东西,不能往外说。”

      “那我换个问法。”

      “您问。”

      “那对扳指,是哪个作坊做的。”

      冯掌柜想了想。

      “这个可以说。”

      “哪个。”

      “玉器巷'同和'。”冯掌柜说,“同和的活,背面有一个小印。”

      沈洛辞把扳指翻过来。

      背面有一道极细的划痕,划痕底下是一个小得几乎看不见的印。

      她去了玉器巷。

      同和的铺子很小,一间半。老师傅姓关,六十多岁,手上全是老茧。

      “大小姐。买什么。”

      “不买。问。”

      她把扳指放在柜台上。

      “这一枚,是您这儿做的吗。”

      关师傅把扳指拿起来,看背面的印。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“做了几枚。”

      “一对。”

      “什么时候。”

      “民国二十一年。”

      “谁定的。”

      关师傅翻了一下册子。

      “沈家。”

      沈洛辞的手指在柜台上。

      “定的什么人。”

      “一个管家。”关师傅说,“姓沈,五十来岁,说话很和气。”

      “沈福。”

      “对,沈福。”

      “关师傅,一对扳指,为什么定两个。”

      “他说一个给老爷,一个给少爷。”

      “哪个少爷。”

      “我不知道。他只说少爷。”

      沈洛辞从玉器巷出来,天已经阴了。

      她站在巷口,把扳指攥在手心。

      一对。

      一个在叔叔手上。

      一个在死人的手上。

      她去了巡捕房。

      王文山在写东西。

      “沈小姐。”

      “王探长。”

      她把扳指放在桌上。

      王文山看了一眼,把笔放下。

      “哪儿来的。”

      “今天早上送来的第四具尸首。在他手上。”

      “尸首呢。”

      “义庄。”

      “你动了尸首的东西。”

      “动了。”

      王文山把扳指拿起来。

      “这是你叔叔的。”

      “不是。”

      “我见过他戴。”

      “你见过他戴的是他手上那枚。”沈洛辞说,“这一枚,是另一枚。”
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是另一枚。”

      “我叔叔那枚,内壁有一道裂。他戴了十几年,有一年冬天端着茶碗手一滑,碗掉在地上,扳指磕在桌角,裂了一道。他没扔,还戴着。”

      “这一枚没有裂。”

      “没有。”

      王文山把扳指翻过来。

      “背面有印。”

      “玉器巷同和。”沈洛辞说,“民国二十一年做的,一对。”

      “一对。”

      “一个给老爷,一个给少爷。”

      王文山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少爷是谁。”

      “我不知道。”

      “沈家有少爷吗。”

      “有过。”

      “谁。”

      “我爹。”

      那天夜里,他们一起去了城西。

      王文山换了一身短打,把枪塞在腰后。他走路的时候脚底下没声音。

      沈洛辞跟着他走,走到后来,她发现自己是踩着他的脚印走的。

      巷子口没有灯。

      “就是这条。”

      “你在这儿等我。”

      “我跟你进去。”

      “你不能进去。”

      “王探长,”沈洛辞说,“那扇门,我认得。里头的声音,我也认得。你要是进去出不来,我在这儿等着,什么用都没有。”

      王文山看了她一会儿。

      “跟在我后头。三步。”

      巷子里没有灯。

      两个人贴着墙走。墙上有水,摸上去是湿的。

      走到那扇门前,王文山停下。

      他把耳朵贴在门上。

      听了一会儿,摇头。

      “里头没声音。”

      “昨天晚上有。”

      “今天晚上没有。”

      他把手放在门上,轻轻推。

      门没锁。

      推开门,里头是黑的。

      不是没有光的黑,是那种把光吸进去的黑。

      王文山从怀里摸出一根火柴,划着。

      火柴的光很小,只照亮了一小块地方。

      地上没有灰。

      他蹲下去,用手抹了一下地面。

      “有人扫过。”

      “什么时候扫的。”

      “今天晚上。”

      他把火柴举高,往里走。

      沈洛辞跟着。

      屋子不大。

      一张桌,一把椅,一个灶。

      灶是冷的,锅是空的。

      桌上有一个碗,碗里有半碗水。

      水面上浮着一点什么。

      王文山把火柴凑近。

      是一根头发。

      “王探长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看墙。”

      墙上有东西。

      不是字。

      是钉子。

      一排一排的钉子,钉在墙上,钉子上挂着东西。

      王文山把火柴举过去。

      四十七双鞋。

      鞋是布鞋。

      一双一双,用麻绳系着,挂在钉子上。

      从东墙挂到西墙,从地上挂到房梁下。

      沈洛辞站在门口,没有动。

      “四十七双。”

      “四十七双。”

      沈洛辞数钉子。

      她从东头数到西头。

      四十八颗。

      “王探长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钉子有四十八颗。”

      王文山回过头。

      “四十八?”

      “四十八。鞋是四十七双。”

      他走回来,重新数了一遍。

      “四十八。”

      “中间空着一颗。”

      墙上正中间那一颗钉子上,什么都没有。

      钉子是新钉的,比别的亮。

      “王探长,鞋是按什么顺序挂的。”

      “看大小。东头最大,西头最小。”

      “中间空着的这一颗,按大小算,应该是十岁上下的。”

      “谁会把鞋挂在墙上。”

      王文山没有说话。

      他走过去,看第一双。

      第一双是大人的鞋,四十来码,鞋底磨穿了。

      第二双也是大人的。

      第三双,第四双,第五双。

      他往西走。

      鞋越来越小。

      走到最西头,那双鞋只有巴掌长。

      沈洛辞走过去。

      那双鞋是黑的。布面,白底,鞋头上绣了一朵花。

      绣得很拙,针脚歪歪扭扭。

      她把鞋拿下来。

      鞋里有一张纸。

      她把纸抽出来。

      纸上写着一个名字。

      “小满”。

      王探长。

      嗯。

      这些鞋,你要不要带走。

      带不走。

      为什么。

      四十七双,我一个人扛不动。

      那我帮你。

      沈小姐。

      嗯。

      你帮我的时候,别忘了你自己也在里头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1章 四十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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