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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、空页 沈洛辞把簿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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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洛辞把簿子摊在桌上,拿了一把裁纸的铜尺。
尺子是黄铜的,边上磨得发亮,一头刻着刻度,刻得很细,一分一分。
她把尺子靠着撕口的边缘,一页一页量。
第七页的撕口从右上角起,斜着往下,到左边三分之一处断了。
断口是直的。
直得像一条画出来的线。
她量了三遍。
第一遍,三寸二分。
第二遍,三寸二分。
第三遍,还是三寸二分。
手撕的纸不是这样的。
手撕的纸有毛边,边上会拉出一丝一丝的纤维,长的长,短的短,摸上去扎手。
这一页没有。
这一页的边是光的。
她把脸凑近,看那条边。
边上有极细的、平行的纹,一道挨着一道。
像被什么硬东西压过。
她把手指按上去,顺着一道纹往下走。纹很深,指腹能感觉到。
她坐了一会儿。
然后把簿子合上,拿布包起来,出门。
府前街有一家“文宝斋”,做装订,也卖纸。
铺面不大,一扇门,两个柜台。柜台上摆着纸样,一叠一叠,用石头压着。墙上挂着装订用的锥子、线、糨糊碗。
掌柜姓周,六十多岁,一只眼睛不好,看东西要凑得很近。
“沈大小姐。”
“周掌柜。”
“修书?”
“想问一件事。”
她把簿子放在柜台上,翻到第七页。
“您看这个撕口。”
周掌柜把灯挪过来,凑近看。
他看得很久。一只好眼睛眯起来,一只坏眼睛睁着。
“这不是撕的。”
“那是什么。”
“是裁的。”他说,“或者撕的时候,拿尺子比着。”
“您怎么知道。”
“撕纸的时候,纸会顺着纹理走。”周掌柜用手指在边上轻轻划了一下,“手撕,纹是斜的,斜着往下跑。这个纹是直的,一道挨一道,是硬东西压出来的。”
“什么硬东西。”
“铁尺,铜尺,都行。”他说,“比着尺子撕,撕出来的边就是这个样。”
沈洛辞的手指在柜台上。
“撕的人,手很稳?”
“很稳。”周掌柜说,“一点没抖。抖一下,边上就有毛。”
“要是抖了呢。”
“毛边。”
“抖得厉害呢。”
“撕不齐,纸会歪。”周掌柜说,“撕到一半,方向就跑了。”
“周掌柜,城里装订的,还有几家。”
“三家。”周掌柜说,“府前街一家,东门一家,西门一家。”
“东门那家,手艺怎么样。”
“比我差一点。”
“西门那家呢。”
“比我差得多。”
“那这本簿子,只可能是您装的。”
“只可能是我装的。”周掌柜说,“可这一页不是我撕的。我装订三十年,撕页的事我不做。”
“周掌柜,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这本簿子,是谁装的?”
周掌柜把簿子翻过来,看封底的线。
“我装的。”
“什么时候。”
“今年春天。”周掌柜说,“您自己来订的。四十张毛边纸,棉线平订。”
“那时候有没有这一页。”
“有。”
“您装的时候,是四十张吗。”
“是四十张。”周掌柜说,“少一张我不装。”
沈洛辞把簿子收起来。
“周掌柜,谢谢。”
“大小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页纸是谁撕的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撕的人,”周掌柜说,“手很稳。”
她抱着簿子往回走。
走到显正街中段,她停下来,站在一家米铺的屋檐下。
街上有人挑着担子过,扁担吱呀响。一个小孩在追一只鸡。卖糖粥的在喊。
她把簿子从布包里取出来,翻到第七页,就那么在街上举着看。
空页。
纸是黄的,比旁边的页要黄一点。
不是老,是那一页的纸不一样。她翻到第六页,又翻到第八页,把三页并在一起对着天光。
第七页薄。
薄得能看见背面的字影。
她快步回家。
回到房里,她点了一支蜡烛。
她把簿子摊在桌上,把蜡烛放在簿子的背面,慢慢移动。
光透过纸,字影一点一点浮出来。
第一行,第一个字是“九”。
第二个字是“月”。
第三个字是“初”。
她顺着往下看。
九月初九——义庄——空匣——
看到第四行,手停住了。
第四行只有三个字。
沈砚舟。
沈洛辞把蜡烛挪开。
她坐在那儿,很久没有动。
蜡烛的油滴在桌上,积了一小滩,凉了,成了白的。
她伸手,用指甲把那一小滩蜡油抠了下来。
抠完,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第七页的右下角,有一个印子。
很浅,圆的,是指甲按出来的。
她把拇指按上去。
对得很齐。
她把手指收回来,看自己的拇指。
指甲是短的。剪过。
什么时候剪的,她想不起来。
她记得自己从前留指甲,留到半寸长,写字的时候会刮到纸。
尤妈说过她好几回,说小姐你这指甲,将来怎么拿针。
她说我不拿针。
现在指甲是短的。
剪得很齐,边上没有毛。
她下楼,去灶间。
尤妈在洗碗。
“尤妈。”
“哎,小姐。”
“我前几天剪指甲了吗。”
尤妈想了想。
“剪了。”
“哪天。”
“初八。”尤妈说,“晚上,在灯下剪的。”
“你怎么记得。”
“我给您端的热水。”尤妈说,“您把手泡了一会儿才剪。泡软了剪,剪下来的指甲不崩。”
“剪完指甲呢。”
“您包在纸里了。”
“包在纸里做什么。”
“您说,别乱扔。”尤妈说,“您说指甲这种东西,扔在外头,人家捡了去,能做事。”
沈洛辞站在灶间门口。
“那包指甲呢。”
“扔了。”
“扔哪儿。”
“灶膛里烧了。”
“烧了?”
“烧了。”尤妈说,“我亲手扔进去的。看着它烧完才走。”
沈洛辞回到房里,在桌前坐下。
她坐了很长时间。
然后她伸手,从桌上拿起那把剪刀。
剪刀是张小泉的,刃口有一点豁。
她把剪刀放下。
她又拿起来。
她看着自己的左手,五指张开,摊在灯下。
指甲很短。
指甲根上有一圈白,是刚长出来的。
她想起一件事。
初八那天晚上,她剪指甲的时候,是在等什么。
她记得自己坐在灯下,把手泡在热水里。
水凉了,她换了一次。
她记得自己在等。
等什么,想不起来了。
她下楼,又去了一趟灶间。
尤妈已经回屋了,屋里没点灯。
“尤妈。”
“哎。”
“初八那天晚上,我在灯下剪指甲的时候,有没有人来过。”
尤妈想了想。
“有。”
“谁。”
“老爷。”
沈洛辞的手指在门框上。
“他来做什么。”
“他站在院子里。”尤妈说,“没有进来。”
“站了多久。”
“一炷香。”
“然后呢。”
“然后他就走了。”
“他有没有说话。”
“说了。”
“说什么。”
“他说,'别让她知道'。”
“别让她知道什么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尤妈说,“他站在院子里,说了一句就走了。”
“他对着谁说。”
“对着屋里说。”
“屋里只有我。”
“是。”
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毛边纸。
跟簿子一样的纸,四十张里剩的。
她把纸铺在桌上,把铜尺压上去,压在离边三寸二分的地方。
然后她捏住纸边,往下撕。
撕到一半,纸跑了一下。
边上有毛。
她把纸揉了,重新拿一张。
第二张,她把尺子压得更紧。
撕的时候,她的手不动,只让纸在尺子底下走。
撕出来的边是直的。
第三张,她撕得更慢。
撕完,她把三张纸摆在灯下,跟第七页的撕口并在一起。
第一张,毛边。
第二张,直的,可是歪了半分。
第三张——
第三张的边,跟第七页一样。
一道挨一道,平行的纹。
沈洛辞坐在那儿。
她撕得很好。
手很稳。
她把三张撕过的纸收起来,夹进簿子。
夹在第七页前面。
然后她把簿子合上,放在桌上。
看了很久。
烛火烧到一半,灭了。
屋里黑了。
她没有再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