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8、认 阿顺大她六 ...
-
阿顺大她六岁。
他十二岁上船。他爹是沈家船上的老篙工,死在江里,沈家就让他顶了他爹的位子。他刚上船那两年,个子矮,撑篙的时候要踮脚。
他叫她“大小姐”,叫得很响。每次喊完,自己先笑。
她八岁那年夏天,他爬到后院那棵构树上给她摘桑葚。
树上结的桑葚紫得发黑,摘一颗,手上就染一片。他爬到最高一根杈上,一只手抱着树干,一只手伸出去够。
杈断了。
他摔在树底下那块青石上。
左腿断了。骨头从裤子里顶出来,白森森的,把裤子撑破了一个口。
她站在门口,手里还攥着几颗桑葚。
尤妈是跑着来的。
她先把阿顺的腿扳直,然后从灶间拿了两根竹片,一条布带。
“小姐,你进屋去。”
“我不进。”
“那你别看着。”
“我要看着。”
尤妈没有再劝。
她把阿顺的嘴掰开,塞了一条毛巾进去。
“咬着。”
然后她按住阿顺的腿,两只手卡在断口两边,往上提,往外拉。
阿顺“唔”了一声,眼睛翻白,晕了过去。
骨头对上了。
尤妈把竹片绑上去,绑得很紧。绑完,她坐在地上,喘了半炷香。
“尤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的腿会好吗。”
“会。”
“会跟以前一样吗。”
尤妈没有说话。
“尤妈。”
“会短半寸。”
“短半寸会怎么样。”
“走路会拐。”
“那他还撑船吗。”
“撑。”
后来阿顺真的还撑船。
他撑着船的时候,左脚落地比右脚早一点。船跟着晃一下,晃得很轻。
有一次她坐他的船,坐到江心,她问他:“腿疼吗。”
他说:“阴天疼。”
“什么时候不疼。”
“晴天不疼。”
后来她问过尤妈。
“尤妈,阿顺的腿,你接得正吗。”
尤妈正在缝东西,针停了一下。
“不正。”
“为什么不正。”
“接不正的。骨头断了,两头缩回去。拉得回来,可拉回来以后,中间就短了。”
“你没有别的办法。”
“有。郎中有。”尤妈说,“郎中用夹板,一寸一寸地拉,拉半个月,能对齐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用。”
“来不及。他骨头戳出来了,血止不住。我不接,他当天就死。”
沈洛辞没有说话。
“小姐,”尤妈说,“我接过七个。”
“七个什么。”
“七条腿。”尤妈说,“接正了两个,接歪了五个。”
“那五个呢。”
“三个活着,两个死了。”
民国十三年秋天,他死在江里。
她去找过老周。
那是第二天早上的事。
“老周。”
“大小姐。”
“阿顺是怎么死的。”
老周正在收网。他把网从水里提起来,水滴在船板上。
“掉江里了。”
“怎么掉的。”
“夜里掉下去的。”
“你看见了?”
“没有。”老周说,“第二天早上捞的。”
“捞上来什么样子。”
“泡了一夜。脸都泡肿了。”
“他穿着什么。”
老周想了想。
“没有穿。”
“什么叫没有穿。”
“光着的。”老周说,“衣裳没了。”
“他睡觉的时候穿衣裳吗。”
“穿。”
“那衣裳哪去了。”
老周没有说话。
“老周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后来呢。”沈洛辞问。
“后来什么。”
“他的衣裳。”
“送来了。”
“谁送来的。”
“沈福。”
“什么时候。”
“过了三天。”老周说,“沈福拿来一包东西,说是阿顺的。”
“包里是什么。”
“一件褂子,一条裤子,一双鞋。”
“你看了吗。”
“看了。”
“是他的吗。”
老周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是。”
“不是?”
“褂子大了两号。”老周说,“阿顺瘦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说是他的。”
“沈福说,'这是他的'。”老周说,“我就没问。”
她给阿顺烧过纸。
烧了三年,每年清明,一次。
第三年,她去烧纸的时候,站在江边,忽然想起来一件事。
她想不起来阿顺长什么样。
她记得他的腿,记得他撑船的样子,记得他说“阴天疼”。
她不记得他的脸。
沈洛辞回到房里,把青布包摊在桌上。
那截小腿骨放在正中。
她看着那道棱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翻簿子。
七月廿九,渡口。男,二十余。送尸:老周。读:王水生。
她往前翻。
六月廿二,江滩。男,二十余。送尸:老周。读:赵阿顺。
她看着“赵阿顺”三个字。
那天她在渡口。
那年她十九岁。她记得是六月,江上热,水面反光,刺得眼睛疼。
尸首被抬上岸,放在一块门板上。围着的人多,她站在人群外头,只看见一只脚。
脚上穿着一只草鞋。
另一只脚上没有。
后来她回去,读了。
读出来的名字是赵阿顺。
她把簿子放下。
她坐在那儿,算了一笔。
阿顺死在民国十三年。
今年是民国二十三年。
中间隔了十年。
可是骨头是今年烧的。
她开始想别的事。
十六岁那年,她第一次用这个本事,是替隔壁裁缝家的猫找主人。
那只猫死在后巷,脖子上有一道勒痕。她碰了碰猫的项圈,看见一只手,和一个名字。
她跑去告诉裁缝。
后来那个人被抓了。
从那以后,找她的人就多了。
丢镯子的,丢钱的,丢人的。
她记得有一年,城东有个女人来找她,说男人三天没回家。
她读了那个男人的一件褂子。
读出一个名字。
第二天,那个女人来谢她,说男人回来了。
她记得那个女人。
她记得那个女人的脸。圆脸,眉毛上有一个疤。
可是她想不起来那个女人姓什么。
还有一年。
有个小孩丢了。
她在江边找到一只鞋,读了。
第二天,小孩回来了。
小孩的娘来谢她,带了一篮子鸡蛋。
她记得那篮子鸡蛋。鸡蛋上沾着糠。
她记得那个娘的手,很粗,手指头上都是口子。
她不记得那个娘的脸。
沈洛辞坐在灯下。
她忽然发现一件事。
这些人,她还记得。
记得他们的手,他们的鞋,他们带来的鸡蛋。
可是她记不得他们叫什么。
不是因为忘了。
是因为从来没有记过。
她伸手,把簿子翻到“十八”那一页。
十八个。
十八个名字,换十八个活人。
沈洛辞坐着,坐了大概一炷香。
窗外天黑了,屋里没点灯。她没有动。
后来她拿起火镰,打了两下,把灯点着。
她要找一个人。
找十年前那七个人。
簿子的前半部分没有记。
她十七岁才开始记。民国十三年,她才十四岁。
她翻到最前面。
第一页是她自己写的:
我叫沈洛辞。我父亲叫沈砚舟。我家在显正街三十二号。树在门口。
第二页起:
四月十八,江滩。男,三十。读:李阿大。五月初二,鹦鹉洲。女,五十。读:赵氏。五月初九,渡口。男,二十。读:王水生。
她一页一页往后翻。
翻到第七页,她停住了。
第七页是空的。
不是没写过。
是写过,被撕掉了。
撕口很齐。
齐得不像手撕的。
沈洛辞把簿子举起来,对着灯。
火在纸后面,纸透出光来。
撕口的边缘能看见一点点纸的纤维。
她拿手指去摸。
纤维很软。
她把簿子放下,又拿起来。
她翻到第六页,看最后一行:
六月廿二,江滩。男,二十余。送尸:老周。读:赵阿顺。
再翻一页。
空的。
再翻一页。
第八页上有字:
七月初三,渡口。
第七页是空的。
那一页原本记着什么。
她想不起来。
她从桌上拿起笔。
蘸墨。
在第七页的空处,她写了一个字。
“我”。
写完,看着。
又划掉了。
划的时候手有点重,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小洞。
她把簿子合上,抱在怀里。
过了一会儿,她把簿子凑到鼻子底下,闻了一下。
纸上有墨味。
还有一点别的味道。
很淡。
甜的。
她把七块骨头一块一块放回布上。
放完,把布的四角折起来,打了一个结。
结打在顶上。
打完结,她用手指按了按。
很紧。
她站起来,把布包放进箱子里。